花宵罗曼史

作者：加藤千惠美

第一卷 我与天使之吻

第一卷 我与天使之吻 人物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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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桜羽@轻之国度

    桐原 珠美

    23岁 月华学院国语老师

    甫就任于月华学院的新老师，似乎拥有能够拯救宝生一族的某种不明能力！？

    宝生 绫芽

    17岁 月华学院二年级学生 178公分 O型

    宝生本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同时也是独生子。成绩优异、体育万能，平时冷漠寡言，情绪起伏也不大。

    宝生 堇

    16岁 月华学院二年级学生 169公分 B型

    宝生家的第二继承人，个性刚强，说话态度尖锐。父母离婚后，双胞胎弟弟改从母姓，两人姓氏因而相异。

    城崎 巴

    16岁 月华学院二年级学生 169公分 AB型

    堇的双胞胎弟弟，双亲离婚后由母亲扶养，现在则经常在堇的房间逗留。

    宝生 桔梗

    26岁 月华学院国语老师 181公分 A型

    户籍名义为宝生集团现任董事长的三男。金发紫瞳，给人一股神秘的印象，总是孤零零的样子。

    宝生 葵

    29岁 月华学院理事长 182公分 B型

    宝生集团现任董事长的次男，月华学院的流氓理事。曾遭受家长抗议他品行不端，但他仗着宝生家的背景依然故我。

    城崎优子

    37岁 新闻主播

    学生时代已结婚，并生下堇和巴两名儿子。四年前离婚，带着巴离开宝生家生活。

    宝生 静音

    13岁 中学一年级学生？？？

    羽月真帆

    24岁 月华学院音乐老师

    珠美的同事，为人开朗亲切。

    宝生藤一郎

    宝生家家主。工作能力出类拔萃，男女关系的风评却是出了名的差。

    宝生莲太郎

    94岁 宝生集团前置事长

    宝生家前任家主，引荐珠美进入月华学院的推手。年事已高，经常卧病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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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我与天使之吻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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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

    有人在呼唤着我。「老师」——那道声音，的确是这么称呼的。

    原本朦胧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我看见面前耸立着一座座书山，书山的后方还有许多书柜。

    ——这里……是什么地方？

    乍看之下像是古籍藏量相当丰富的大型书库。但是，我来到这里究竟想做什么呢？

    「老师。」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过头，一个穿着学生服的少年站在眼前。他身穿高领制服，头戴学生帽，肩上还披着斗篷。

    ——他是学生吗……？但从穿着来看，还真是难得一见的旧式风格。

    「放心，不会有事的。」

    言不由衷地，我宽大的包容了一切，将眼前这名陌生男子的手轻轻握住，彷佛安慰他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有我陪在你身边啊。」

    说完，我加强力道，用双手将少年的手包覆得更紧。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的身体完全无视于意识，擅自行动了起来。即使我问出口，想必也得不到任何答案吧。那个不受控制的我，向少年露出了微笑。

    「勇于改变命运吧！」

    ——咦……？

    双手溢出暖流。周遭的空气好像在这一刻瞬间澄澈起来，遮盖住脚的黑暗也逐渐远离。

    这是……

    眼前的少年听了，也开心地报以笑容，依偎在我身上。

    「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少年轻声耳语，双手环绕着我的背。我能清楚感受到他所传来的热度。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请告诉我什么是爱。」

    ——爱……？

    面对他过于直接的提问，一瞬间我以为我听错了。所谓爱情是能够以言语解释，或藉由他人来说明的情感吗？

    「如果你告诉我，我就吻你当回礼吧。」

    少年抬起头，用玻璃珠子般闪耀的双瞳凝视着我，抿嘴一笑。我讶异于自己居然觉得他那坏心眼的笑脸有些可爱。

    ——我这是怎么了呢……？

    「……刚刚的梦是怎么回事啊？」

    从奇异的梦境苏醒，闹钟指针还停留在钤响十分钟前。清晨宝贵的十分钟就这么溜走了。

    「唉，好奇怪的梦……」

    既然已经清醒，总不能倒头睡回笼觉，等会儿反而迟到吧。我慢吞吞地撑起身体开始准备换衣服。

    再怎么说，今天可是我即将就任人生中第一份职务的日子。

    「服装没问题，仪容方面……」

    我站在镜前再三审视自己的仪态。

    就服装而言，一派清新简约；鞋子也尽可能选择低跟款式，只是新鞋子还穿不太习惯，走起路来稍稍不放心。

    「我出门罗！」

    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打过招呼后，我拎起包包走出房间。

    ——也许是因为太过紧张，才会梦见那奇怪的梦。

    毕竟从今天起，我就要踏入梦寐以求的教职生涯了。

    「嗯……」

    明明是一个人睡，我却觉得背后有人。

    「小巴……？」

    转过身，我看见双胞胎弟弟——巴就窝在棉被里。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可能那时候我还在睡吧。记得上床睡觉前没有看见他的人影。我小心翼翼地滑出棉被，怕吵醒了睡梦中的巴。

    「唔……」

    胸口突然一阵闷痛，感觉像担忧，又有点像恐惧，总之是种令人厌恶的情绪……

    「……小堇？」

    小巴翻了个身悠悠醒来。睡眼惺忪地揉着单边眼睛，打了个哈欠。

    「抱歉，吵醒你了。」

    「不会。上学时间到了吗？」

    「还没，还有一点时间……」

    小巴说完继续仰躺在床上，把手举得高高的，就像要确认什么似的，再拇手缓缓放回自己胸前。

    「不舒服。」

    「咦……」

    小巴痛苦地皱起了眉头，用力抓紧胸前的睡衣。

    「这边，很不舒服。」

    「是啊……」

    往往在这种时候，我就会更加确信我们是双胞胎这件事。经常在同一时间点拥有相同的感受。当我发现自己为这种小事而感到高兴时，下一刻却又马上觉得难堪。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弟弟明明是那么地痛苦……

    「小巴，我去拿点饮料过来。你喝了可能会好一点。」

    「没关系，我再躺一下就好。」

    保险起见，我将手背贴在小巴的额头上测量温度。看样子没发烧……

    「我没感冒啦。」

    「嗯，我知道。」

    小巴所感觉到的情绪果然和我一样。因担忧而恐惧的情绪。

    「你就多睡一会吧。」

    「嗯……」

    他乖乖闭上了眼睛。记得小时候常有人说，我们俩的睡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原来我睡着的时候是这种模样啊……

    我们这对双胞胎兄弟，打从以前就没多少共通点。但若要说有什么共通点，顶多也只有脸长得相似、身高一样之类的而已。

    这种特殊情况偶尔会令我感到不安，偶尔却又令我觉得安心。我真的是软弱过头了。

    我叫桐原珠美，今年二十三岁。东京都出身，大学就读国文系。

    我的父亲沉稳而严厉，担任小学校长一职；母亲温柔文静，目前已经退休专司家管，兄长出生前，她曾经是父亲的同事，任教于同一间小学。

    我出生在杏坛世家，从小便耳濡目染，立志将来要成为一名教师——不仅具备父亲的威严，同时也不失母亲的慈祥婉约。

    大我三岁的兄长似乎也和我有相同的志向。自体育大学毕业后，他立即受到公立高中聘用，成为体育老师。现在他已是篮球社的顾问，甚至意气风发地筹备进军全国大赛呢。

    「这个时代，老师可不好当啊。」

    进修就职课程时，总会有人如此提醒。近年来受少子化影响，各级学校纷纷缩减班级，教职员也因此趋向人数缩编。

    「也有许多人拿到教师执照后，转而投入其它职场。补习班讲师怎么样？你有兴趣吗？」

    「我还是比较想留在学校任教。」

    无论对方如何劝说，我就是放不下当老师这个梦想。

    「那么珠美，你就尽力试试吧。」

    「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便行。」

    父母亲尊重我的意志，使我立下了今年一整年要专心寻找教育相关工作的决心。

    ——一年内如果无法成功，这次就真的非放弃不可了……

    像是事前确认般，我从包包里取出任用通知书，将那行不知看了多少遍的「正式任用月华学院国语科教职员」再次重新过目。

    ——这不是梦，是现实。我真的当上老师了……

    一股热切的感动涌上心头。喜悦无以名状。

    在十月份这种不上不下的时期受聘，只能说我的运气实在超乎想象的好。搭乘东京出发的特快车，车程三小时，这片新天地以后将成为我所生活的地方。对于在都市出生长大的我而言，离乡背井独居也好，搬到郊区也罢，甚至连住进员工宿舍都还是头一遭。

    ——什么办法？谁叫我长久以来的梦想终于成真了呢！

    我十分确信，现在的自己充满了一股锐不可当的热忱。

    「葵二哥，我可不会再来叫你第二次喔。」

    「……知道了啦。」

    看着葵二哥从棉被里回应我，头也不探出来瞧一眼，我不禁叹了口气。今天可是那位大人物，桐原老师莅临本校的日子，真不明白他为何还能如此悠哉。

    「等一下请别怪我没叫醒你。」

    「……」

    沉默取代了回答。

    我打消唤醒他的念头，朝门外走去，顺手捡起随意扔在地上的衬衫。刺鼻的香水味飘入鼻腔，我不由得紧皱眉头。

    ——是那个人的香水味啊……原来如此，昨晚彻夜未归吗？

    我轻叹一口气，离开了房间，将葵二哥的衬衫交给恰巧经过的女佣人。

    「请你务必仔细清洗，我怕孩子们受到不良影响。」

    「好的，桔梗先生。」

    女佣人回答道。她收下衬衫，返回走廊上的私人工作间。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打从一大早，心情就难以平静。今天是桐原珠美到来的日子。

    胸中这股喧噪，究竟是期待、畏惧，抑或是其它莫名的情感？我完全茫无头绪。

    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我必须谨慎行事。

    「桐原珠美……究竟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而后，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我发动汽车引擎，熟悉的古典乐倾流而出。

    ——别过于着急，先静下心来。

    「自乱阵脚可不像我的作风。」

    也许结果揭晓后，会发现她不过是前家主一时兴起聘来的千金小姐罢了。在真相公布以前，我实在没有必要过度忧心。

    自教职员宿舍徒步约十五分路程，占地之广堪称全国数一数二；下至幼稚园上至研究所，备有完善的一贯制升学管道——若说起贵族学校，私立月华学院自然是当仁不让。

    素来与贵族无缘的我，为什么得以来到这座学院任教，至今仍是个谜。

    就在八月即将结束时，我忽然接到大学就职课捎来的通知。看完我的就职意愿调查书后，对方学校表示希望能和我直接面谈。唯一不便的是校区地处偏远，由东京通勤往返可能稍有困难。

    「要我外宿或是搬进教职员宿舍我都不介意，请务必给我一个面试的机会！」

    只要能够当上老师，再怎么辛苦我都可以忍受。

    环境因素还能靠人为努力，然而失去这份工作，我可就连努力都谈不上了。

    「早安，我是桐原珠美。」

    一踏入办公室，我立刻有精神地问候新同事们。热情的寒暄是最基本的礼貌。从今天起，我就是这里的一分子了。

    心中雀跃不已。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新鲜事呢？我真的能够成为自己理想中的好老师吗？

    ——加油，一定要努力喔！

    我悄悄地在心底精神喊话。

    「早安，绫芽先生。」

    整装完毕步出家门，我发现轿车早已停在外头守候。前任家主的专任秘书樱泽站在车旁，一副等候已久的样子。

    「有什么事？」

    「这件事我目前只向您报告。本日，前家主预定前往学校拜访。」

    「……为什么？」

    宝生家前任家主——宝生莲太郎，虽然已将宝生集团授予儿子藤一郎管理，但他高龄近百，仍然是宝生家地位最为崇高的实质掌权者，同时也是我的曾祖父。

    「应该是为了会见那位小姐。」

    「……新来的那个老师？」

    「是的。」

    之前曾听闻莲太郎先生寻人一事，但我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是年仅二十三岁的年轻女性，更遑论她还会以新进教师的身分来到月华学院任教。

    话虽如此，她的去留和我并没有任何关系。

    「照这个时间看来，她应该下午到吧。到时记得打电话通知我。」

    「我知道了，请您慢走。」

    「嗯。」

    我坐进轿车后座。

    「……！」

    「绫芽先生，您怎么了？」

    驾驶透过后视镜朝后一望，与我四目相对。接着他回过头，无所顾忌地盯着我瞧，眼神中毫无惧色。

    「什么怎么了？」

    「我看您好像一直按着胸口，以为您是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大不了的。够了，开你的车。」

    「是。」

    想必监视我也是工作的一环吧。要当我的驾驶可不轻松。

    「……」

    我用手轻抚着痛了一早上的胸口。这种感觉是什么？不安？还是恐惧？难道是我正在害怕些什么？

    ——所谓恐惧等情感，我应该老早就遗忘了才对……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我不知道那是幻听或是现实，唯一明白的只有我的心病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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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我与天使之吻 1、知晓言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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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迎来到月华学院。」

    朝会结束，向各位老师打过招呼后，濑谷校长以微笑迎接再度来到校长室的我。

    一身淡奶油色套装搭配高尚的金框眼镜，这座历史悠久的宏伟学院之主——濑谷校长，是一位个子娇小、体态略微丰满，上了年纪的优雅女性。

    ——我没来由地认为，她和母亲确实有一些地方相似。

    初次面试当天我就有这种感觉，但是濑谷校长理应比母亲年轻，如果照实告诉她，可能会让她感到不舒坦吧。

    记得面试的时候，校长身边还有一位金发青年。白皙透明的肌肤、一头淡色金发，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是一位国语老师。看起来似乎是个性格沉稳又温柔的人。

    「听说你被编入教职员宿舍？告诉你一个秘密，那栋宿舍被买下前是出租公寓，住起来应该挺舒适的喔。」

    「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它的外观美得不像一般宿舍。」

    我才刚刚搬进宿舍，房间都还没有整理。比起这个问题，舒不舒适应该是其次吧，不过想当然，我说不出口。

    「我想你大概已经知道了，这座学校是宝生集团出资设立的。偷偷告诉你，那栋宿舍说不定也是宝生集团用来应付税金政策的一环呢。」

    宝生集团这个名字，我曾在报纸上看到过好几次。它由明治时代的财阀起步，至今已拓展为从休闲设施到医疗部门无一不有的日本大企业。

    如此显赫的大企业宝生家，为了传承明治以来的学风而创办的学校正是月华学院。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着实吃了一惊。

    有钱人的格局就是不一样……

    我从小在平凡的家庭出生长大，实在难以理解有钱人的世界。然而现在既然当上少爷千金们的老师，可就无法容我一味推说不明白了。

    「原本想连理事一并介绍给你认识，不过他今天似乎会晚点到，所以我就先介绍一下你的上司吧……桔梗老师。」

    濑谷校长拿起手边的对讲机。不晓得是否事先知会过，对讲机另一端传来「我马上过去」的回答。

    不久，敲门声响起，来人是面试时见过的金发男性教师。记得他的名字叫作……

    「我是宝生桔梗。」

    他穿着一身给人稳重印象的灰色西装。面对面一看，身材虽然细瘦，身高却高得足以令我抬起头来。面试时因为坐在椅子上，没有注意到他的身高。像现在这样全身打量一番后，我才发现他拥有一张连时尚名模也相形见绌的英俊脸庞。

    ——奇怪……？

    「您就是……宝生老师吗？」

    「对了，忘了告诉你，桔梗老师是学院理事长的弟弟，也就是我刚刚提过的『宝生』家的一员喔。」

    为什么宝生家的人，会拥有犹如外国人一般的外貌？又，学园理事长的哥哥，是不是也拥有像名模一样完美的脸蛋呢？光是疑惑着该不该深入思考这些问题，我的脑中已经一片混乱了。

    「请多指教。」

    他温和一笑，伸出右手。

    「我叫桐原珠美，请多指教。」

    我慌慌张张地回握那只手。意外冰凉的手温不禁令我吓了一跳，实在无法与他那平静的微笑联想在一起。

    「你真是可爱。」

    「咦……？」

    松开手那一瞬间，桔梗老师以濑谷校长察觉不到的音量，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可爱-…？

    我感到双颊一热。为什么他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如同面试时我曾经提过的，虽然单看外表简直像个外国人，但我确实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喔。主修科目也和你一样是现代文。」

    桔梗老师说完无奈地笑了笑。

    「我可以称呼你为宝生老师吗？」

    濑谷校长虽然叫他桔梗老师，但以我的身分，可不能随便直呼人家姓名。

    「诚如我方才所说，不仅理事姓『宝生』，学生当中也有许多『宝生』家出身的子弟。称呼姓氏容易造成混淆，所以大家习惯直接以名字相称。」

    ——原来如此……

    记得乘车途中，的确曾经看到数间镶有『宝生』门牌的宅邸。如果他们是附近一带的大地主，人数众多也就合情合理了。

    「桔梗老师向来深受家长与学生们的信赖，是一位相当优秀的老师。桐原老师，你有什么不懂的就向他请益，早日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教师吧。」

    「是，我会努力的。」

    看到我如此回答，桔梗老师的脸上漾过一抹淡淡的微笑。

    「……搞什么啊，烦死了。」

    西装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持续震动。对方是谁我心里有数——八成是昨晚在一起的那个大姐姐吧。

    「大清早的就连打五通，真是烦死了。」

    今天的我很抑郁。要是这个人现在出现在我眼前，我很有可能会克制不住对她动粗。

    我边朝学校方向走去，边从包包里取出一颗随手带上的巧克力。

    拆开包装纸，将巧克力块放入口中后，脑袋最深处涌现一股麻痹的感觉。不知不觉中，心情就逐渐平稳下来了。

    ——真受不了耶……

    我点开来电纪录，对着最新的那组号码按下回拨键。

    『巴，是你吗？』

    只响了一次，对方马上接起电话。

    「对呀，找我干嘛？」

    声音可爱得连我自己都吓一跳。这什么声音啊。

    『早上起床后不见你的人影，所以我好担心……』

    我可不记得有跟你约好要陪到早上喔。

    「因为我想见小堇。」

    『小堇……？你是指你的双胞胎哥哥吗？』

    「嗯。我很害怕，所以想见小堇。」

    我讨厌那个会把天空变得愈来愈亮的朝阳。

    因为每当看见它，我就开始担心我的重要东西是不是又会消失成一片空白。

    「不过，现在我又想见大姐姐了喔。因为昨天真的很舒服嘛。」

    这不是谎言，那个时候的我的确觉得很舒服。可是现在……

    『呵呵……人家也想见你，巴。』

    ——恶心到了极点。

    全世界没有比这更恶心的了。

    我和桔梗老师一同前往他所任教的二年一班。从今天起，我即将正式就任二年一班的副导师。

    「月华学院的校地内，尚留有许多政府指定的重要文化遗产。」

    「最古老的我记得好像是图书馆？」

    「是的，你很用功喔。」

    那是因为得知获选后，我兴奋得一再翻阅校园简介小册子的关系。

    不过，有机会亲眼参观历史古迹，的确会为其庄严的气氛所震慑。

    究竟是因为这儿名门齐聚，还是远离都市喧嚣的缘故呢？我所见到的学生们，彷佛个个都散发出较实际年龄更为成熟的气质。

    ——举凡争执动手、打破窗玻璃等等……这里的学生怎么看也不像会做出那样粗暴的行为……

    身为男校的女老师，就这方面而言我觉得十分庆幸。

    「你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吗？」

    见我好奇地四下张望，桔梗老师开口询问。

    「面试当天只到过会议室，所以校舍这一带我还是第一次进来。」

    听了我的回答，桔梗老师苦笑。

    「不好意思，我不是指学校。面试前你曾经来过这个城镇吗？」

    「……来过。」

    虽不明白桔梗老师询问的用意，我仍然照实回答。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他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奇怪……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安地问道。桔梗老师看了看我，有些害羞。

    「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教导后进，所以难免紧张。」

    ——紧张……？换句话说，他是因为紧张而问了奇怪的问题？

    总觉得不太能够理解。但我抛开那股疑惑，重新开口。

    「许多学校在面临时代变迁之际，纷纷随着时代的潮流改革创新，但是月华学院却愿意保留历史并加以珍惜。能有如此重视旧有文化的学校存在，我认为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情。」

    「没错，它确实是一间欠缺变化的学校呢。」

    我满心想要称赞，桔梗老师却挑语病似的回了我一句贬损的话语。

    ——怎么回事……？

    无视我的犹豫，桔梗老师继续说道：

    「因此，你本人这个『变化』，着实令我们相当敏感。」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这句话听起来并非出自善意。

    「请问你的意思是？」

    看我站在原地，桔梗老师纹风不动。那双紫瞳不带任何感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职位明明没有出缺，学期中却突然聘用新任老师；你既不是宝生家的关系人士，和我们家族的人又素昧平生。」

    桔梗老师毫不踌躇，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说明。别说是顾虑了，他的话语里简直不带丝毫迷惘，我不愉快的情绪也因此愈发高涨。

    「对我们而言，你就是变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忍不住回了句赌气的话。桔梗老师听完只是温柔笑笑，将手放在我的背上。那是真实的笑容，肤浅已不复见。

    透过衣服，可以感受到桔梗老师冰冷的手，我不禁心跳加速。和他刚才说我「可爱」时不同，这一次是完全不一样的悸动。

    「我的意思是指，我非常期待你将来的表现。」

    ——在我听来，倒不像是真心期待。

    如今，即便他说出热心鼓励的话语，我仍然提不起心情感激。

    到达理事长室时已将近十二点。

    原本宽广的办公桌上，堆满各式分类完毕的文件。

    『这些请签名』、『这些是急件』、『浏览即可』，每堆文件上头都放置了提醒用小纸条，一看就知道是桔梗的字。

    「是是，准备真周到。」

    叼了根烟后，马上又拿离嘴边。这么一大叠文件山，再怎么看都不适合轻松来一根。

    ——反正天气不错，干脆到外头去吧。

    只带上香烟和打火机，正准备离开理事长室时——我不经意瞥见桌角那份人事资料。

    『桐原珠美』。

    ——是她啊……我想起来了，记得是今天过来没错吧。

    有点在意，我忍不住伸手拿取那份资料。以履历表为首，家庭成员和出身经历，以及大学时期的活动报告，都一一记载于调查书上。

    ——桔梗那小子倒在意得很。

    老实说，桐原珠美究竟是何许人物，我根本不在乎。纵使来了一个了不得的角色，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反正我老早就被人踩在脚底下过日子，还能多卑贱啊？

    我把资料扔回桌上，步出理事长室。目的地是校舍周边搭建的铁制逃生梯。逃生梯平常几乎没人使用，瘾君子躲起来享受再适合不过了。

    「依我看，这间学校大概没有会抽烟的坏学生吧。」

    以学校角度而言当然会觉得可喜可贺，不过就我而言，一大群青少年众在一块却没半个人闹事，那才真的叫不健康。

    ——也许全校学生都还是处男哩。

    可能性太高了，高得惊悚。不对，还有巴在啊，所以也不是那么回事。

    「呜……」

    瞬间，胸口附近有股奇妙的痛觉，扰乱人心的闷痛。

    ——什么跟什么啊……

    放着不管继续抽，反而呛了一口而咳嗽不止。

    既然如此，老天爷干脆让我停止呼吸吧。被自己抽的烟呛死，不再呼吸也不再心跳。

    ——但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放过我。

    ●～

    手机钤声响起。我调整好呼吸后，用持烟的另一只手拿出手机。

    『葵。』

    是那个人的声音。今天早上为止我还抱着的那个人。

    「什么事？」

    『我想和你谈谈桐原珠美。』

    「好的。」

    ——一票人净把桐原珠美挂在嘴边……本校这回可来了个超级大红人。

    我依旧叼着烟，静待电话另一头的下文。

    二年一班的课桌椅整齐划一，我就坐在教室最后方的折叠椅上，参观桔千老师上课。

    「作者的想法接续于此连接词后方……」

    桔梗老师的讲解详细又容易领会，看得出他精心准备过授课计划与教材，并认真的执行着进度。学生们不仅没有在课堂上打瞌睡，更甭提分心张望了。班上没有任何人私下交谈，全体一致专注地听桔梗老师讲课。

    我内心思忖，濑谷校长也曾经提过，桔梗老师是位深受学生信赖的老师。

    —刚刚虽然觉得他是个失礼的人，作为老师倒还算值得尊敬……

    话说回来，看学生们一动也不动、集中精神听课的模样，我十分好奇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才能让这些血气方刚的青少年静下心来念书呢？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右侧的门猛然一开。

    「早啊桔梗，抱歉我迟到罗！」

    无视于上课中宁静的气氛，红发学生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晃进教室。他的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体格看起来颇为娇小。

    「昨天的大姐姐就是不肯让我走……咦？怎么这里也有一个漂亮的大姐姐啊？」

    他一看见我立刻露出亲切的微笑，好整以暇地走了过来。

    赤红色的头发、又大又圆的眼睛、可爱的脸庞，让我一时之间几乎把他错认为女孩子。

    ——怪了……可是……

    他凑过来凝视着我，我这才发现他的右眼有一道令人同情的伤痕，从上眼睑横跨眼睛下方。但那并不足以影响他甜美的笑容。

    「她是桐原老师，从今天起担任本班的副导师。」

    桔梗老师叹了口气说道。没有在第一时间请他回座，也许是因为桔梗老师特别宽容吧。

    「这样啊，她就是谣传的……」

    ——谣传……？

    「我叫作巴。桐原……什么来着？」

    「……珠美。」

    「你叫珠美啊？名字超可爱的！」

    「巴，现在是上课时间喔。」

    巴同学完全没有搭理桔梗老师的意思，蹲在我坐着的折叠椅脚边，打算就这样聊起天来。他大概就是所谓的问题学生吧？在这座学院内算是相当特殊的类型。

    ——咦……？这孩子的眼睛……

    圆圆湿润的瞳孔，左右颜色不尽相同。可能是那道伤痕所导致的。

    我盯着他那闪耀光芒的玻璃大眼珠出了神。他注意到我的反应，开心地对我笑。

    「我算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你……在说什么……」

    「巴。」

    桔梗老师厉声警告，但是巴同学仍然不肯离开我身边。

    「因为，你不是觉得我很可爱吗？」

    他把手移到了我呈坐姿的膝盖上。

    「还呆呆地盯着我瞧呢，对不对呀……」

    ——等、等一等！拜托不要把手放在那种地方……

    「巴。」

    这一次，出声的人不是桔梗老师。靠窗那一排正中间的座位，有个学生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望向这里。巴同学现身所引起的小小混乱，在这一刻登时变得鸦雀无声。

    「回座位去。」

    那名学生以锐利的眼神注视巴同学，命令的口吻严厉且不容辩解。之后他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转身直接坐下。

    「……啧！」

    巴同学咂咂嘴，二话不说朝自己的座位方向走去，好似无法违抗他的命令一般。

    「各位同学，我们继续上课。」

    桔梗老师温和说道，接着在黑板上逐句写下重点。教室又回复了原本的平静。

    ——现在的学生真是……

    我翻开点名簿核对座位表。

    宝生绫芽，班长。

    ——原来这孩子也来自『宝生』家。

    不过，巴同学虽然不听老师劝告，绫芽同学的一句话倒是令他乖乖回到了座位上，即便心有不满。所谓班长是这么地有威严吗？

    「那么，关于这个问题就请桐原老师来为我们解说。老师，准备好了吗？」

    「啊……好的！」

    我急急忙忙走向讲台。不要慌，振作一点！

    原本托腮凝视窗外的巴同学，见我上台后朝我微微一笑。绫芽同学则和刚才没有两样，依旧笔直地正视前方。其它同学也认真等待我讲解问题。

    「关于这个题目，首先我们……」

    这所学校虽然有些与众不同，但是学生大都相当乖巧。有机会得以教导他们，我深深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定要更加把劲才行呀……

    「小堇。」

    回头一看，小巴就在身后。正准备打通电话给他，既然他已经乖乖来学校上课，我就放心了。

    「你还是起得来嘛。」

    「嗯，差不多十点就醒了。」

    「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很好。」

    小巴今天心情不错。他勾着我的手亲昵地蹭过来。

    「告诉你喔，那个叫桐原珠美的老师是我们班副导耶。」

    「……桐原？本家介绍来教书的那个老师吗？」

    「对呀。长得还算可爱啦，勉强及格。」

    「我可没问你长相。」

    「呵呵。」

    因为那个老师长得可爱，所以他心情好吗？或者还有其它原因？无论如何，只要小巴高兴我也就跟着开心。

    不，与其说开心，安心还比较贴切。我仍旧是没用得可以。

    「堇。」

    全世界最讨厌的声音传进耳里。我转过头，是绫芽。

    「干嘛？」

    难得这家伙会主动找我讲话。小巴躲到我背后，和绫芽拉开距离。

    「前家主即将来访，你最好早点做好心理准备。」

    ——前家主要过来？

    「他来做什么？」

    「会见桐原珠美。」

    「他来看珠美？」

    小巴吃了一惊探出头来询问，但绫芽并没有回答小巴问题的意思。反正就是想告诉我们同样的话他不会重复第二遍吧？真够惹人厌的。

    「我已经交代过桔梗了，葵那里就由你们去说。」

    他说完迳自返回教室。又是那种单方面命令的口气，我不禁火上心头。

    「小堇，不可以打架喔。」

    小巴看着我的眼神有些不安。

    「放心，我不会。」

    平常总是独断独行的小巴，唯有这种时候会敏锐察觉我的感情，适时地给予关心，真是温柔。

    「手机没接。小巴，我们去找葵吧。」

    「好。」

    我和小巴一并朝理事长室出发。依我看，葵那家伙八成不会乖乖办他的正事吧。

    「这边是第二物理实验室，隔壁是预备室……」

    我利用午休时间，手拿校园配置图在校内各处来回走动。月华学院不愧是历史名校，腹地相当宽广。

    虽然尽早吃完午餐，想利用剩余的时间牢记教室位置，但是我巡视一周后，发现要熟悉这广大的校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今天就先到这里，回办公室去吧。」

    以后再利用空档慢慢熟记就好。我在内心安慰完自己，推开逃生门走了出去。从校舍旁边的逃生梯往下走，越过穿廊，就是一条通往办公室的捷径。

    「这位小姐。」

    「咦……」

    有人在说话。但是回头张望，却没看见人影。

    「小心春光外泄喔。」

    又补了一句。我仔细一瞧，某位不认识的男子就站在铁制楼梯下方。我慌忙按住裙摆。

    ——不是学生，他是什么人？

    那名男子从容地走上来，宽松领结搭配衬衫，戴着眼镜。

    论外表他比我年长，应该不可能是学生，说是家长则又过于年轻。而且他若是教师，今天早上我问候同事时理应和他打过照面。

    「……请问您是哪位？」

    右手还拿着一根点燃的香烟。校内明明禁止抽烟的。

    「我懂了，你就是桐原珠美吧？」

    他如是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从他知道我的名字这点加以推断，多半是校方相关人员。幸好他不是可疑人士，我稍稍松了口气。

    「我是啊。」

    「哦……如谣传所说，是个平凡的小姐嘛。」

    ——……又是谣传。

    老实说，我已经对这个词汇感到厌烦了。左一句谣传右一句谣传，难道新老师是那么稀奇的事情吗？

    「这所学校里的人似乎非常喜欢谣言呢。」

    我语带讽刺说道。但我相信自己所书不假。

    「与其说是『这所学校里的人』，不如说是『宝生家的人』……对吧？」

    男子说完坏心眼地笑了。

    ——宝生……

    「你也是宝生家的人吗？」

    「……算是。」

    就身高而言，这个人和桔梗老师约略同高。早上虽然不见他的踪影，但他果然也是教职员之一一

    「先生，本校全面禁烟喔。」

    「这里是吸烟区。」

    「……真的吗？」

    「我规定的。」

    于是，他拿出下一根烟点燃。

    ——什么叫作「我规定的」……又跟我打马虎眼……

    不理会我一脸错愕，男子继续吞云吐雾。不过他刻意避开我的方向，勉强还算得上是个稍懂顾虑他人的人。

    「是说啊，最近的年轻老师内裤都不够性感。」

    ——难道说……

    「你太失礼了！」

    我气得大喊，他伸出手来轻拍我的头。

    「好啦好啦，骗你的。你很可爱喔。」

    ——可爱？请不要随随便便说我可爱。

    因为我明明知道那只是敷衍的场面话，受到称赞还是忍不住会觉得开心。太狡猾了，请别让我为难。

    ——再者，还是在贴身衣物被看光的情况下！

    「你在这里啊，葵。」

    这时，有学生打开逃生门探出头来观望。而那名学生在看见男子悠然抽烟的模样后，大大地叹了口气。

    ——葵？奇怪……宝生葵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看过……

    蓦地，校园简介手册掠过我的脑海。这么一想，那本手册的封面下一页，我记得有张照片……

    「你是葵理事！？」

    「呵……你终于发现啦？」

    葵理事哈哈大笑，笑弯了身子。

    没发现也是情有可原。

    一般人怎么有可能料想到，这个躲在逃生梯抽烟，又对女孩子做出疑似性骚扰发言的恶作剧男，竟然会是堂堂学院理事？

    「……」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葵，这人是谁啊？」

    刚才那位从逃生门现身的学生打量我一番，皱起眉头。他好像不是我班上的学生。

    ——不过他那张脸蛋……我依稀有印象。

    「桐原珠美老师●」

    葵理事半开玩笑地报出我的名字。

    「原来她就是……」

    那名学生宛如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大眼珠滴溜溜地转。

    ——我想起来了，这孩子长得很像巴同学。

    「珠美老师，他是宝生堇，念你们隔壁班喔。」

    「请多指教。」

    堇同学没有回应，朝我浅浅一瞥便立刻别过脸。

    他的身形和巴同学虽然相似，肌肤与发色则明显偏淡。也许是因为这样，他看起来较巴同学多了一份纯真。

    如果这孩子也是『宝生』家的人，想必他和巴同学应该是亲戚吧。

    ——但是我记得……巴同学的姓氏，不是应该姓『城崎』吗？

    「……请多指教。」

    在我问候完一段时间后，堇同学才小声向我回话。不过他的

    ——这孩子，也许是怕生吧……

    「对了，堇，听说你剑道课练习时又输给绫芽了啊？」

    「你很罗嗦耶。」

    一听葵理事调侃，堇同学马上气愤地回嘴。

    「绫芽同学也是堇同学的亲戚吗？」

    「没错，绫芽的母亲和堇的父亲是姊弟。」

    ——原来如此。

    但是在我看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融洽。

    「小堇，找到小葵了吗？」

    巴同学从楼下三步并两步地跑上来。

    堇同学和巴同学，彷佛毫不在意葵理事的身分，自然地与他闲谈；反观葵理事，好像也完全不介意两位同学如此亲密地称呼他。

    ——话说回来，堂堂一位学院理事都胆敢私底下抽烟了，也难怪学生们会和他称兄道弟吧。

    「啊，珠美你也在呀！」

    巴同学一见我便开心地挥挥手。当他跑到堇同学身边时，我更加确信他们两个人的长相确实十分相似。

    「堇同学、巴同学，你们……」

    葵理事察觉我专注地凝视着眼前两人，开口说道：

    「他们是双胞胎喔。不过父母已经离婚，因此姓氏不同。」

    ——所以才会分别姓『宝生』与『城崎』啊。

    「用不着你多嘴。」

    堇同学不悦地抱怨。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所以呢？找我到底什么事？」

    「小堇还没跟你说啊？听说前家主要来学校。」

    「前家主？他来做什么？」

    葵理事顿时表情一变，态度严肃。巴同学轻瞟了我一眼，随后说道：

    「他来跟珠美打招呼……」

    闻雷，葵理事和堇同学顺着巴同学的视线，三个人不约而同朝我望来。

    ——什么……？

    「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前家主？招呼……？

    「我才想问你呢。」

    葵理事满脸不耐地从口袋里取出携带型烟灰缸，放入烟蒂。

    「珠美老师，劝你还是趁早去补个妆如何？毕竟前家主宝生莲太郎虽然已经退休，他到现在还是宝生集团实际的最高掌权者哩。」

    留下这句话，葵理事便走下楼去。

    ——那是什么话呀……果真是个失礼的人……

    「珠美你不用补妆也很可爱的啦，先掰罗！待会见。」

    巴同学安慰完呆愣在原地的我，拉起堇同学的手腕，也从逃生门进校舍去了。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生家的最高掌权者，为什么会专程来学校见我一面？祝贺我就任吗？应该不可能吧。否则又是为了什么？

    况且他们惊慌的态度也相当可疑……

    ——总而言之，只要和那位伟人打过招呼，就没问题了吧……？

    我独自一人走向办公室。

    午休时间早已结束许久，但是宝生家的人们，个个都把前家主来访一事看得远比授课重要。

    一辆见惯了的黑亮轿车自学校后门驶入，那正是前任家主——莲太郎的专车。

    「绫芽先生，桐原小姐现在人在何处？」

    樱泽走下副驾驶座。

    「在接待室等候。前家主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早上有些不稳，但后来医生帮他施打点滴，加上他很期待能见到桐原小姐，目前情绪尚佳呢。」

    「我明白了。」

    语毕，我绕到后座向前家主问候。樱泽和司机则利用这段时间备妥轮椅。

    「失敬了。」

    我与樱泽一前一后缓缓抱起前家主的身体，欲将他移动至准备好的轮椅上。途中前家主只是微微露出疲累的喘息，并没有多说什么。

    前家主高龄已届九十四，需要主治医师每日前来施打点滴。「他的时间所剩无几，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最近，医生几乎是天天如此提醒。

    「……」

    前家主唤着我的名字。

    「请问有什么事？」

    我跪在他脚边，将耳朵凑近他的脸庞。除非这么做，否则我听不见他那细微的话声。

    「……」

    「……我知道了。」

    前家主说，他想尽快见到桐原珠美。我实在不懂，何以他这么渴望和那个老师见上一面？

    纵使我用眼神询问樱泽，明知道我百思不解，樱泽却只是淡淡微笑，并不打算开口。

    这家伙只认定前家主是唯一的主人，即便了解内情，没有主人的许可，他大概也不可能告诉我吧。

    ——算了，反正我早就明白。

    「桐原小姐也正等着与您会面呢。我们走吧。」

    闻言，前家主欣慰地笑了。樱泽迅速绕往后方，开始推动轮椅。我则是严谨地跟随在前家主身旁，朝接待室出发。

    桐原珠美——她那格外充满干劲的教学态度令我咸到厌烦，那么热血的教师现在还真少见。

    ——我对她既没兴趣更没好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老师罢了。

    就只有这样而已。

    接待室中，黑色皮革沙发面对面并列，一股特有的沉重气氛静静飘散其中。

    沙发上依序坐有葵理事、桔梗老师、我，以及像是斜倚在沙发背上站着的巴同学和堇同学。

    时钟的指针指向下午一时，正常而言早就应该开始上课，然而却没有人出面指摘此事。

    姑且不提下午有空堂的我和桔梗老师，身为学生，照理说巴同学和堇同学必须以听课为

    第一优先。但别说是葵理事了，就连桔梗老师也不提醒他们回去上课。

    这是否代表，宝生家的人们有多么重视今天这场特殊事态呢？

    「好慢喔～～」

    巴同学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嘟哝。

    「绫芽已经去迎接了，就快了吧。」

    堇同学出声安抚巴同学。环顾四周，确实没看到召集人绫芽同学的踪影。

    「其实小堇你也想去对吧？」

    「……吵死了。」

    巴同学半开玩笑地逗弄堇同学。堇同学和绫芽同学之间果然有芥蒂，我内心的臆测此刻转为确信。

    ——叽……

    闷厚的推门声响起，接待室的大门缓缓敞开。室内空气霎时凝结。

    在场全员登时起立。迟了一拍后，我也跟着站起。

    ——气氛真是紧绷……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慢慢进入接待室，后方有一位正在推轮椅的男子，绫芽同学则随侍在侧。

    ——这个人就是前任家主，莲太郎先生……

    以葵理事为首，众人一齐行鞠躬礼。

    「这位就是宝生家前任家主，宝生莲太郎。」

    绫芽同学对我说道。莲太郎先生看似抱病体虚，无法以正常音量与我交谈。

    绫芽同学跪在莲太郎先生身侧，凑近耳朵听取他的吩咐，之后起身向我招手。

    「桐原老师，请到这边来。」

    「啊……是。」

    我走到轮椅前，屈下身子和莲太郎先生四目相对。

    ——他今年几岁了呢？年纪看起来比我的祖父还要大上许多。

    莲太郎先生缓缓伸出他小小的手。察觉他是想要和我握手，我主动伸手轻轻回握他。

    「啊……」

    在场所有人惊讶得倒抽一口气，即使不回头，我也能清楚感受那明显的氛围。

    ——莲太郎先生……

    因为他的眼角流下了一道泪。

    「我是桐原……珠美。」

    我不晓得自己还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语，只好添上左手，双手交叠包覆着莲太郎先生的手，紧紧握住。

    那只已经显得苍老、满布皱纹的小手，刻划了莲太郎先生一路走来所历经的漫长时光、风霜以及悲喜。我小心珍惜这些贵重的回忆，温柔地将它们收藏在手掌心里。

    莲太郎先生喃喃低语。

    「咦……？」

    我听不清莲太郎先生的声音。可是，绫芽同学始终跪在身旁，他似乎听得出莲太郎先生所要交代的话语。

    绫芽同学凝视我半晌之后，终于开口：

    「莲太郎先生说，他从很久以前就想见你了。」

    ——很久以前就想见我……？

    今天应该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就连宝生家的事情我也是今天才听说。

    ——但是……为什么？

    心脏不听使唤地狂跳。

    在我身体某一处，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这个人……

    莲太郎先生……

    ——我其实，也很渴望见他一面。

    瞬间，真的就只有那么一瞬间，我忆起今天早上的梦。梦中我也是像现在这样紧紧握着某个人的手。

    怀念与爱怜之情使我胸口发热。总觉得，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

    忍住泪水开了口，却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我就近向身边的绫芽同学递送求救的眼神。

    绫芽同学虽然对上了我的视线，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态度依旧冷淡，眉头也不皱一下。

    ——看来除了莲太郎先生的叮嘱以外，他并不打算传达其它讯息……

    「……」

    莲太郎先生的手微微颤动，嘴唇也像是在说话般隐约开合。绫芽同学立刻凑上前去。

    「……您说什么？」

    忽然间，绫芽同学的神色变得忧郁。莲太郎先生说了什么令人在意的话吗？

    「怎么了？」

    我连忙询问。绫芽同学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

    「莲太郎先生有一事相求。」

    听完，我将视线转向轮椅上的莲太郎先生，只见他用请求的眼神回望我。

    ——有事……要拜托我？

    宝生集团的最高掌权者宝生莲太郎先生，究竟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拜托我呢？我止不住内心激昂的情绪。

    「请你和面前这些对象的其中一位结婚。」

    「……咦？」

    ——结婚！？

    我下意识回过头，葵理事、桔梗老师，还有堇同学和巴同学，所有人都为莲太郎先生这番话而大受动摇。

    「爷爷，你说的对象也包括我在内吗？」

    巴同学越过桌子，跑到莲太郎先生跟前问道。

    「小巴！」

    堇同学慌忙拉住巴同学的右手想要制止他。

    「……」

    「你也一样。」

    绫芽同学继续转达莲太郎先生的意思。

    「因为这个人，将能改变宝生一族的命运。」

    桔梗老师、葵理事、巴同学、堇同学再加上绫芽同学，五个人的视线全部落到了我身上。

    「呃……」

    我讶异过度，简直无法言语。

    ——所谓改变命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我目瞪口呆的样子，葵理事又开始窃笑。那恶作剧般的笑容，我今天已经看过不下数回。

    「我说爷爷，难得大家见个面，你怎么就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葵二哥。」

    桔梗先生小声规劝葵理事，但葵理事非但毫不畏惧，反而一步步逼涯莲太郎先生。

    「你倒是再说一次看看，这位小姐她能够怎么样？」

    「……」

    莲太郎先生握着我的那只手再度微颤，向绫芽同学传达了某些讯息。我看见原本面无表情的绫芽同学脸上，浮现些许动摇神色。

    ——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绫芽同学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

    「桐原珠美是知晓言缚之人。」

    ——知晓雷缚之人？

    从未听过的词汇。但我环顾四周，却发现大家纷纷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

    ——这……先、先等一下啊！

    我松开莲太郎先生的手，起身准备替自己辩解。

    「所谓的言缚是指什么？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有头绪。」

    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知晓言缚之人，我连听都没有听过。

    「是不是搞错啦？」

    葵理事见我一脸焦急，笑嘻嘻地说道。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和平常不太一样？」

    桔梗先生走近我身边。他的语调温柔，凝视着我的眼神却不留余地，想要确认我真正的心意。

    「珠美……」

    巴同学畏惧地望着我，面带怯色。一旁的堇同学扶住巴同学的肩膀，将他抱到身边好令他安心。

    「……小巴，别怕。」

    ——所以，你们所说的言缚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绝对是哪里误会了。我对什么言缚根本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是真的不知道……」

    刹那间，我感觉有一道力量把我的身体往后拽去。

    ——什么……？

    眼前一片漆黑。我闭上了眼睛吗？……不，我的双眼是睁开的。

    只不过如同灯光熄灭般，身在黑暗中而已。

    「呜……」

    嗡——地一声，一股耳鸣直冲脑际。视觉总算慢慢习惯暗处，凝神细看，四周景物逐渐清晰，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接待室。

    这么说来，我面前的人应该是绫芽同学……

    「绫……」

    我出声想唤他，却发现眼前这个人和刚剐的绫芽同学有些不一样，他的表情沉郁，眼神呆滞空洞，默默垂着头。

    ——……绫芽同学。

    只见一副巨大的手铐箍紧了他的双手，宽皮带限制了他的自由。手腕上，一朵大白花……玉兰花正盛开。

    ——那是……？

    「绫芽同学，这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我。更奇怪的是，他貌似听不见我所说的话，仍然低垂着头。

    「绫芽同学？绫芽同学！」

    我轻敲他的肩膀数回，但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面无表情。

    ——到底是怎么了呢……？

    我回头一看，葵理事、桔梗老师、巴同学和堇同学就在身后，他们也和绫芽同学一样，手腕被锁上巨大的手铐。

    而且他们每一个人，无一例外地，神情都溢满了忧伤。

    「怎么会这样……」

    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除了呆站原地别无他法。

    「你做得到吧。」

    「咦……」

    「我想，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

    我循着声音看去，一位身穿高领制服的少年坐在莲太郎先生的轮椅上。他翘着腿，趾高气昂地看着我。

    「你……不是绫芽同学？」

    「嗯。」

    少年的长相与绫芽同学几乎如出一辙。但是他的口吻、谈话方式和活泼多变的表情，却让人无法与绫芽同学作联想。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微笑着从轮椅上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就帮帮他们吧。」

    ——帮？我该怎么帮？

    「继续戴着这个，动不了的。因为它真的很重。」

    说完他将右手伸到我面前。

    我近看，发现他的手果然也铐上了相同的巨大手铐。那副枷锁深深陷进他的手腕，教人心痛。

    唯一和其它人不同的地方是，他手铐上的玉兰花已经枯萎产生斑点，好似下一刻便会无声凋零。

    ——我想起来了……这个男孩子……

    终于想起来了。没有错，他就是今天早上出现在我梦境中的男孩子。

    「你的手铐也必须卸下来啊。」

    我正打算拉住他的手，他却慌忙将手缩了回去。

    「我就不必了，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意思？」

    他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摇摇头，温和地对我笑。

    「你看得到吧？……就只有你，能够拯救他们。」

    ——只有我能够拯救他们……？

    「桐原老师！」

    「咦？啊！我在。」

    回过神来，眼前是原本的接待室。

    轮椅上的莲太郎先生、随侍在侧的绫芽同学，以及葵理事一一映入眼帘，还有桔梗老师、巴同学和堇同学。

    「你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我刚才看到的景象究竟是……？

    身穿高领制服的少年已经不复存在。

    「桐原老师……」

    桔梗老师讶异地凝视着我。但是刚刚我所目击的一切，就算想说明也无从说明。

    「依我看，这个小姐应该是派不上什么用场吧？爷爷。」

    葵理事开口提醒莲太郎先生，确认似地看着他等他回答。接着，叹了一口气。

    「爷爷睡着了喔。」

    「不好意思。」

    轮椅后方的男子低头窥探莲太郎先生的表情，确定他入睡后，转过头与绫芽同学攀谈。

    「绫芽先生，时候差不多了……」

    我想他大概是担忧莲太郎先生的身体状况。照莲太郎先生的情形看来，的确不适合长时间外出。

    绫芽同学默默点头，打开接待室的大门。

    「失陪了。」

    西装男子行了个礼，步出接待室。绫芽同学在离开接待室的前一刻，门扉关起的瞬间，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他众精会神的样子，就彷佛像要确认什么似的。

    ——绫芽同学……

    大门紧闭，葵理事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突然跑来学校，又突然说要结婚？我看前家主也不怎么正经嘛。」

    语毕他回头朝我说道：

    「珠美老师。」

    他托起我的下颚，冷不防拉近距离。瞬时我们两人之间只剩下短短的几公分，他紧盯着我不放。

    「你想挑谁就挑谁吧。要是挑了我，我也不会拒绝啦。」

    我们近得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葵理事说完，再度露出他那坏心眼的笑，走出了接待室。

    「小巴，走了。」

    堇同学拉着脸色惨白的巴同学欲将他带走。

    「我可不打算承认你……」

    「堇同学……」

    「除非你以后……真的肯帮我们……」

    「小堇！」

    巴同学打断了堇同学后续的话语。

    「珠美……我……好怕……」

    巴同学眼神带着恐惧地望着我。

    「小巴……」

    堇同学紧紧握住他的手稳定他的情绪，就这样离开了接待室。

    安静的室内只留下我与桔梗老师两人。

    午后晴朗的阳光透过面南的玻璃窗洒落，好不耀眼。然而房内阴沉的气氛与户外舒适宜人的好天气，简直成了两个对比的世界。

    「桔梗老师，我……」

    「宝生一族受言缚所束缚，一生无法摆脱诅咒而死。」

    「咦……」

    桔梗老师远眺窗外，表情看不出丝毫变化，就像在游说他人的故事一般。

    「最古老可追溯至江户时代中期的写经之故。由于写经受到诅咒，因此宝生一族代代都必须承受言缚——也就是语言所带来的诅咒拘束命运。」

    所谓写经，指的应该是抄写经书。难道数百年前的一场变故，竟能影响后世如此深远？

    ——这一切实在是太超脱现实了……

    「你不相信吗？」

    桔梗老师看着我，我也回望他，摇了摇头。

    尽管听来是多么地不可置信，但是既然见过方才那副光景，现在也已经由不得我说不了。

    「有没有办法改变受诅咒的命运？」

    桔梗老师闻言，轻轻点头。

    「我们每个人并不清楚自己受什么样的『言缚』所束缚。在无法可想的情况下，日日过得险恶不安。」

    「怎么会……」

    「然而，曾经有此传闻。这个世界上的某个人拥有洞察言缚的能力，可以藉由他的能力破除诅咒，进而拯救为诅咒所苦之人……那个人就是知晓言缚之人。」

    ——知晓言缚之人……那就是我所具有的力量吗？

    「请你救救我们吧。」

    桔梗老师看似不动声色，我却感觉得到他是痛苦的。他的表情与方才黑暗中的那位桔梗老师重叠在一起，我不禁一阵心痛。

    「可是，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你知晓言缚，单凭这一点，你就已经是我们的希望了。」

    桔梗老师脸上浮现哀愁的微笑。

    ——希望……就凭我一个人吗……？

    「我明白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我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我其实一点自信也没有。

    即便如此，我还是忘不了黑暗中大家哀伤的表情。

    ——我想尽可能地去帮助他们……哪怕只是我一个人的绵薄之力……

    「谢谢你。」

    桔梗老师淡淡微笑，笑容耀眼得令我心跳差点漏跳了一拍。

    ——看他这么开心，我又怎能辜负人家的期望，一定要更加把劲……

    「还有，只要桐原老师首肯，我也愿意和你结婚喔。」

    桔梗老师说完又绅士地笑了笑。

    「这样啊……」

    枉费我刚刚才那么认真地下决心……

    在叹息的同时，我感到全身的疲累一下子袭卷而来。

    又是诅咒、又是言缚、又是结婚等等诸多意外。我明明是以教师身分来到这里教书的才对啊。

    ——我的将来，究竟会如何变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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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我与天使之吻 2、第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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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书第一天就跟我提亲事……也不问问我本人的想法……」

    傍晚时分开始下起雨来，天空灰沉沉的一片。我坐在办公室窗边凝望天色，仔细思考着这一连串的突发状况。

    ——宝生家的男性，我今天是头一次与他们会面。

    绫芽同学相当冷淡。明知道我正处于为难的窘境，却不见他有任何伸出援手的意愿。

    堇同学和巴同学则沉浸在一股危险的氛围之中。堇同学迟迟不肯敞开心房；巴同学虽然讨人喜欢，长相又可爱，但却易于表现出他情绪不稳的一面。

    ——较年长的那几位也很令人忧心。

    桔梗老师为人稳重、待人和善，但是我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虽然他的措词偶尔令人不悦，听起来倒又像是单纯拿对方寻开心。

    至于葵理事，烟瘾加上疑似性骚扰发言，问题过多，无法列入考虑。

    ——我想，他们五个人对于自身卷入这场婚姻风暴，大概也感到相当困扰吧……

    如意郎君上门，缔结良缘，可喜可贺！……想当然，我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种兴奋的心情。

    「教书第一天还习惯吗？」

    不知何时，濑谷校长已站在我的背后。也许是看我想事情想得出了神，所以前来关心。

    「觉得很累吗？」

    濑谷校长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担心的问着。

    「有一点……」

    虽然累，却不是因为学生和讲课而累。一会儿言缚、一会儿又结婚的，冷不防强加在身上的现实令我喘不过气来。

    ——若向濑谷校长透露，她大概无法置信吧……

    我是为了成为老师，才会来到这所学院的。

    「桐原老师～原来你在这里。」

    后方传来一阵略带鼻音的娇声，我回头一看，是一位可爱的女老师，留着一头蓬松俏丽的卷发。

    ——我记得她应该是……

    「你好，我是羽月真帆。今天早上曾经向你自我介绍，目前担任音乐老师。是这样子的，晚上我们打算替桐原老师办一场欢迎会喔。」

    语毕，羽月老师亲切地微笑。

    ——欢迎会……

    对了，今天是我上任首日，所以欢迎会算是例行活动吧。

    烦劳各位同仁百忙之中抽空为我准备欢迎会，内心实在过意不去，不过我也想要藉此机会多多认识其它老师们，增进彼此的情谊。

    「能够和桐原老师成为共事伙伴，我真的很开心。过去我这个后进总是备受大家关照，就当作是报恩，以后就由我来协助桐原老师吧。」

    「谢谢你。」

    犹记得羽月老师较我年长一岁，听说还是去年唯一录取的教师。

    ——羽月老师真是个好人……

    这所学院中，与我年龄相仿的女教师就只有羽月老师一人，因此我非常希望能和她成为好朋友。我想，她应该是个容易相处的人。

    「欢迎会七点开始，你现在方便吗？」

    「是的，当然可以。」

    「太好了，地点在站前某家餐厅，等会儿一块出发吧。」

    「我知道了。」

    她以微笑代替回答。

    ——额外的事情，还是别去在意吧。

    现在的我只需要勤奋工作，经营职场人际，然后认真教学就够了。该付出努力的事情多到数不清呢。

    诅咒、言缚、结婚，我可没有空闲时间让这些东西来左右我的心思。

    ——身为一名老师，首要目标便是早日独当一面。

    「抱歉，要你来帮忙。」

    「这句话我不晓得听过多少遍了。」

    最令我头痛的是，他的脸上不带一丝反省。我边着手分类理事长办公桌上成堆的文件，边以葵二哥听得见的音量，夸张地大声叹息。

    「害相思病啊？桔梗老师。」

    听我叹气，他笑着如是说。

    明明知道是自己的错，却老爱跟我装糊涂。

    ——不过转念想想，他说得也对……

    「或许吧，谁教我多了一位可爱的后进呢。」

    「又不是你的菜。」

    ——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又怎会明了？

    我将这句辩驳放在心底，开口说道：

    「从她深受前家主喜爱这一点来看，是位相当值得留意的对象。」

    「搞不好喔。」

    葵二哥笑着回答，彷佛制式流程一般，将扎捆成束的文件一一盖印。

    「葵二哥，麻烦你看清文件名称之后再行盖印。上一次不也因此被家长提出指正，令你为难不已吗？」

    「好好好，知道了。」

    说罢，葵二哥便信手翻阅文件，随意做做样子。

    ——真是坦率，值得庆幸。

    上次在家长委员会上曾为了一些小事发生争执，所以他稍微学到了一点教训吧。

    宝生分家若想强行干预本家，可行使的管道就只有月华学院学生家长的身分。因此每个月的PTA（家长教师会）从未顺和落幕。

    正因如此，前家主才会委任葵二哥担任理事长一职。葵二哥他确实是个具有包容力的人。

    ——默默吃亏而不自知……

    「你做什么啊，桔梗？」

    「怎么了？」

    「刚刚你居然一脸同情在看我。」

    ……观察力真敏锐。

    「真的吗？我纯粹只是在想心事。」

    「看到哥哥被文件堆包围，亲爱的桔梗弟弟不禁掬一把同情的泪～～那么这堆也麻烦你罗。」

    「……真拿你没办法。」

    我说道，从葵二哥手上取过纸卷，同时瞄了一眼时间，将近六点半。

    「十分钟内如果无法完成剩余工作，出席欢迎会可能会迟到喔。」

    「欢迎会……？喔，珠美老师的啊。」

    「你不去吗？」

    「不，我要去。我对那个平凡的小姐也满感兴趣的。」

    「我想也是。或许稍不注意，那位平凡的小姐就会把整个宝生集团纳入手里也不一定。」

    葵二哥，还请您务必手下留情。

    特地为我举办的这场欢迎会严肃而正规，相当符合月华学院的风范。先是全场干杯，而后校长致词、介绍新老师。定规结束后，平和的叙谈便开始进行。

    ——这里的气氛和我学生时代胡闹作乐的饮酒会完全不同。

    举杯敬完一巡酒，我来到会场最尾端的筵席，在桔梗老师身旁坐下。

    「欢迎会还开心吗？」

    「承蒙大家参与，不胜感激。」

    校内同事大多是我的长辈，宴会上能够听闻许多我未曾接触过的、同龄朋友间不会提及的话题，相当有趣。我诚心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拨冗参加欢迎会。

    「这正代表了大家对你的表现深具期待。带领你这位后进，我也感到很光荣。」

    「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真是个奇妙的人。原本以为他又会挖苦我，他却立刻不吝惜地加以赞扬，好似我的心情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认为他本性并不差……奇怪，那是……

    「桔梗老师，你不能喝酒吗？」

    他面前放置了一杯看似乌龙茶的饮料。

    「不会啊，我很喜欢。」

    「那么……」

    「但是我比较想喝你那一杯。」

    「咦？」

    桔梗老师强行拉过我捧着酒杯的手，夺去酒杯一饮而尽。他的动作自然流畅，转眼间我手上的酒杯已经空空如也。

    「桔梗老师！？」

    ——竟然把我喝过的酒……

    他淡淡轻笑。

    「十分可口呢。」

    ——可口？它的确是一杯可口的鸡尾酒，但是……

    「颜色迷人可爱，甜中带酸，不知你是否也是这种味道？」

    「你……」

    桔梗老师这句话，令我脑海中不自主地浮现葵理事的面孔。这么说来，我记得他们俩似乎是兄弟关系吧？真想不到他们两兄弟竟都是成天把求爱话语挂在嘴边的人。

    ——不过，就外表而言，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请不要戏弄我。」

    听完我略带怒意的回应，桔梗老师原本笑着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直盯着我不放。

    「我并不是在戏弄你。」

    「什么意思……」

    桔梗老师的眼神严肃而冷彻。他那深邃的瞳色吸引我的视线，令我动弹不得。

    「我只是，想要更了解你。」

    「了解我……」

    注意到我犹疑的神情，桔梗老师抿嘴一笑。

    ——他坏心眼的程度简直和葵理事不相上下……这两个人果然是亲兄弟。

    「请告诉我关于你的事好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再者，往后我们即将共事，深交的时间相当充裕，你说是不是呢？」

    「我对大家所认识的你可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你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需要我个人的隐私，况且，今天可是我们头一天认识啊……

    见我意志坚决，桔梗老师边苦笑边叹气。接着，他以行动取代言语，冷不防执起我的手。

    ——怎么回事……这是要做什么……？

    「我在此向你宣誓我的忠诚。」

    「忠诚……？」

    他夸张的措词令我愈来愈分不清话中真意。

    「请你相信我，我将无条件遵从你的指示。」

    「那对我而言并没有任何益处……」

    我慌忙抽回自己的手，逃离桔梗老师的手掌心。

    「正是如此。」

    桔梗老师别过脸，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他说了那么多莫名的话，就只是为了试探我吗？

    我实在是猜不透桔梗老师内心真正的想法。

    但是他刚刚的眼神并不是宣誓忠诚的眼神，而是打算看穿我的一切。

    「这家店还是那么不起眼。」

    我闻声回头，看见葵理事就站在身后。他松垮着领带，选了我右侧的空位坐下，不羁地翘起二郎腿。于是我的座位就这样自然而然成了他们之间的阻隔。

    ——两边都是令人不愉快的兄弟档……

    我感到背脊一阵冰凉。

    「你来得真迟。」

    「是啊。老爸叫你来，所以你正在追珠美啊？」

    葵理事一边点烟，一边嘲弄桔梗老师。

    「没错，就在刚刚被拒绝了。」

    ——这是什么话！？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对谈的内容。不过这种时候还是保持沉默为妙。

    「哦？那你放弃了吗？」

    「怎么可能，比赛现在才要开始。」

    两人互换了一个动机不纯的眼神。

    ——还谈什么放弃、比赛的……我真是被这群人彻底打败……

    我尴尬地轻咳数声。不晓得他们是否真察觉到我的用意，登时把对上的视线彼此错开，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话说回来，打从刚才我就一直想问某件事情……

    「葵理事，桔梗老师，你们是亲兄弟吧？」

    两个人听了，顿时脸色一沉。

    ——怎么了？我不该问这个问题吗？

    桔梗老师是理事长的弟弟这件事，今天早上我才听濑谷校长提起。难道说这是一件不便公开的事实？

    当我沉吟之际，桔梗老师很快便微笑答道：

    「葵确实是我的哥哥。」

    ——和我所想的一样……不过，刚刚那短暂的沉默又是怎么回事？

    「你今天面会的对象是前家主，也就是我们的祖父。他的儿子藤一郎就是宝生家现任家主喔。我是次子，桔梗则是三子。」

    所谓家主，指的就是全权掌管大企业宝生集团的人吧。

    「我知道了，那么绫芽同学和堇同学他们是……」

    「绫芽是姊姊和姊夫的独生子。堇和巴虽然是哥哥的儿子，但哥哥和嫂嫂已经离婚，巴跟了嫂嫂的姓。我这样说你听得懂吗？」

    「大致上。」

    换句话说，绫芽同学是葵理事和桔梗老师的外甥……对了，既然绫芽同学是长女的孩子……

    「堇同学他是宝生家的继承人人选吗？」

    我的问题令葵理事苦笑。

    「你呀，真是太无知了。绫芽才是第一继承者，准接班人啊。」

    无知，那是理所当然。今天我才第一次与宝生家的人会面，这些人却自以为好像我早该知道一切似的。

    在附近一带，宝生的名号的确响亮；然而在东京，这个名字可就只有报纸或财经期刊上才能找得到了。

    桔梗老师察觉我心情不悦，温柔地说道：

    「宝生家其实是由绫芽的母亲所继承的。」-

    —原来如此。不过，绫芽的母亲既然是继承人，那么绫芽同学理应是她的后继者才是。

    「既然绫芽同学的母亲是继承人，他应该是下一任人选才对吧？」

    「……绫芽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啊……

    「不好意思，我不该过问的……」

    我慌忙道歉，桔梗老师摇摇头。

    「没关系，过去的事情了。」

    原来，绫芽同学自幼便丧母。

    他对待别人的态度之所以冷淡且保持距离，也是源自于此吗……

    「所以我们非听绫芽的不可。」

    「什么……？」

    「本家至上。宝生是世代相承古礼的望族，只要有继承权，就算对方是绫芽也得完全服从，这就是宝生家的规矩。」

    ——……听起来真复杂。

    完全服从？又不是哪个国家的王室。再说利用地位或权利迫使他人服从，实际上执行起来应该并不简单。

    宝生这个家族，似乎远比我所预测的还要庞大、还要繁杂。

    「珠美老师～～」

    羽月老师开朗地朝我挥挥手，她真是个可爱的人。

    「快去吧，宴会社交重要得很喔。」

    「啊，好的。」

    我起身离开他们两人，前去招呼羽月老师。

    「哎呀，搞不懂啦！」

    我阖上笔记站起来，直接倒在小堇的床上。

    真不晓得作业是出来干嘛用的。头痛死了。好烦。

    「小巴，作业要做完喔。」

    「可是我就是不会写嘛。」

    我把脸埋在小堇的枕头里。过没多久小堇就放弃劝说，自动翻开我的笔记了。他果然很贴心，就像巧克力那样甜。

    「你等一下还要出门吧？知道是几点吗？」

    「嗯……大概快了吧……」

    我抬脸看时钟，将近九点。今天的那个大姐姐嘴上说深夜才能和我见面，但要是让她等久一点，她八成又会发脾气。

    可是就算被骂我也不在意。不管什么事我都能忍耐。

    ——啊……不过……

    「我真的是宝生家的孩子吗？」

    「小巴……」

    小堇看着我，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还真好懂耶。

    「不是对不对？」

    「呃……或许不是吧。」

    当然不是啊，何必犹豫那么久。

    我和妈妈不是老早就被赶出宝生家了吗？表面上说要谈什么抚养权，其实妈妈她根本就不想要我这个小孩嘛。结果到了最后，他们却硬是把我塞给妈妈，把我们两人通通逐出家门。

    所以我跟宝生家并没有关连。

    「可是，我为什么能跟珠美结婚啊？」

    「那是因为……」

    爷爷他——正确来说是我的曾祖父，他所说的话十分不可思议。

    既然我受到言缚的诅咒，而珠美又恰好有破除的能力，这样子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她的能力对宝生家而言大概有什么重大意义吧。所以才不得不跟姓宝生的人结婚。

    「到底为什么要把我也算进去啊？」

    「可能是前家主不打算拿『宝生』当作破除的对象吧。」

    「不然是拿什么？」

    由于穿不惯高跟鞋，我的双脚已经不堪负荷了。虽然事先贴上了0K绷，但是现在已经隐约可见血迹渗出，光是站都险些站不稳。

    「不好意思，今天请容我辞退吧。」

    「这样啊，真是可惜……那就只好等下次罗。」

    羽月老师说完，便朝车站的反方向离去。多么体贴又和蔼可亲的人啊，真希望以后能和她成为好友。

    因为处理琐事拖延了一点时间，参与宴会的老师们大多已经离场。我开始认真烦恼该如何返回教职员宿舍一事。

    ——脚伤是目前最需处置的重点问题……

    「真是的，没看过这么不给面子的人。」

    我回头一看，居然是葵理事。不见桔梗老师的身影，他大概提前回去了吧。

    ——说我不给面子，表示刚才我和羽月老师的交谈内容他全都听见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双脚。

    「没办法，因为脚痛。」

    「脚痛？」

    葵理事听了，旋即屈膝跪在我的脚边。这个人讲话虽然轻浮，现下却温柔得令人难以想象，绅士又有礼地轻触我的脚跟。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我似的……

    「原来是鞋子磨到脚啊……你还真不是普通的老土耶。」

    「有什么办法，我平常根本不穿高跟鞋的啊。」

    葵理事小声慨叹，环顾四周。

    「我看这附近大概也招不到计程车吧……」

    正如他所言，这间店家必须从站前大街拐个弯进入小巷，位于私有道路上，因此别说计程车了，就连一般自用车也鲜少经过。

    「没问题，我还可以走到车站。」

    路程约五分钟，只要再撑一下下……

    「……好痛！」

    脚后跟传来猛烈的剧痛。看样子是真的到极限了……

    ——干脆脱掉鞋子，打赤脚上路吧……

    「没法子了。」

    「……呜哇！？」

    毫无预警地，身体蓦然腾空。当我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被葵理事一把抱起。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公主抱吗！？

    即使我奋力挣扎，仍旧逃不出葵理事的怀抱，全身动弹不得。我无计可施，只得透过言语向他提出抗议。

    「请放我下去！」

    「小姑娘脾气可真拗。」

    「要是被人家看见的话，该怎么解释啊！」

    葵理事看着我又叹了一口气。

    「珠美。」

    「做什么？」

    「专心看我这边。」

    「咦……」

    葵理事唤着我的名字，呼吸近在咫尺。我一抬眼，便和他四目交接。

    几近零距离的视野中，唯有葵理事一个人的脸庞。

    「这样你的眼里就没有别人，只容得下我了吧？」

    他笑眯眯地说道。如果能就这样紧盯着他不放，那我的眼里当然只会有他的存在。

    「……你又在卖弄口才了。」

    虽然这位理事蛮横的行为着实令我惊愕，但是被人拥抱的温暖是那么的真实，让我找不出抗拒的理由。

    ——也许这个人其实很温柔也说不定。

    排除贫嘴和素行不良这两点的话。

    「有什么关系？等招到了车子就放你下来。」

    葵理事伸手将我的头按上他宽阔的胸膛，顿时我整个人沉浸在男士特有的芳香之中，四周香气缭绕。

    「……到了车站以后，一定要放我下去喔。」

    我决定不再抵抗，乖顺地依偎在他的胸前。毕竟脚上有伤，加上我真的累了。现在的我，愿意顺从地听他这么一次。

    ——这份善意，就容我虚心接受吧……

    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这样的念头。

    「明明都贴了0K绷却还是止不了痛……」

    珠美也许是觉得害臊，上了车仍不断解释高跟鞋磨脚的原因。

    「我很细心地挑选合脚的新鞋，但一整天下来仍是疼痛无比……另外我随身携带的保护贴片……」

    我适时地附和她几句，心中思索着傍晚翻阅过的人事资料。

    桐原珠美，今年二十三岁，国文系毕。出身于经济状况极其普通的平凡家庭，哄她也好抱她也罢，都不见她有什么特别反应。

    她是知晓言缚之人……基于以上原因，所以你才会突然雇用她吗，前任家主？这事要是被分家知道了，铁定又会唠叨个没完吧。

    「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珠美噘着嘴向我抗议。

    「我怎样看你了？」

    「一副『穿鞋子穿到磨脚，真俗气』的眼神。」

    「你答对罗！」

    我忍不住笑出声，她一听我笑，表情明显更加不悦。

    ——真是坦率啊。她的每一道感情我都能轻易理解。

    「从明天起，穿平底鞋来就行了。」

    「可是……」

    我摸摸她的头。

    「鞋子穿不惯，磨脚事小，到时候要是跌倒受伤该怎么办？」

    我像是哄孩子般柔性劝说，珠美听完后，安分地点了点头。

    ——瞧，她就是这么可爱。我要是多了个妹妹，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司机先生，前面那条路右转。」

    老样子，今天那个人还是把我找了出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那个人心情应该还算不错。

    不错归不错，我可不能因为这样就让珠美老师跟那个人碰头，得要仔细留意才行。

    ——不过那个人八成已经回到家里，我看也不用太过担心……

    「麻烦在那个转角停车。」

    计程车在公寓大门前缓缓停下。我边用眼角余光看珠美好奇地猛往窗外瞧，边递给司机万圆纸钞。

    「载她到月华学院的教职员宿舍。」

    说罢我便下了车。珠美尾随我探出身子来，仰望眼前的公寓全景。

    这幢公寓屋龄三年，在土地无边的这个乡下地方，不仅占地大得不像话，更散发出格格不入的都会气息高耸而立。真不知道是用那个人的钱买的，还是利用赡养费得手的？无论如何它都不是一间有品的房子。

    「葵理事，这儿就是你家吗？」

    ——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

    我只能无奈地笑笑。

    「不，我现在还住在宝生家。这里只是拿来办『大人的事情』。」

    「大人的事情……」

    珠美支支吾吾，蹙着眉头无声非难。她的心思果然很好懂。

    我二话不说，默默地关上后车门。继续在这里晃荡下去，等会儿可就真的大事不妙。

    「抱歉，没能送你到房间。」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放心。」

    珠美闹别扭似地回答，语调听起来百般不服气。我忍不住伸手搔搔她的头。

    「你还真可爱耶。」

    「我不是说过了吗，请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她还是气嘟嘟的。我忽然下意识地轻声低喃：

    「……要是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言缚，那该有多好。」

    「咦……」

    听完我这番话，珠美瞪大了眼睛。

    ——不妙，我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

    「司机先生，开车吧。」

    「啊，好的。」

    「请、请等一下，葵理事！」

    计程车兀自驶去，无视于后座着急的珠美。我点燃一根烟，动摇的心情总算慢慢恢复平静。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仔细想想，如果她和言缚扯不上半点关系，是个平凡人的话，也许我就能坦率地对她好也说不定。

    以前，我从来不曾想过要背负着言缚这东西活下去。诅咒就是诅咒，我只管接受。

    ——既然早知道逃不掉，又何必白费工夫？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想也知道是谁。

    「好、好，我现在马上过去。」

    我捻熄烟蒂，走进房子里。

    他究竟想对我说些什么呢？

    计程车内的乘客只剩我孤单一人。葵理事离开前所说的那番话悬在我心中，迟迟无法释怀。

    『要是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言缚，那该有多好。』

    我虽然不知道言缚究竟为何，但是试想立场对调，今天我若成了被诅咒的一方，绝对不可能这么想的。葵理事是不是出于自暴自弃的心态，才会那样对我说呢……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禁不住隐隐作痛。

    「言缚」、「诅咒」、「一族」、「结婚」。

    由于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我满脑子只考虑到自己的事情、担心自己的处境，却忘记真正的受害者此刻正面临着更大的问题。

    ——姑且不提婚约一事，如果连我本身都无法正视言缚，他们可就真的失去最后一丝微薄的希望了。

    我所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去帮助他们……

    「接下来将行经主要干线。」

    「麻烦您了。」

    车子穿越住宅区后驶上大街，车流顿时变得壅塞。车子缓缓前行，我远眺窗外，蓦然看见一名身穿月华制服的学生，正站在巨大的十字路口前等红绿灯。

    ——时间都这么晚了……

    「他……不是巴同学吗？」

    我看了看手表，已过晚上十点。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会在闹区逗留？

    「不好意思，麻烦请停车。」

    计程车立刻停在巴同学驻足等待的路口前。我一下车，便飞也似地赶往他身边，甚至忘了双脚疼痛。

    「珠美！？」

    巴同学看见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你在做什么啊？」

    「我才想问你呢！」

    他连制服也没换下，盾上挂着背包，一副还不打算返家的模样。

    「跟你说喔，等下我要去跟空姐来个久违的幽会。」

    巴同学大方答道，眨眼示意。

    ——幽会……

    「你和年龄差距那么多的女孩子交往吗？」

    学生的感情世界，我并不想多作干预。但现下已是深夜时分，学生又单独一人在街上溜达，教育上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要是他被卷入什么麻烦之中，到时候可就后悔莫及了。

    眼见我担心不已，巴同学却只是露出笑容。

    「交往？当然不是罗。大姐姐已经有法国男朋友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我只是她的床伴。」

    「床伴……」

    意料外的回答令我一时语塞。

    「啊，不过，大姐姐会给我零用钱。所以应该算是……援交？」

    ——……援交？

    我听见理智断线的声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无论是床伴或是援交，身为一名教师，这种行为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我抓住巴同学的手，用力一拉。

    「珠美，你做什么！？」

    巴同学一脸吃惊，但我顾不得他的讶异，硬是把他推进计程车内。

    「到底怎么了啊……珠美！」

    「请马上开车。」

    我装作没听见他的抱怨，对司机说道。

    「呃，好的。」

    车身缓远前进，路上交通仍旧拥挤不堪。巴同学自从被我强行拉上事后，就绷着一张脸，赌气不说话。

    ——即使你生气，不行的事就是不行，老师不能够纵容你。

    「你家在什么地方？」

    「我才没有家哩。」

    巴同学看也不看我一眼，视线朝外，负气地答道。

    ——想是我硬逼他上车，让他不高兴了吧。

    不过，当学生做出偏差行为时，身为老师有必要加以劝导。

    「请问您知道宝生家怎么走吗？」

    「那是当然。」

    司机先生点点头。宝生真不愧是地方名门。

    「那里又不是我的家。」

    巴同学接口，态度仍显不悦。

    ——对了，记得巴同学的双亲已经离异……

    「所以我才说我没有家嘛，谁教我是别人的小孩。」

    「你还有妈妈在啊。」

    「她才不是我妈妈呢！」

    ——巴同学……

    他虽然蛮横地讲出了这句话，尖锐的口吻听来却是那么寂寞，我不由得一阵心痛。

    ——这个孩子，是不是长期缺乏母爱呢……

    倘若真是如此，那他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小姐，请问我应该载你到什么地方？」

    司机先生不耐烦地问道。我无奈地回答：

    「到月华学院的教职员宿舍。」

    巴同学转过头来，一语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就好像要窥探我内心的想法。

    这孩子不太愿意敞开心胸去相信他人。

    ——可是，我想要保护他。

    即使他生气或是伤心难过，我也不能丢下他不管。因为我是他的老师。

    房间内一片静谧，家主喜爱的『葛诺辛尼』乐声轻扬。他倚靠在沙发上，满足地侧耳倾听。

    这里是家主书斋隔壁的接待室。当他在家的时候，饭后闲谈便成为例行公事。

    「打扰了。」

    女佣人奉上刚沏好的茶，递至家主面前。茶香四溢，整个房间充满了淡淡的清香。

    「绫芽，书念得还好吧？」

    「学习上一切顺利，并未遇见特定的难题。」

    「是吗？那就好。」

    家主脸上浮现和缓的笑容，伸手端起茶杯。口头上关心我的学业，其实脑子里装的净是公司或女人吧？

    面对像他这种家主，我同样兴趣缺缺。

    「再过不久我就要满六十二了，宝生代表这个位子也不晓得还有几年可坐。我可是相当期待你的成就。」

    「谢谢家主，我必定不负您的期望，努力向上。」

    我答道，必恭必敬地低头行礼。看到我服从的样子，家主满意地微笑。

    ——但是说真的，将来的事又有谁能预料？

    谁知道会是你先倒下，还是我先阵亡？

    就连家主是否注意到我内心深处的思考，我都不得而知。

    「生日宴会就快到了，今年的宾客招待事宜是由你负责的吧？」

    「是的。绫芽不才，还望棉薄之力能够有所帮助。」

    「哈哈哈……很好、很好。看到你变得这么成熟懂事，桩一定也感到相当欣慰。」

    「……！」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提起母亲的名字……

    我一时无法回应。家主朝我瞥了一眼，立刻垂下视线，故意摆出一副悠闲享受音乐的神态。

    ——绝不能被这个人说的话给骗了。

    我努力压抑紊乱的情绪，出声答道：

    「……您说的是。」

    好不容易将这句话说出口，抬头一看，家主的眼神充斥着轻蔑。

    「一年一度的生日，我至少还想安稳地过。」

    他不放心似地叮嘱，看来是打算间接牵制我。

    「正如您所言，我也希望此次宴会能圆满结束。」

    我恢复一贯的冷静，边回答问题，内心边祈祷着时间快点过去。

    「那个人是叫……桐原珠美没错吧？」

    「是的。」

    桐原珠美，今天屡次听闻的一个名字。

    由于她是前家主亲自推派的月华学院新任教师，不久前名气便已在本家内部传开，想必家主也相当在意她这号人物。

    再加上前家主今天专程来校，向众人提起知晓言缚之人一事，风声应该老早就传入了家主耳里。

    「把她的名字一并列入宴请名单中。」

    「什么？这……」

    「听见没有，绫芽？」

    「……是，我知道了。」

    家主生日当天，那个老师要到这间房子来。不对，这件事和我又没有关系。

    原来家主对她这么地感兴趣。不过，顶多是请她来参加，不可能还特意空出会面的时间才是……

    「到时候，我会安排你当桐原老师的男伴，你可要好好款待人家。」

    ——……原来如此。

    闲谈至此，我终于明了了家主的意图。他之所以安排那个老师跟在我身旁，是想利用她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就算不用这种方法，他还是会派上好几个人，严密监控我的行动吧。

    「我明白了。」

    我再度行礼致意。家主满意地堆起笑容，吩咐女佣人再沏一杯茶。

    紧握着的右手传来指尖刺入掌心的疼痛。比起右手，胸口更是痛得像要撕裂一般。

    ——没事的，我已经习惯忍耐痛苦了……

    当我们到达宿舍时，巴同学或许是决定放弃了吧，负气的神色一扫而空，看起来相当开心。就好像第一次到别人家里玩耍似地神采飞扬。

    「哇塞～～珠美的房间好空喔，什么都没有耶！」

    「我才刚搬过来而已嘛。」

    一走进房间，巴同学立刻坐上沙发，好奇地四处观看。房间内尚末整理完全，有好几箱杂物仍然堆在墙角。

    「天哪，都已经十一点了。这么晚了还把学生带来自己家，好像不太妙喔？」

    「没关系，这是师生之间的教育指导。」

    我边替巴同学倒红茶边回答道。

    「这样啊，教育指导啊。」

    巴同学随意翻阅几页我看到一半的杂志，兴味索然地重复着那几个字。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总不能就这么让他留下来过夜吧。试着连络桔梗老师稍事商量，或许是个不错的方法……

    ●～

    巴同学的手机响起一阵明快的来电音乐。只见他熟练地拿起手机，打开前盖确认邮件。

    「糟了，珠美……大姐姐说她气炸了。」

    巴同学一边阅读邮件内文，一边嘟起嘴巴。

    「这个姐姐自尊心很高的……以后大概不会再约我了吧。」

    站在对方的立场设想，和他人约好时间外出见面，到头来却遭到单方面爽约，会感到愤愤不平也是理所当然。

    「你看，她超火大的。」

    「……的确是。」

    我看了看巴同学秀出来的手机萤幕，邮件内容狠狠地责怪巴同学的不是，把过错全都推到了他身上。

    ——我是不是真的做得太过火了……？

    「对不起……」

    我坦率地为自己无理的行为向巴同学道歉。不过，对方在大半夜把学生约出门，甚至不成熟地闹脾气，身为一名大人，她也应该好好自省一下。

    ——只是，这样的想法当然不能直接告诉巴同学……

    「算了，没关系。」

    「咦？」

    巴同学扔也似地把手机丢进背包后，端起杯子啜饮红茶。当他发现我请他喝的是不加任何调味的红茶时，立刻向我提出要求。

    「珠美，人家比较想喝奶茶耶。」

    「知道了，真拿你没办法。」

    我走回厨房拿奶精，顺便侧目看了一眼巴同学。他正在翻看我尚未读完的女性杂志，丝毫不见情绪低落。

    「珠美，我不要奶精喔，我要牛奶。」

    「好好。」

    若从巴同学现在的神情加以推测，实在难以想象他刚刚才看完一封备受指责的邮件，反倒令我觉得不安起来。

    ——巴同学的心思，我果然还是捉摸不清……

    我按照巴同学的指示将牛奶装入奶精罐里，置放在桌上后，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你经常做那种事吗？」

    「唔……偶尔吧。」

    巴同学拿起奶精罐，边大量添加牛奶边答道。眼看着杯中的红茶逐渐由清透转变为浓醇的奶油色。

    「为什么要这么做？照理说你的经济状况应该算是宽裕才对。」

    「我能花的钱并不多喔，顶多也就一点点零用钱罢了。」

    接着他又拿起桌上的糖罐，一次加入三颗方糖，手势看来有些迫切。

    ——他怎么了吗……？

    「你是因为喜欢那个女生，所以才和她交往吗？」

    「对呀，反正她满漂亮的。」

    「既然如此，何必要有金钱上的往来呢？」

    纵然只是小小的一笔钱，两个人之间存在金钱关系与否，在意义上是完全相悖的。

    暂且不从为人师表的立场去衡量这件事，就社会角度而言，援助交际也不是一件值得被认可的事情。

    「要我不拿钱，我办不到。因为我的身体不肯啊。」

    「你那是什么话……」

    在我叹息的同时，巴同学的手机铃声二度响起。

    ●～

    「……真的很烦耶。」

    「嗯？」

    巴同学倏地沉下脸，从背包取出手机后，粗暴地按掉电源开关，之后又把手机丢回原来的位置。

    「巴同学？」

    亲眼目睹他粗鲁的行动，我内心掠过一抹不安。他究竟是怎么了……？

    「珠美珠美～～我肚子饿了～～」

    虽然我掩藏不住惊讶的神色，但是巴同学并不在乎，依然像个孩子般缠着我撒娇。

    ——……也只能顺着他的意了。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走向厨房。

    「吃炒饭好吗？」

    「耶！我最喜欢珠美了！」

    不过在最后，我还有某件事情想确认，于是转过头询问巴同学：

    「不用通知一声吗？」

    「通知谁？」

    ——竟然问我「通知谁」。

    「那个大姐姐就不必了，反正我还有别的大姐姐。」

    「别的大姐姐……！」

    除了那名女子之外，这孩子究竟还有几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交往对象？我愕然无语。巴同学笑着对我说道：

    「珠美也是其中之一喔。」

    他那明亮有如玻璃般闪耀的明眸，轻盈流转。可以想见大家落入陷阱的原因，都是出自他这张无邪的笑脸……

    我再度叹息，返回厨房。

    ——他是不是想要透过多数的男女关系，藉以填补内心空虚呢？

    若答案果真符合我的预测，那么他的行为也未免太不值得了……

    「谁教女生全都一个样。」

    「咦……」

    ——他刚刚说什么……？

    我隐约听见巴同学喃喃自语。当我回过头时，他面带微笑，没有复述的意思。

    「没什么啦。炒饭快一点嘛～～」

    「好好好。」

    「我还要小香肠，章鱼形状的喔。」

    「知道了……」

    等会儿还是找桔梗老师商量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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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我与天使之吻 3、命运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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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定很累了吧？」

    见我呵欠连连却执意忍耐的样子，桔梗老师不禁轻笑出声。

    任教第二天就在会议上露出糗态，自我鞭策真是太松散了。我不由得难为情地低下头。

    「不好意思……」

    「你客气了。我由衷感谢你特意牺牲宝贵的午休时间，来此召开会议。」

    桔梗老师体谅地说道，顺手阖上记事簿。

    因应研讨用途所划分出来的会议室内，只有我和桔梗老师两人。也许是因为其它师生正在休憩，会议室在静谧如常的月华学院中显得格外沉寂。

    ——而这股沉寂也正巧加深了我的睡意……

    「不好意思，桐原老师。昨晚让巴在你那里叨扰……」

    「啊，不会……」

    昨天，由于巴同学无论如何都不愿返家，无法袖手旁观的我只好打电话连络桔梗老师。桔梗老师听我说明事情的缘由，马上驱车赶往宿舍，把巴同学接了回去。

    「他用完餐后不久便沉沉睡去，结果我来不及问他家里住址。真是不好意思，反而给您添麻烦。」

    「哪里的话，巴是我的外甥，为他做这点事是我的义务。」

    桔梗老师抵达前，巴同学睡得很香。之后，他亲自来到我的房间，将熟睡的巴同学抱回轿车内。我发现堇同学也在车上，但他只是向我点头致意，并没有下车。

    「这孩子住他母亲那儿，可是鲜少回家。偶尔会去堇的房间过夜，偶尔住在交往的女性友人家里。」

    桔梗老师的话语中夹杂着几许叹息。

    ——交往的女性友人……

    我不禁回想起昨夜的巴同学。他的口吻透露出交往关系不单纯的讯息。

    「我认为，巴同学这样的行为恐怕有失妥当。」

    「你说的是。」

    桔梗老师为难地笑了笑。

    「照理说，不该放任他继续这种行为才是。」

    「那从现在起就为他做点什么吧。」

    闻言，桔梗老师叹了口气，悠悠说道：

    「但是，眼下有太多事情需要优先处理，我正烦恼着不知该从何着手。」

    ——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脸上的微笑褪去，布满哀伤。

    「因为言缚所引起的悲哀并不只有一个。」

    言缚和诅咒。那是在昨天，我突然被告知的两个未知词汇。

    虽然当时的我备受冲击，但是昨夜，多亏有巴同学意外造访，让忙得不可开交的我暂时忘却了此事。

    —在我心目中，它的真实感仍然是那么薄弱……

    然而，当它像现在这样，以问题的根源之姿浮出台面时，我反而能强烈地感受到诅咒的存在。

    「让你见笑了。」

    「请快别这么说……」

    倘若一切悲哀全都是源自于所谓言缚的诅咒，那么，那些受到诅咒的人们难道没有办法群起反抗吗？

    难道，他们除了悲惨的末路，真的别无选择吗？

    ——即使命运已经深深受困于言缚，我仍然认为，未来是可以凭藉自己的力量去改变的……

    「言缚将会招致下一个言缚，陷入更深一层的悲哀漩涡，无穷无尽。奋力挣扎终究只是徒劳，到头来唯有坠落一途。」

    桔梗老师自嘲般地说道。我凝望着他，虽然心有疑问，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现在的我尚未了解事件的全盘局面，不能大肆标榜自私的正义……

    我站起身，向桔梗老师低头赔罪。

    「不好意思……我太踰越本分了。」

    桔梗老师目睹我的举动，赶紧劝座摇头道：

    「不，你有权力这么做。」

    「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温柔地微笑，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

    「能够拯救我们脱离苦难的人，就只有你了，桐原老师。」

    如果知晓言缚之人真正存在于世上的话……

    ——我身上就拥有拯救宝生一族的力量。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试试看。」

    「谢谢你，请你务必坚持下去。」

    桔梗老师说道，露出温柔的笑容。

    我不禁想起了昨天莲太郎先生流下的眼泪。他泪中所包含的意念，一定是将一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期望我能帮助宝生一族摆脱悲观的命运。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我都想不惜一切奉献。我想要找出引领他们走向悲剧的言缚，然后解放他们的人生。

    在我产生如此强烈的愿望后，胸中自然而然涌现一股热切之情。

    ——我只要尽我所能去做便足够了。

    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握起，我在内心暗暗为自己加油打气。

    「时间虽然还有些早，我们不妨提前到教室去吧。」

    「好的。」

    午休时间，我人正站在二年一班的教室前面。平常会来这里都是为了找小巴，但今天不同。我窥看教室，小巴不在里头，八成又是打电话约女人去了。

    ——不过，现在我很庆幸他不在这里。要是他也在场，事情只会闹得更大。

    我走进教室，迳自前往绫芽的座位，途中感受得到班上一阵骚动。

    这反应很正常，因为我是出了名的讨厌绫芽。当我们俩对上的时候，就表示等一下有好戏可看了。

    「绫芽。」

    「……」

    他正在看文库本小说。听见我叫他的时候虽然微微抬起头，但没有任何回应。他就是这么惹人厌。

    「我有话对你说。」

    我再补一句。只见他皱着眉，把视线从小说移到了我身上。

    「什么事？」

    宝生家的事不便在这里透露，偏偏绫芽又不肯跟我走。

    ——我该用什么理由让他离开教室才好……

    正当我还在思考着如何开口时，绫芽干脆地阖上小说，用厌恶的目光盯着我说道：

    「要请哪些客人，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什么？」

    他直截了当地道出我接下来准备说出口的话，而且还不留情面地拒绝，我顿时感到脸唰一下地红了起来。

    ——这家伙为什么老是要这样对我？

    他总是当着我的面把我想做的事全部夺走。更过分的是，那些我所珍惜的一切，他压根不放在眼里。明明就不想要，还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嘴脸，抢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你怎么会知道我要来问你这件事？」

    「因为你专程跑来见我。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你是不会过来的。目前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宴请宾客这件事，如此而已。」

    他的口气简直像在念一篇无聊的电影大纲，烦躁不耐，令我愈看愈不顺眼。

    「我只尽自己该尽的责任。无论你拜托我做什么，除非是本家的交代，不然我不可能答应。」

    绫芽站了起来。我吐不出半个字，口干舌燥、双手麻痹。

    ——我该怎么办……？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给我回教室去。」

    绫芽丢下这句话，从我身边走过。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那个人就……

    「……！」 一

    脑子里一片空白。当我发觉时，两手已经抓住绫芽的制服，粗暴地将他扯到自己面前。

    「为什么……你老是要这样！」

    「小堇！」

    小巴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但是，现在的我什么也听不进去。

    ——为了那个人，我非得做点什么不可……为了那个人。

    我们走上楼，来到二年级的楼层。原以为学生们已经各自休息完毕，没想到在走廊的另一端，二年一班教室前，有许多学生聚集在一起。那是我们正准备前往的班级。

    「桔梗老师……」

    我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桔梗老师似乎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先是吃了一惊，接着立刻朝教室跑去。随后，我也慌张地跑了起来。

    「桐原老师，你会有危险的，请不要靠近。」

    「这怎么行呢！」

    ——我也是一名教师，同样有义务保护学生的安全啊……

    一班的教室外围，学生们团团群众。大家纷纷兴味盎然地窥看着教室内的动静。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已经是上课时间，同学们请马上回到各自的班级听课。」

    桔梗老师拨开人群，顺着空出的道路走进教室，我也尾随他追了进去。

    ——喀咚！

    「哇……」

    进入教室的同时，一张椅子冷不防朝我们飞来，滑擦地面后停在脚边。

    桔梗老师挡在前面做出保护我的姿势。

    「你留在这里。」

    语毕，他朝着教室正中央缓缓走去。

    一旁的学生们纷纷避难似地往角落移动，屏息观看这场骚动。在一触即发的教室正中央，堇同学正紧紧抓着绫芽同学不放。

    ——刚才那张椅子，就是堇同学踢过来的……

    「……你这家伙！」

    堇同学揪住绫芽同学的衣领，正准备撂下拳头。围观的学生们个个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快住手，堇！」

    桔梗老师居中劝架的瞬间，我看见一道人影飞掠过视野。

    砰磅巨响传入耳中，只见堇同学倒卧在成堆的桌子里。他被绫芽同学用力推开，不小心撞上了旁边的课桌椅。

    「……！」

    「你有完没完？再怎么抗议也没用的。」

    绫芽同学面色不改，慢慢走近堇同学，居高临下地蔑视他说道。然后……

    「不可以……绫芽同学！」

    绫芽同学对着倒在地上的堇同学，举起单脚，准备狠狠地踩在他身上。

    堇同学面对这即将来袭的暴力，恐惧得闭上了双眼。

    「绫芽！」

    桔梗老师厉声喝止道。绫芽同学听了，便默默放下那只脚，打消原先的行动。

    「这件事与我无关。」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教室。凑热闹的学生们自动避开一条通道，好让绫芽同学通过。

    「桔梗，你好慢喔。」

    直到刚才都还不见人影的巴同学，自然而然地从人群中现身，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啊，不过，如果你再晚一点到，我可能已经出手了也说不定。所以还算及时啦，好险，好险。」

    听巴同学的口气，好似他要是加入这场混战，后果会更加不堪设想。

    群聚的学生们看到骚动已经平息，便三三两两返回各自的教室去了。

    「堇同学，你还好吗？」

    我飞奔到倒在凌乱的课桌椅上、动也不动的堇同学身边。仔细一瞧，他的嘴角选挂着道血痕。

    「堇，你的嘴角裂开了。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桔梗老师坐了下来，仔细探看堇同学的脸庞。堇同学红着脸，撇过头望向窗外。

    「这又不算什么。」

    他伸手想要触碰流血的伤口。

    「等一下，堇同学，不可以碰！」

    我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想替他按住伤口。堇同学霎时拍开了我的手。

    「不用你管！」

    手帕掉落在地。堇同学粗暴地用衬衫拭去嘴角的血迹。

    ——那么做只会令你更加地……

    「我就是要管！」

    我终于忍不住对堇同学大声斥责。

    瞬间，吵闹的教室恢复了寂静。一旁的桔梗老师和巴同学不禁苦笑。

    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对堇同学置之不理。

    「你知道吗？大家都很担心你喔。面对关心你的人，你怎么可以拒他们于千里之外呢？」

    安静的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声回荡。

    ——因为我明白，糟蹋了大家的关怀，将来痛苦的人会是堇同学他自己。

    「走吧，我们去保健室好吗？」

    堇同学别过脸，不肯回答。我为了让他站起来，勉强拉起他的手。

    「……好痛！」

    堇同学小声呻吟，原本往上提的身体马上又跌坐回地。

    「啊，对不起！哪里痛？」

    我连忙询问，但他依旧闭口不答。

    ——按照刚刚的部位看来……

    「真是的，小堇，你的脚该不会是跛了吧？」

    「……」

    听完巴同学的话，堇同学的脸变得通红，头也垂得更低。

    ——脚？他走不动吗？

    「堇。」

    桔梗老师趋前，在堇同学的脚边跪了下来，打算背他上路。

    「小堇。」

    巴同学牵起堇同学的手，引导到桔梗老师的肩上。但堇同学仍是抗议似地不为所动。

    「如果你还要继续闹脾气，我就要用抱的了。」

    「……！」

    听桔梗老师如此警告，堇同学总算乖乖投降，将身体倚靠在桔梗老师背上。之后，他们两人连同我以及巴同学，全体一同前往保健室。

    「小堇，还是叫人来接你比较好吧？」

    巴同学抬眼看着桔梗老师背后的堇同学说道。

    「不……不用……」

    虽然他有意推辞，但是我也赞同巴同学的意见，伤了脚还是跑一趟医院较为保险。

    「你说得对，我等会儿安排车辆。」

    堇同学把脸埋在桔梗老师背上，始终不愿抬头。

    更甭提看我一眼。

    一行人来到保健室后，才发现医师恰巧亲赴国中部看诊，不在现场。我暂且让堇坐卧在宽长椅上休息，替他消毒嘴角。

    「堇同学，可能会有点冰，你忍耐一下喔。」

    桐原老师将冷却剂轻轻放上堇受伤的脚。堇一副难为情的样子，打从刚才就不肯正眼直视桐原老师。

    ——刚刚在教室时，桐原老师的表现，就连我也着实吃了一惊。

    因为她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坦率说出自己心意的人。

    「葵二哥已经去招呼车辆了，我们就顺道转往尾上家的医院吧。」

    绫芽和堇的这起争执不能报告本家。迫不得已，我只好连络目前静音所在的尾上分家处理。静音一定会跟来，到时我千万不能让她和绫芽碰面。

    「小堇，还很痛吗？」

    「……不要紧的。」

    堇向来只有在巴面前才会摆出兄长的风范。真是不可思议，刚才明明还像个孩子般闹别扭。

    「巴，你先回教室去吧，下午的课要开始了。」

    「好。小堇，再见罗。」

    巴挥挥手道别后，走出了保健室。

    我不得不承认，今天是因为巴没有介入这起争执，事情才得以那么快就收场。万一巴也插手干预此事，想必后果将会越发严重。

    「车子已经到了。」

    葵二哥单手插在西装口袋里走进保健室。我虽然想指正他的领带过于邋遢松散，不过，现在并不是要求服装仪容的时候。

    「堇，站得起来吗？」

    「嗯，没问题。」

    也许是疼痛减缓了，堇已经能够搀扶葵二哥的肩膀自行站立。桐原老师担心地看着堇步行时的姿势。

    「桐原老师，我们回教室去吧。」

    「……说得也是。」

    尽早整理完散乱的保健室后，我和桐原老师一并朝教室出发。午后的课堂已然开始，校园安静无声，唯有我们的脚步声反响在走廊上。

    「你怎么了？」

    「咦……」

    桐原老师脸色一沉，若有所思。

    ——我有些在意你内心深处的想法。

    「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是不是被粗鲁的男同学们吓着了？」

    「才不是呢！」

    桐原老师一本正经地否认后，很快又平静下来，接着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以新人的身分而言或许稍有僭越。」

    「请尽管说。」

    「绫芽同学难道不需要接受辅导吗？」

    ——绫芽……

    说得也是，俗话说『打架双方同受罚』，一般的老师会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桐原老师，一旦卸下教师的身分，我们都不过只是宝生的一分子啊。

    我停下脚步，桐原老师跟着停了下来。我转头凝视她，像是教导孩子般语气柔和地说道：

    「照这样看来，你还是不懂呢。」

    「不懂？」

    「因为绫芽是宝生家的继承人，所以任何人都无法违抗他。」

    「怎么这样……」

    ——与其说是无法违抗，不想违抗大概还比较正确吧。

    毕竟，那孩子的立场有些棘手。

    「我能够理解你想说些什么。」

    见桐原老师难以信服的样子，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起初她吃了一惊，但随即又沮丧地低下头去。

    「就算身为准继承人，做错了事情，该责备的一样不能省略。不过就今天这场纷争，是堇先顶撞绫芽所导致。」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

    桐原老师彷佛还是难以认同我的说词，将视线转向他处继续道：

    「无论是基于什么理由，害堇同学受伤的人都是绫芽同学，我认为还是应该好好和他谈一谈。」

    ——真是个性情固执的人……不过，她的话确实有其道理。

    我凑近桐原老师的脸庞，开口准备接话。桐原老师的表情看似非常不甘心，双眼还微微泛着泪光。

    「如果是由你来劝导绫芽呢？」

    「什么……」

    ——这项任务就交给你来完成吧。我十分好奇，你会以什么样的姿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与宝生家的人们面对面。

    可能是我的提议太过唐突，桐原老师并没有立刻回复。

    「一切遵照你的意思，我不勉强。」

    我委婉地说道。桐原老师听了，抬起头笔直地凝望我。

    「不，请务必让我试试看。」

    她的眼中已经不带迷惘，充满了决心展现自我意志的执着。

    ——真是了不起啊，老师。

    我指向通往顶楼的楼梯。

    「我想，绫芽他人现在一定在楼顶。」

    「我知道了，上课中真是不好意思！」

    「不必客气。」

    目送桐原老师上楼之后，我便独自朝教室信步走去。

    ——接下来，就让我好好见识见识你的本领吧……

    你的坚强究竟是真是假，我会拭目以待。

    「发生这种事，果然还是应该和绫芽同学谈一谈！」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加快了上楼的脚步。就算是堇同学率先出手，绫芽同学让堇同学受伤仍是不争的事实。

    ——绫芽同学有必要为他自身的行为，诚心向堇同学道歉。

    一到达顶楼，我想也不想便匆忙推开通往屋顶的铁门。强风倏地灌入，我不由得闭起了眼睛。重新推开铁门后，眼前是一片宽阔延伸的水泥广场，广场四周围绕着铁网护栏。绫芽同学就站在广场的尽头，背对入口处站立。

    「绫芽同学……」

    我面向他，叫唤他的名字。他幽幽地回过头。

    他的表情冷得透彻，看不见一丝情感。

    「我……」

    刚刚那股一头热的气势，现在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一旦面临绫芽同学冰冷的态度，我竟说不出任何话语。

    ……不行，我得振作起来啊！

    就在我走近护栏的同时，绫芽同学反倒率先开口。他远眺护栏外侧，正眼也不瞧我一眼。

    「你不用上课吗？」

    ——这个问题我才想问你呢，绫芽同学。

    我虽然不悦，却还是把这口气暂时忍了下来。毕竟我想跟他说的并不是这些。

    「我是经过桔梗老师的同意才来的，因为我有话想对你说。」

    「但是我并没有话想对老师说。」

    他这番回答早已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我不愿放弃，仍旧对着不肯正眼看我的绫芽同学继续劝道：

    「你听我说，堇同学他好像扭伤了脚。」

    「那又怎样？」

    「什么怎样……绫芽同学，你要知道堇同学他是因为你才……」

    「他爱抓狂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我老早就习惯了。」

    绫芽同学用眼角余光瞥了我一眼，冷漠如故。

    ——绫芽同学……

    「事实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吧？堇同学之所以会受伤，是绫芽同学你行使蛮力所造成的。」

    「我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负任何的责任。」

    「绫芽同学！」

    我忍不住大声喝斥。突然间，

    ——喀锵！

    绫芽同学举起右手朝护栏重重地打了一拳。

    「啊……」

    铁网因受击而剧烈起伏，如同余波般不住地晃动，我被那过于巨大的声响震撼，登时哑口无言。

    「你看那里！」

    绫芽同学指了指停放在正门玄关处的一辆汽车。

    ——女孩子……？

    这时车内恰巧走出一位长发女孩，身材娇小纤弱，外表像是中学生。

    女孩子似乎发现了从校舍现身的某人，朝那个方向大大地挥舞着手，雀跃得像个孩童。也许她的实际年龄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小也说不定。

    就在这个时候，堇同学与搀扶他行走的葵理事走出了校舍。

    ——原来是前来迎接堇同学的人啊……

    「所以呢？刚刚你想跟我说什么？」

    绫芽同学说完立刻转过头来，脸上虽然挂着祥和的笑容，却隐隐约约透露出漠然的神色。

    「我想说的是，堇同学他……」

    「对，我想起来了，你说堇比我还重要是吧。」

    「咦……」

    ——我明明没有说过那种话呀……

    忽然，绫芽同学将手放在我的脸的旁边，整个人像是要将我覆盖住般靠了过来。我被他逼得退到护栏边，铁丝网再度发出声响。

    「等一下，绫芽同学！」

    绫芽同学两手捉住我抵抗的双手，限制我的自由。我一动也不能动。

    「那家伙最后还是选择了堇。」

    绫芽同学端正的容貌在我脸上落下一道暗影，悲伤的表情泫然欲泣。

    ——他口中的『那家伙』……指的是刚刚那位女孩子……

    「我被大家遗弃了。」

    深深凝望着我的，是他那双带着悲伤神色、勾魂摄魄的眼眸。为什么他要用那样的眼神注视我呢？

    ——令他悲伤不已的原因又会是什么呢……？

    我自然而然放弃了抵抗。看着他的双眼，我的心就好像被紧紧揪住般疼痛。

    「你知道吗？老师。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铁网的震动声又一次传来，绫芽同学握着我的手，身体逐渐挨近。

    「不要……你想做什么……」

    我连忙反抗，但是介于绫芽同学和铁网之间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我不想被大家抛弃。」

    「绫芽同……呜嗯！」

    我还来不及思考他凑近脸庞的用意。

    下一秒，唇已经覆上我的唇。

    ——……接吻！？

    「嗯嗯……」

    我虽然挣扎抗拒，但绫芽同学就是不肯离开，甚至以行动诉说露骨的欲望，贪婪地更加深入。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任由他粗暴地索求着内侧。

    这种行为……

    ——……不可以！

    喀锵！

    我的反抗与绫芽同学的压制僵持不下，频频牵动护栏摩擦作响.

    ——绫芽同学……

    直到我快要喘不过气来时，绫芽同学才终于放开了他的嘴唇。

    「……哈啊……」

    残留在唇上的感触，全身彷佛一阵颤栗。我浑身脱力，只能顺着护栏滑坐在水泥地上。

    见我跌坐在地、大口喘息的样子，绫芽同学摆出居高临下的态势，对我狼狈的模样投以轻蔑的眼光。

    ——为什么……

    「你的眼里只要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刚才被他紧抓的手腕和压迫的身体都还在隐隐作痛，还有唇上余留的感觉。

    ——我不要……

    「根本不用去在意其它人的感受！」

    绫芽同学硬是强迫我服从他的意志。我只感到全身一阵麻痹。

    那充满压迫性的言词，宛如要将我拖进晦暗的地底深渊，一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

    ——这样子……太奇怪了……

    纵使他和堇同学之间真的有什么恩怨，纵使他对我的态度感到气愤难平，这样的行为举止也未免太不正常了。

    就好像在对阻挡他去路的人极力劝说些什么，想要藉此保护某种东西似的……那样的印象。

    ——他拚了命想守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第一继承人的立场、天赋异禀的自尊，还是在这种种条件下，仍能接受自己是诅咒之身的胸怀呢？不，不只是那样而已，照理说必定还有某些我所看不清的因素存在。

    他是为了要保护那些事物，才不得不展现权威，对我施予莫大的压力。

    「啊……」

    刹那间，我的胸口彷佛点燃了一盏亮光，明亮而温热的感觉朝我袭来。

    ——如果说……绫芽同学他……

    接着，胸中的温暖逐渐扩散至全身，我突然感到眼前一黑。

    「怎么回事……」

    ——这是……

    我的记忆还很鲜明，这是昨天在理事长室发生过的现象。

    然而今天，我的眼前只有绫芽同学一人，已不见那名少年的踪影。

    双手被铐上沉重的枷锁，背负所有苦痛与悲伤的阴郁表情，绫芽同学就这样站在我面前。

    我感觉得到笼罩在脚边的轻暖空气逐渐下沉，形成一道涡流，有如引诱我们堕入地狱似地，正在拉曳着我们的脚步。

    ——……不行！

    此刻的我非得说些什么不可。

    黑暗迫近，即将吞噬一切。我边努力抗拒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尽可能把持住自己，同时用力睁开双眼，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绫芽同学的身影。

    当我这么一做，视野立刻恢复了原先的清朗。束缚绫芽同学的枷锁也随之消失，他变回了那个强吻过我的他。

    ——……已经没事了。

    我是绫芽同学的老师，所以我一定会解救你的。

    在他冷漠依旧的轻蔑视线下，我慢慢站直身子。

    「绫芽同学……」

    我伸出双臂将他抱个满怀，几乎是无意识地。

    被我抱在怀中的绫芽同学浑身僵直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抵抗。

    ——我想要传达我的心声，无论如何都希望传达给绫芽同学听。

    黑暗也好枷锁也好，此刻已全数消失殆尽，只剩下胸口的热度。

    「不要紧的，绫芽同学。你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温柔抚摸着他的头，绫芽同学的身躯再次轻震。

    「从诅咒与家世中摆脱的『命运』，现在已经是属于你的了。」

    因为，这是绫芽同学的命运，当然必须由绫芽同学本人去开创啊。

    「勇于改变『命运』吧！」

    绫芽同学的身体好温暖。如此温和的一个孩子，不应该做出冷酷或是粗鲁的行为。

    「桐原……」

    绫芽同学总算解除了恐惧，安心地靠着我的身体。

    这一瞬间，我彷佛听见啪叽一声，有什么东西迸裂开来。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言缚。方才的我，已经让绫芽同学从言缚之中解放了……

    「谢谢你……」

    绫芽同学说道。他依偎在我的臂弯里，露出柔和的微笑。噙在眼角的泪水暗暗诉说至今所历经的苦痛，我不禁一阵心疼。

    ——这实在太奇怪了……

    绫芽同学虽然受诅咒拘束而拱手听命，可是仔细想想，他根本没有将诅咒正当化，且全盘接受的必要。

    换句话说……

    —-真正束缚绫芽同学的，是更深一层的悲哀。

    不仅仅是绫芽同学，还有堇同学、巴同学、桔梗老师以及葵理事，他们纷纷正为各自的言缚所苦。

    言缚……引导宝生家代代步上悲剧的诅咒。

    它带着强烈的真实感，乍然出现在我眼前。

    小堇人回去了，我又懒得上课。本打算上顶楼打混才特意跑来的。

    结果，我竟然看到有人在我面前公然亲嘴。

    那两个人，正是小堇最讨厌的绫芽，和有点神奇的新老师珠美。

    「啊——打啵被撞见罗……」

    我喃喃自语，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要是跟小堇打小报告，他一定会气得跳脚吧？毕竟再怎么说，他对那个人还颇有好感的嘛。

    小堇头脑就是这么简单，所以老是被梦想啦、希望啦，那些看似闪亮亮的东西诱惑，真笨。

    像我就很讨厌，我喜欢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这样才痛快。

    「话又说回来，绫芽还真狠耶，虐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珠美整个人被挤在绫芽和铁网中间，身体被压住，而且还被强吻。她虽然想抵抗，可是绫芽抓住她的手，根本就逃不掉。

    「哎呀～～万一珠美辞职的话，绝对是绫芽害的啦。」

    反正就算这件事闹开了，宝生那些了不起的人也会想办法处理。既然这样，当然是闹得愈凶愈有好戏看啊。

    「……痛！」

    突然间，一阵莫名的痛意侵袭我的胸口。

    「什么跟什么啊……」

    这种痛以前也有过，记得是昨天，起床的时候我觉得胸口闷闷的很不舒服。

    啊，不过，今天好像更糟了点。

    「咦……」

    回过神时，我面前的那两个人已经抱在一块。

    「不要紧的，绫芽同学。你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珠美紧紧抱住他，温柔地对他说道。

    「勇于改变命运吧。」

    ——她在干什么啊……

    我用右手按住疼痛的胸口，拖着摇摇晃晃站不稳的身体走向顶楼出口。再这么待下去，我怕我会呼吸困难。

    ——刚才，我看见了……

    珠美她可以洞察言缚，而且，就在前一刻，她解放了绫芽。

    我小心不引起他们的注意，打开铁门，然后悄悄关上。

    心好痛好痛，痛得像快死掉。

    我实在受不了一个人独处，好想找谁说说话，于是求救般地按下手机通话键。

    打给小堇，但是却打不通。

    ——对喔，他要去医院嘛，所以手机早关了。

    没办法，我只好打给不久前才跟她聊完天的大姐姐。

    这个大姐姐非常迷恋我，只要是我的电话，不管她在工作或是睡觉，一定会马上接起来。

    「问你喔，你觉得命运能改变得了吗？」

    虽然被我劈头问了个怪问题，大姐姐还是好心地回应我。

    ——她总是乖乖听我的话，按照我的心意行动。所以我喜欢她，她太可爱了。

    「我认为啊，就是因为改变不了，才叫命运啊。我们不会改变，也不能够改变。正因为我们把污秽的身体隐藏在漆黑的沉寂之中，才得以继续活下去喔。」

    没错，说明白点，受诅咒的我们根本没有资格活着。尤其是我，腐败的程度更是彻底。

    「……今天，可以在你那过夜吗？想怎么玩弄我都没关系，好不好？拜托。」

    因此，我想要毁坏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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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我与天使之吻 4、自卑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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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为言缚的诅咒。经历过昨天的事件后，真实感突然急违明显起来。回宿舍后我试着多方调查，但是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当作线索的提示。

    唯有宝生一族代代相传的诅咒——言缚，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我能帮得上的忙又是什么呢……？

    「桐原老师。」

    步行在走廊上时，桔梗老师从后方唤住了我。

    「刚刚真是不好意思，突然要你帮我代课。」

    「只是监督学生自习，我一个人没有问题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真是多谢你的帮忙。」

    今天是我当上教师的第三天。第二堂课，由于桔梗老师忙不过来，我便代他监督全班自习，自习课刚刚结束。

    桔梗老师愿意将工作托付给我，令我觉得离独当一面又更近了一步，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我的首要目标，便是成为像他一样了不起的老师。

    这三天以来，桔梗老师教学优秀的程度，我已经用自己的双眼切切实实地见证。虽然他也有个人较为神秘的一面，身为一名老师，他真的是相当值得景仰。

    「桔梗老师刚刚上哪去了呢？」

    「我去了理事长室一趟。」

    桔梗老师苦笑答道。仔细一瞧，他的手上还持有数份类似理事会的文件。

    原来他是去协助葵理事啊。

    ——他们兄弟俩感情真的很融洽呢……

    虽然桔梗老师因此多了一份额外的事务，不免令人同情。

    「对了，桐原老师，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咦？」

    「自从你告知我要辅导绫芽之后，就没有再回到教室上课了吧？放学后，我看你好像变得比平常沉默寡言，担心绫芽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不礼貌的举动。」

    ——……你说得非常正确，我的确是被胡乱地强吻了一番……

    但是比起那道吻，后续解放言缚的过程对我而言更加重要。然而，关于言缚一事，我却提不起精神向桔梗老师诉说。

    ——当然，这并不代表我无法信任桔梗老师。

    只不过，在我心中存有一股责任感，彷佛一旦说出了这个秘密寸等于是背叛了敞开心胸相信我的绫芽同学。

    「我们只是闲话家常罢了，劳你这么担忧真不好意思。」

    「哪里，真是如此的话那我就放心了。」

    桔梗老师说道，将手放在我的头上。

    「今天看你没什么精神，所以我很担心。」

    「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温柔得像对待孩子一般轻抚我的头。望着他替我担心的模样，我忽然自责起刚刚为何要说谎。

    也许桔梗老师事实上是能够让我安心商量的对象。因为，毕竟他本人也同样为言缚之诅咒所害。

    ——不过，这件事关乎绫芽同学的内心层面……

    我脑海中浮现昨日的绫芽同学。宛如求救般的手、眼泪、悲伤的容颜。

    「不好意思，桔梗老师，我突然想到有事要顺道经过档案室。」

    像是要逃离桔梗老师的体贴般，我连忙步上通往档案室的阶梯。

    虽然我是真的不得不去。

    所以，我一边告诉自己，我绝对不是想要逃避。

    「珠美！」

    来到档案室所在的楼层后，我恰巧与走下顶楼的巴同学碰个正着。

    他手上拎着书包，可能是到达学校时上课铃声已响，不方便进教室，才会到屋顶上去打发时间吧。

    「你早啊！」

    他张开双臂抱了过来。

    「傻瓜，你以为现在几点了！」

    我挣脱他的怀抱，面色微愠道。

    「唔唔……因为人家觉得很困嘛。」

    巴同学故作疲态似地揉揉眼睛说道。

    ——觉得困倦而无故缺席，理由上根本无法成立啊……真是的。

    「奇怪……」

    「怎么啦珠美？」

    我隐约察觉巴同学身上飘散着一股香甜的气味。

    「巴同学，学生怎么可以擦香水来上学呢。」

    「怪了……我没有擦啊……」

    巴同学先是闪过一抹讶异的神色，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阔来。

    「我懂了……是昨天那个大姐姐身上的香味啦。」

    「巴同学，你到现在还在做那种事情！？」

    我不自觉地以责难的口吻质问。霎时间，巴同学的表情一变。

    「那种事情？」

    他促狭地笑了笑，眼神流露出挑战般的光芒，反驳似地逐步近逼而来。

    「你说的『那种事』是指什么？援交？外宿？还是跟别人上床？」

    「我……这个……」

    他虽然睁着大大的眼睛仰头微笑，说出口的却净是不堪入耳的字眼。我为他这不寻常的气势所慑，一步又一步不断地向后退。

    ——千万不可以被他的态度压倒，我一定要确实地面对他才行。

    下定决心后，我站直了身子，脚步也不再往后移动。

    「总而言之，你不能做出会让周遭人为你担心的行为啊。」

    ——即使因为双亲离婚，家庭环境变得复杂，巴同学身边也还有双胞胎哥哥堇同学，以及桔梗老师和葵理事等等，有血缘关系的叔父陪伴才是。

    我一动也不动地回望巴同学那存心使坏的眼神，随后，巴同学便兴味索然地摊了摊手。

    「担心？烦死了。」

    「巴同学，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担心你是因为爱你啊，你不应该无视他们的关怀。

    然而巴同学依旧没有反省的意思，继续故我地说道：

    「我啊，只喜欢乖乖听我讲话的人。」

    「巴同学，你听我说……」

    ——对方听你的话，究竟是真心为你好、为你设想，或是别有目的呢？如果答案是后者，实在称不上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正当我还在思考该如何表达我的意见时，只听见巴同学喜孜孜地打岔道：

    「昨天那个大姐姐虽然是个公关小姐，爱喝酒、又跟很多人做过，可是她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呢。只要我愿意跟她上床，她什～么事都听我的喔。」

    他那自以为是的口气令我不禁火上心头。

    「老师不准你这样轻视别人！」

    ——面对给予我们爱的人，自然不能口出恶言。尤其对方处于弱势，这样的说法更是不该。

    我训斥般呼喊巴同学的名字，但是他仍然不肯住口。

    「她真的好可爱喔……虽然很蠢，哈哈哈。」

    说着，巴同学又兀自笑了起来。

    ……这个孩子！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冲击画过右手。

    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打了巴同学一记耳光。

    「你到底把别人的心情当作什么了！」

    ——爱可不是让你随便拿来愚弄的！

    我仗着满腔的怒气一口气说完后，倏地恢复了冷静。

    「……」

    巴同学愣在原地，一副失了神的模样。

    ——我居然会出手掌掴学生，再怎么说，实在是做得太过火了……

    「对不起，巴同学。」

    「……！」

    他紧咬住下唇，用力得像是要渗出血来。然后……

    「咦……」

    他抬起低垂的头，冷不防飞扑过来，猛然将我推倒。

    我的视野刹时剧烈摇晃，整个人跌坐在地。就在此刻，巴同学也立即倾身上前，跨坐在我的身上。

    「巴同学，不要这样！」

    见我反抗的样子，巴同学露出了妖邪的微笑。

    「这点小事又不算什么。」

    「巴同学！？」

    他向下俯视我，脸上虽然挂着笑容，眼神却溢满了憎恶。

    ——这也是……言缚作祟……

    我明白巴同学是被不知名的意念所囚，也明白他因此变得残暴。

    但是现在，周遭并没有像昨天一样陷入混沌，我也看不见巴同学身上的枷锁。

    ——眼前这个巴同学，我无法洞察他的言缚。

    光是只有本人在我面前，我是无法解放的。除非我可以更详细、更深入地了解巴同学这个人的本质。

    「少在那里说大话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跨坐在我身上的巴同学，已经不再是以往那个可爱的他。疯狂的眼神、邪魅上扬的嘴角。

    「不信的话，要不要跟我做做看啊？就算在这里也没差。」

    在鲜少有人经过的档案室走廊上，巴同学怒不可抑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别开玩笑了……尽管我很想这么说。

    打从刚刚开始，我的喉咙就不听使唤。虽然想要大叫，勉强挤出来的却只有吐息般的嘶哑声。

    「想更了解我，做做看不就行了。」

    ——我好害怕……好希望有人能来救我……

    「呵呵，你在发抖耶，真可爱啊……珠美。」

    巴同学媚惑地笑了。我的背脊不由得再次发冷。

    ——绫芽同学……

    「……！」

    从昨天起，那个老师的话就久久挥之不去，真是烦人。明明不想再想起来，脑海中却又自动浮现我昨天的样子。

    那是一个神奇的经验。我被桐原拉近、拥抱，听了她所说的一些话，接着，自尊和原则等等，用以自卫的武器全部都被一扫而空，就好像顿时找回原本的自我。

    她投注在脆弱的我身上的话语，无所滞碍地传达到我内心深处，竟然令我忍不住落下泪来。

    ——原来，那就是所谓言缚的解放……

    尽管如此，我的生活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变化，日子仍旧像平常一样，被迫服从、被人安慰、被人夸赞，像个听话的傀儡，一成不变。

    ——只不过，那份感触非常不可思议。

    长久以来盘据在胸中的郁闷，「唰」一声不见了。我以前总认为绝不可能消失的芥蒂，好像正在逐渐化解。

    ——……这种感觉并不差。

    反之，我也认为它是一股危险的力量，对那个不懂设防的老师而言实在过于强大。

    股长会议结束后，我带着预备缴交的报告来到教职员办公室。桐原不在座位上。

    这时我看见桔梗正要进门，于是便向他搭话。看样子他只身一人。

    「桔梗，桐原人呢？」

    「她刚好有事要上档案室一趟喔。」

    「是吗。」

    桐原是自动自发型的人，放着她不管，不知道她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就在我走上档案室那层楼时，看见了两个互相推拉的人影。

    「和女孩子亲密又有什么不对！？是她们每一个人都想要我啊！」

    是巴的声音。我有印象，前几次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

    ——巴……跟桐原……

    我迈开脚步冲了出去。

    「巴……同学……」

    在档案室前方的走廊上，巴跨坐在桐原的身上压住了她。

    「你也跟我做吧！」

    「不要！」

    「快点，快要我啊！」

    巴伸出手勒住桐原的脖子。我心里明知道他没有认真的打算，当下却还是失去了应有的冷静。

    「巴，把手拿阕。」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冷冷俯视着骑坐在桐原身上的巴。

    巴也用愤怒的眼神回望我，看得出他心情真的很糟。

    ——事情说不定会变得有点麻烦。

    要是巴当真发起火来，谁也拿他没辄。

    仔细想想，其实我明明可以更沉着地应对，却一个不小心败给了冲动。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你没听见吗？我叫你把放在她脖子上的手拿开。」

    巴一句话也没说，无言地继续瞪我。

    「啊……绫芽同学……」

    桐原在脖子被人勒住的状态下，一脸担忧地望着我们。

    ——这人真是个笨蛋。自己都还没脱险，现在不是该担心他人的时候吧！

    「回去教室！」

    「……」

    巴收回威胁桐原的那双手。他默默站起身，向我走来。

    ——我会被怎么样吗？

    我已经做好动手的准备，但巴却只是凑近我的耳边说了句话。

    「绫芽你啊……不过是亲个嘴就看上她啦？」

    ——巴……

    昨天那一幕被他撞见了。

    我们的确有亲嘴，但这并不代表我看上了她。

    尽管如此，我也不想多作解释。

    我只是不动声色，静静地注视着巴。

    想必他早已料到我会不作反应——巴没有再说些什么，就这样朝楼梯提步走去。

    「绫芽同学……我……」

    桐原呆坐在地，愣愣地凝视着我。刚才她明明还那么害怕，现在已经转而担心起我和巴来。

    ——这家伙还是不懂，她这个样子是不行的。

    「别用一副渴求的眼神看我！」

    「你……在说什么……」

    「就因为你摆出那种眼神，所以才会让巴那种人有机可乘！」

    我轻蔑地说完后，掉头就走。

    也许在将来，我还是需要多顾虑一下桐原，直到她有充分的自觉为止。

    「……真会找麻烦。」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由于猛烈地跌了一跤，我不仅弄脏了裙子，就连膝盖上也摔出瘀青的痕迹，真不是闹着玩的。

    「……唉。」

    午休时间结束后，我一边前往教室，一边思考今天早上和巴同学之间的那场争执，忍不住叹了口气。

    被他人勒住脖子威胁性命，当然是我这辈子头一遭。那个时候的巴同学实在太不寻常了。

    如果我向别人投诉今天的事件，想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届时巴同学不是被强制辅导，就是接受学校规定的惩处。但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

    ——我希望我和巴同学两个人，能够冷静地面对面、共同合作，好好地处理这个问题。

    因此，现在的我还不打算拒绝他到底。

    ——你呀，可是欠我一个大人情了呢，巴同学。

    只要你愿意全心相信我，自觉过失并加以改进，裙子和膝盖上的伤我通通能够不加追究，将你失礼的行为一笔勾销。

    「桐、原、老、师。」

    我听见有人逐字叫唤我的名字，语调相当调皮可爱。回头一看，原来是羽月老师。

    她脚上的高跟鞋约有十公分高，却还是稳当地小步疾走而来。

    「桐原老师，你下一堂没有课吧？要上哪儿去呀？」

    「我不小心把点名簿遗留在班上，恰巧下一堂课学生们要换教室，所以想趁这个时候过去拿……羽月老师你呢？」

    「我的下一堂就是桐原老师你们班的课喔。」

    羽月老师手持教科书和点名簿，状似开心地说道。

    ——经她这么一提，我想起下一堂似乎是音乐课，所以才换教室吗？

    原来如此，我兀自点了点头，这时羽月老师像是讲悄悄话般凑进我的耳边。

    「偷偷跟你说喔，我最喜欢上你那一班的课了，每个学生都好可爱呢。」

    「……可爱？」

    羽月老师的话语令我无法释怀。

    ——可爱……是这样吗？

    「比方说像绫芽同学啊，还有巴同学。你不觉得吗？」

    「呃，是呀……你说得没错。」

    「而且班导桔梗老师也很优秀，果然是因为他教导有方的关系。」

    「唉……」

    ——的确，那三个人的外型确实出众又迷人，但他们背后所承受的重担却是巨大无比。单凭外表来论断一个人，无论如何我都难以接受。

    看到我支吾其词的模样，羽月老师讶异地盯着我瞧。

    「桐原老师，难不成你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咦……？不，还没有。」

    羽月老师真是个充满少女情怀的人，让我想起大学时代，身边也有许多类似的女性朋友。

    我对于身边有无交往的对象，坦白说并不怎么在意。更何况我现在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去思考自己的事情。

    「那不然这样吧，你下次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联谊？」

    「联谊！？」

    ——光是这个词汇，我都已经许久没听人提起过了……

    大学时代虽然曾经参加社团性质的联谊，但我没想到自己成为老师以后，居然还会涉及这一类的活动。

    「难得我们才刚刚熟稔起来，女孩子人数不够场面又很尴尬……」

    「可是……」

    羽月老师当面面向我，双手合掌请求道：

    「就当作是帮我个忙，桐原老师，拜托你答应嘛！」

    ——她这么地为难…

    欢迎会那天，承蒙羽月老师担任干事，况且她往后也会是关照我的同龄前辈，要麻烦她指教的地方还多得是。

    「我知道了。」

    「哇，谢谢你啊！」

    羽月老师欣喜得连连拍手，突然迅速地瞄了一眼手表。

    「上课钟要响了，我得尽快。那么桐原老师，我们之后再谈。」

    「啊，好的。」

    和羽月老师分别后，我来到二年一班所在的楼层。同一时间，上课铃声响起。班上同学应该已经全体前往音乐教室，所以我大可不必操之过急。

    「……奇怪？」

    我在无人游荡的静谧校园中朝着教室一路走去，却偶然发现走廊上堇同学的身影。他站在二年一班的教室前面，似乎正在窥看里头的动静。

    ——堇同学不是隔壁班的学生吗……他找我们班是有什么事呢？

    况且，现在还是上课时间。

    堇同学探看完毕后，一溜烟踏入了教室。我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于是跟着快步上前。

    「咦……」

    猛一打开门，教室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远处操场上，有班级正在上体育课，充满活力的呐喊声传递了整座校园。

    ——我明明亲眼看他走进来了呀……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我狐疑地歪着头，一边朝着放置点名簿的讲桌缓缓走近。此时，隔壁班传来上课中的授课声。

    也许，堇同学他不过是走进自己所属的班级罢了。由于课堂已经开始，所以他才会站在教室外窥探，盘算自己进入教室的时机……也说不定。

    正当我还在思索的时候，讲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堇同学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堇同学？你在做什么？」

    他眉头紧皱，满脸不悦地瞪着我。

    「不干你的事。」

    ——这对双胞胎兄弟实在是……算了，绫芽同学也相去不远。

    堇同学那不友善且总是来势汹汹的态度，我已经慢慢开始习惯，如果凡事都要一一计较，日后才是会没完没了

    「你的脚伤还好吗？」

    我关心地问道。但是他非但没有回答，甚至反问：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好歹也是这个班级的副导师啊。

    堇同学的问题，我想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他。为什么他明明是隔壁班的学生，却必须藏身在本班的讲桌下面？我相当好奇原因。

    「嘘！」

    正准备开口时，堇同学按住了我的嘴。

    「有人来了！」

    逐渐逼近教室的脚步声。堇同学表情一僵。

    「过来！」

    他强行拉住我的手钻进讲桌下方。

    「堇……堇同学！」

    狭窄的讲桌一次塞进两个人未免过于拥挤，即使我再怎么不愿意，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与堇同学紧密贴拢。

    想逃却逃不开的距离，大概又得罪堇同学，使得他感到不愉快了吧？我悄悄地抬起头观察。

    ——啊…

    「……抱歉……」

    堇同学满脸通红，小小声地向我道歉。

    难以想象这番话会出自动不动就生气抱怨的他之口。

    「堇……唔唔！」

    尽管面红耳赤，他还是用手堵住了我的嘴巴。

    「你先不要讲话！」

    教室的门扉开敔，有人走了进来。

    ……这下子糟糕了，要是被他人撞见这一幕，肯定会引起误会的。

    如果只是师生同处一间教室，勉强还说得过去：然而我们现在正处于避人耳目的窘境，绝对不能够让第三者发现。

    我蜷缩在老旧的木制讲桌下，从木板缝隙偷偷确认来者的身分。

    ——奇怪，那个人不是……？

    来人是绫芽同学。据我的推测，他应该是回来拿课堂上需要用到的物品。

    ——既然是绫芽同学，我们又何必刻意躲起来呢……？

    正想这么问的时候，我忽然察觉堇同学的表情有异。

    「……！」

    「你怎么了？」

    只见堇同学脸色苍白，彷佛看见什么骇人的景象般，全身不住地颤抖。

    ——他为什么……

    叩，叩，叩……

    绫芽同学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我们两人。堇同学强压住自己的嘴，痛苦地紧紧闭上双眼。

    ——堇同学……

    我忍不住将他拥进怀里，他那恐惧颤抖的模样，令我不由得想要好好安抚他。

    「没事的，不要怕。」

    我细声安慰道。纵使自己也无凭无据，但我就是想让他冷静，拚了命地想让他冷静。

    现在的他已不是平常那个他，正受到某种东西所束缚，可惜我目前还无法看清……

    「……！」

    堇同学在我怀里痛苦地呼吸。虽然他已经平静许多，但是在我眼前那只纤弱的手，仍旧微微地颤抖。

    叩，叩，叩……

    绫芽同学的脚步比刚才更加靠近。接着，他通过讲桌，彷佛什么也没注意到似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笔记后，立刻转身沿着来时路离开了教室。

    「堇同学，绫芽同学已经走了喔。」

    「……我知道。」

    堇同学无力地答道，整个人放松地倒卧在我怀中。

    「你还好吗？」

    他一边大口呼吸，手仍揪着我的背部不放。

    「当然……没事啊，想也……知道……」

    他凝望着远方，心不在焉地回答我的提问。

    「我绝对……比他更优秀……」

    「堇同学……」

    堇同学眼角带泪，如同辩解般一再重复同样的话语。与其说是向我泣诉，看起来更像拚了命地说服自己。

    ——我比他更优秀……原来他是拿自己与绫芽同学做比较。

    光是凭藉宝生家的家世，在地方上占有的分量便不容小觑；堇同学与绫芽同学又是年龄相仿的亲戚，不免经常被拿来评比优劣。

    可是，堇同学身上的这股气势，并不像是炽热的对抗心。

    ——反倒应该说，他对绫芽同学感到十分地畏惧……

    「妈妈也曾经这样说过，我其实是做得到的！根本不用想太多，我一定可以的！」

    『不用想太多』、『你一定做得到』，堇同学周遭的那些人，总是对他提起这些话吗？

    ——也就是说，堇同学他自己……

    「啊……」

    内心有一盏明灯点亮。那道感觉逐渐扩散，像水波一般直达全身。

    刹那间，我看见了身陷玉兰花枷锁之中的堇同学。

    ——堇同学……

    他为沉重的枷锁所系，神色净是忧伤。

    温暖的空气汇聚在脚边，我感觉得到不知名的黑暗正逐渐迫近背后。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感觉。

    在堇同学的成长过程里，总是有人拿他与别人来作比较。而在这连续不断的对比下，最后堇同学终于放弃寻找自我的定位。

    我的定位就是这里了，没有办法再往前半步了。

    他所能做的只有从那个位置遥望上方的绫芽同学，自言自语着：「我不要输给你、我还没输给你」，同时恐惧着对方的形象。

    那种做法无疑是画地自限。

    ——我势必得将积极的想法传达给堇同学才行。

    眼前景物开始变得清朗，我聚精会神地凝视怀里的堇同学，开口说道：

    「你，从来不曾处于『劣位』。」

    我轻轻抚摸堇同学的背，一字一句，慎重地、温柔地说给他听。

    他是个敏感的孩子，长期处于相互比较的环境下，一定吃了很多苦。

    「也许你的成绩比别人差，也许你在运动竞赛中输给了人家，但是，那都不过是好几千……不，好几万个可能性当中，微不足道的某个项目罢了。」

    ——赢不了那些小事，并不代表你的一切就此比不上绫芽同学啊。

    「即使是在将来，你也不会输给绫芽同学的。」

    啪叽一声，顿时，我似乎感到有东西迸裂。

    ——原来，堇同学已经从言缚中解放了……

    依偎在我怀中的堇同学此时缓缓睁开双眼。大概是亮光过于眩目，他眨了眨眼睛，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我。

    「我都知道喔。」

    「珠美……」

    堇同学的手圈紧了我的背。

    他的体温透露出他的不安与惶恐，真希望我的温暖能够替他将那一切通通消除……

    「……唉。」

    堇同学突然深深叹了口气。

    一切明明只发生在短短数分钟内，我的身体却觉得好像经历了一段相当漫长的时光。

    「看看你做了些什么……」

    情绪恢复正常后，堇同学羞红着脸逃离我的怀抱。

    「啊，猛然站起来的话会……」

    「我……我没事！」

    说完脚步立刻一个踉呛。

    「不要勉强！」

    我连忙撑住他。

    「总之……绫芽的……」

    挥开了我的手，堇同学摇摇晃晃地走向绫芽同学的座位。

    「你想做什么？」

    堇同学默而不答，手一伸便直接翻开绫芽同学的书包，好似那是他的所有物一样。

    「堇同学，那是绫芽同学的书包啊！」

    无视于我的震惊，他继续翻找书包内部，取出一束文件。

    「堇同学，不可以！」

    我赶忙跑了过去，抓住他握着文件的手。

    「你这是偷窃行为啊！」

    「我只是要看名单而已。」

    堇同学似乎对我的举动感到相当意外。

    ——名单……？

    他手上拿着的文件罗列记载了姓名、公司名、连络方式等等资料，像是一张一览表。

    堇同学接着从口袋中取出数位相机。

    「我不帮忙的话，那个人会很头痛的。」

    ——那个人是指……？

    换句话说，堇同学是受某人之托，才会做出这种事情……

    「在做什么啊……你们俩。」

    后方突然有人出声。我吓了一跳回头望去，葵理事的身影映入眼帘。不知何时起就站在门口的他，嘴角带笑看着我们。

    ——要是被他人看见此情此景，怎么解释也说不清……

    正当我手足无措时，葵理事毫不迟疑地通过我身旁。

    「找到宾客名单了吧？堇，快拍起来。」

    「……知道了。」

    看着堇同学一张张地拍摄照片，葵理事露出满意的表情。

    ——这两个人原来是同一阵线……

    「葵理事，你这么做有违法纪。」

    「你也是共犯之一喔。」

    「怎么会……」

    堇同学仍只是个学生，万一他是受到别人控制做出犯法的行为，我们身为教师，自然有责任要导正学生的错误才是。

    ——而他竟然说我也是共犯……

    「我们违抗不了绫芽。不过，光对他言听计从是活不下去的。」

    这番话说得并没有错。假使他们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份名单，依照绫芽同学的个性，不见得会轻易应允他们浏览。

    在他们之间，有着源自于宝生一门的坚持——我既难以理解也无法猜透。

    「所以说珠美，我们办事只能暗的来，你现在懂了吧？」

    「……」

    我不能认同，但是，我也不想加以反驳。

    就在我和葵理事你三目我一语的过程中，堇同学已经拍好照片，并将名单放回绫芽同学的书包。

    葵理事见状，松了口气。

    「宝生家家主打算举办庆生会。他是我的父亲，也就是堇他们的祖父，懂吗？」

    「他就是前天我所会见的莲太郎先生的……」

    「没错，就是爷爷的儿子。堇的母亲已经离开宝生家，没有受邀，可是她偏偏说什么都想来。真是……凑个一脚她也高兴……」

    「我们只要从宾客中找出和妈妈有关的人就行了，这么一来妈妈就可以间接参加宴会。」

    堇同学边确认相机里的照片边对我说道。

    ——他口中的『那个人』，原来是指母亲啊……

    「好了没，堇？」

    「嗯……不过，你看这张。」

    堇同学将略有端倪的照片秀给葵理事看。

    「……呵呵呵。」

    葵理事对着相机萤幕笑出声来。

    「你瞧。」

    接着他把相机递到我面前。

    「咦……？」

    『桐原珠美 月华学院 国语老师』

    相机萤幕上，成排的姓名里头出现了我的姓名，孤伶伶地混杂在大企业家们响亮的头衔中。

    「你见过我父亲了吗？」

    「……我没有见过。」

    ——我不过是一介平民，怎么可能有机会见到宝生集团的领导人。

    葵理事单手插进口袋，脸上浮现苦笑。

    「大嫂没受邀，珠美老师倒是有受邀，看样子宝生家把你看得相当贵重……堇，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了，葵，抱歉。」

    「不会。」

    葵理事应了声，从口袋拿出香烟叼在嘴里，就这么走出教室。

    「葵理事，校内……」

    「禁烟，禁烟。」

    ——真是的，他究竟有没有心反省啊……

    于是，教室再度剩下我和堇同学两人共处一室。周遭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隔壁传来的讲课声，以及体育课学生们的叫喊声。

    ——总而言之，我受邀参加生日宴会一事，目前暂且搁置一旁。

    今天，我只想和堇同学更深入地详谈。

    「堇同学，我是一名老师，既不会偏袒你，也不会偏袒绫芽同学。」

    「我知道。」

    「但是，在我尚未熟悉事情的全貌之前，我决定不予置评。所以今天，我会当作没看见你的行为。」

    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关于宝生家，我了解得太少，不应该由我这个外人刻意兴风作浪。

    「……抱歉，把你也卷进来。」

    「别这么说。但是，不能再有下次喔。」

    「我明白了。」

    堇同学乖顺地点点头。

    ——他其实是个坦率的好孩子呢……

    「堇同学，你不用上课吗？」

    「……这节自习。」

    ——百分之百是谎言……

    当下，隔壁班老师授课的声音都还在我耳边回响。我拉住了正准备走出教室的堇同学的手。

    「堇同学因为身体不适，刚上保健室休息。」

    「什么？」

    堇同学头上写满了问号。

    「医生那里我会负责交代的，现在马上过去吧。」

    我硬是拉着他走，他的脸又红了。

    「……随你的便。」

    难为情地回嘴后，堇同学低下了头。

    放学时间的理事长室里。我正打算收拾东西走人时，桔梗忽然出现，推三扯四地把我留住。

    「葵二哥，这一柜的资料和那一柜的资料必须分开存放，我不是再三提醒过你了吗？」

    「是是是，不好意思喔。」

    桔梗站在资料柜前，一边归档平日的文件，一边大声叹息。

    我双手托腮撑在办公桌上，看桔梗不时吐露抱怨，手脚却又利落地整理一张张文件。

    ——他的心情似乎很差。

    明明没什么要紧事，还专程来我这儿露脸，代表桔梗一定是累积了太多压力。再说，整理文件这种事，根本没必要特地留下来做。

    ——解放言缚……他大概很在意吧。

    感觉到有某个人从言缚解放，昨天还是生平第一次。一道闷痛掠过胸口，而今天也……

    「葵二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咦？」

    「你打从刚刚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如果有话想说，请尽管说吧。」

    经他这么说，我才发现自己盯着他看呆了。

    「呃，没有，只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和嘴巴喔。」

    「你又说傻话了。」

    明知道我会随便回些不正经的话，桔梗却还是故意再次叹息。

    「那件事问过绫芽没有？」

    ——听我这么说，桔梗马上皱着眉回过头。

    「别说是绫芽了，桐原老师那儿我都还没有询问。」

    原来如此，桔梗情绪不佳就是这个原因啊。

    姑且不提绫芽，就连身为部下的那家伙也对他隐瞒事实，他应该相当意外吧？毕竟他不擅长应付突发事件。

    ——话说回来，心防还挺坚硬的嘛，桐原珠美。

    我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你在笑什么？」

    「不，没什么……」

    总之，我不想让桔梗的心情变得更糟。

    「今天又感觉到了，言缚的解放。」

    「是啊。今天，对象应该是堇吧？」

    「没错。」

    想不到那小姐还满精明的嘛。

    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却能逐一解放言缚，高招到我都开始怀疑她是真不知情还是装出来的了。

    「跟堇问话，想必他是会和盘托出。要是问出些什么记得告诉我一声。」

    「……好的，我明白了。」

    桔梗好像很懊恼似的，满脸不情愿地回答我。

    我叼起一根烟，打开窗户流通空气。抬头一望，黄昏的天空覆盖着层层暗云。

    「好像快下雨了。」

    「是的，气象预报说傍晚会有一场大雨喔。」

    ——大雨是吧？天气变化也真够剧烈的了。

    那家伙八成没带伞吧。

    脑海中浮现珠美磨脚时的窘状。到时她会不会站在大雨中，又一个人独自生着闷气，全身湿答答地走回家呢？

    不想还好，一想就变得很在意。我把叼住的烟放回烟盒，呼唤桔梗。

    「桔梗，我可以先走吗？」

    「……也不是不行。你有事要处理吗？」

    「算是吧。」

    我拿起车钥匙，打开理事长室的门后，再度回头。

    「别担心，我们没那么容易说变就变的。」

    「……是。」

    桔梗无力地回应道。

    当我完成手边所有公事，看表确认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剩下的部分，就带回家处理吧……

    任教第三天，今天格外疲惫。早上被巴同学推倒受伤，下午又卷入堇同学的藏身意外。

    ——这份工作比我想象中更耗费体力呢……

    我将小纸条放在桔梗老师的办公桌上，动身准备下班。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明天也要好好加油！

    一走出校舍，响亮的喇叭声立刻令我停下脚步。我定睛一看，有一辆黑色跑车就停靠在校门口不远处。

    「大小姐，我送你一程吧。」

    从左侧驾驶席探出头来的人，正是葵理事。

    到教职员宿舍徒步只需十五分钟，实在没有必要特意搭便车。再者，今天发生了那么多风波，我真的很想一个人静一静。

    ——剩下的时间，我实在不想再接近宝生家的人……

    「我想走路回家，所以不用麻烦了。」

    「这一带晚上常常有色狼出没喔。」

    葵理事说完抿嘴一笑。

    ——亏你还好意思说啊……

    我不敢置信地叹了口气。

    「啊……」

    冰冷的触厌促使我抬头仰望天空，怱然间，豆大的雨珠哗啦哗啦掉了下来。

    「下雨罗。」

    葵理事指向天空说道。

    「这点小雨我不在乎！」

    就在我大声说出口的同时，雨势一瞬间跟着猛烈加大。葵理事笑嘻嘻地看着我，我不由得再度叹息。

    「大小姐，请上车。」

    「……有劳你了。」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上车门已经事先开敔的副驾驶座。

    「你在提防些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我才没有提防呢！平常就是这样。」

    「是吗……好吧，那就好。」

    ——与其说是提防，不如说是累了吧。

    但是罪魁祸首——宝生家的人现在就在我眼前，想当然我根本说不出口。

    跑车引擎发动。葵理事的驾驶方式谨慎得令人讶异。

    ——记得听人家说，从开车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我不只一次感受到葵理事温柔的另一面。虽然他总爱要嘴皮子，事实上应该是个本性相当温和的人吧。

    「怎么了？」

    「咦……」

    葵理事透过后视镜与我四目相望。

    「你可别猛盯着我瞧啊，免得我色心大发。」

    「啊……葵理事！」

    我撤回前言。

    ——这个人，果然生性风流……

    车子一路开往教职员宿舍，最后，在一条小巷子口停了下来。

    「到家罗。」

    「谢谢你。」

    道完谢后，我正准备下车，驾驶席的葵理事突然递来一把伞。

    「可别感冒了啊。」

    「啊……谢谢……」

    ——葵理事其实还是很体贴的……

    我一边说道，一边伸手接伞，伸出去的手却被葵理事捉个正着。

    「什……」

    他猛力一拉，我的身体顿时失去重心，朝驾驶席前倾。等我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身在葵理事的怀中。

    「等、等一下……」

    「安静！」

    他一手环着我的背，一手轻捧我的脸颊。托起下颚的手指悄悄注入力道，使角度略为上扬。

    ——他想要吻我……！

    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葵理事莞尔一笑。

    「真的，你果然很可爱。」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逞强的模样令他窃笑不止。

    ——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乖乖当个听话的好孩子喔，我不会亏待你的。」

    葵理事的手像是对待孩童一般，温和地抚摸着我的头。

    「我要下车了……谢谢你载我一程。」

    我带着气呼呼的表情奔出车外。理事一边点燃香烟一边微举右手示意，随后便驾着他的跑车扬长而去。

    「……真是的！」

    我完全猜不透葵理事在想什么。

    他究竟只是个性骚扰理事，亦或单纯喜欢作弄他人？无论答案是哪一方，对我来说都相当失礼。

    「话又说回来，既然他一开始就有带伞，为什么不早点借我……咦？」

    我看见隐约有一道人影，就站在教职员宿舍的电动大门旁，道闸机的前方。人影身穿灰色制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滂沱大雨中，未打伞而伫立的那名学生正是……

    「巴同学！」

    他的头发和制服皆已湿透。当我伸手触碰他时，湿淋淋的衬衫传来沁人的冰冷。

    「你在这里做什么：！？感冒的知不知道！」

    「我在等你啊，珠美……」

    巴同学的眼瞳泛着湿润的光泽，不晓得是雨还是泪。

    「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

    「巴同学……」

    我的脑海中，蓦地掠过巴同学今天早上那疯狂至极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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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我与天使之吻 5、想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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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倾盆大雨不断，巴同学的头发和制服也早已湿得透彻。他细长的眼睫毛垂挂着雨滴，迷蒙双眼湛满的不是雨，而是泪水。

    「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

    「巴同学……」

    我的脑海中，蓦地掠过巴同学今天早上那疯狂至极的表情，背脊不禁阵阵发寒。

    ——……怎么办？我还是觉得很害怕……

    身为老师却惧怕学生，我绝对是病了。不过眼前的状况实在过于异常，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今天，对不起喔……」

    「……啊！」

    面对走近我身边的巴同学，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

    「珠美……」

    巴同学察觉到我的退却，表情痛苦地扭曲。

    ——我伤害了他……

    「对……对不起……」

    我虽然慌忙道歉，但还是提不起勇气主动靠近他。我凝望着巴同学，在两人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

    ——不行，我真的没有办法……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当然不是！」

    大雨哗啦哗啦地下着，我自然而然提高音量。

    「我只是……稍微受到一点惊吓罢了……」

    ——事实上我怕得不得了。

    可是，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说不出口。

    暴雨仍旧没有停止的迹象。我不忍心看到全身湿透的巴同学，就这样置身恶劣的天候中，便将手上的伞递给他。

    「总之，先进去宿舍里面吧，我借你毛巾擦干身体。」

    「我不要！」

    巴同学喊道，手一挥，拍开了我的手。雨伞滚落柏油路面，大雨毫不留情地打在我们两人身上。

    「除非珠美肯原谅我，不然我就不走。」

    他说完以后，立刻原地蹲下，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刻意别过脸，不甘心地紧晈下唇。

    「巴同学……」

    ——原来，他是特地来向我赔罪的。

    早上发生那起骚动之后，巴同学旷课旷了一整天，所以我没有机会与他碰面。也许那之后，他十分在意自己的行为也说不定。

    抱膝蹲下的巴同学眼中，再度盈满了泪水。

    「巴同学，不要再哭了。」

    我走近蹲坐的他身边，伸出了手。尽管如此他仍不打算回应我．

    「我已经不生气了喔。」

    巴同学抬眼看着我。

    「真的吗？」

    「真的啊。」

    闻言，巴同学一扫脸上阴霾，有如花朵一般绽放出笑容。

    ——果然，还是开心的笑脸最适合他了。

    「太好了……」

    巴同学像只小兔子似地跳了起来，抱着我不放。

    「巴……巴同学……」

    他用双臂紧紧勾住我的颈项，将脸贴近我的右肩来回磨蹭。

    我感到冰凉的制服靠上身体，不过，我自己也早已被大雨淋得湿透。

    「对不起……对不起喔……」

    巴同学紧紧搂住我，在我的耳边不停道歉。我同样将手环上他的背，安慰般轻抚他的头。

    「嗯，没关系，我不生气了喔。」

    ——即使学生曾经做出不当的行为，能够像这样主动登门赔罪，我真的感到非常欣慰。

    身为一名教师，能够亲身感受学生的成长，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珠美……」

    巴同学偎在颈边，埋首呼唤我的名字。

    我正准备开口回应他的时候——

    「……好痛！」

    颈部猛然一阵刺痛。

    「漏洞百出。」

    巴同学扬起嘴角，朝我吐了吐舌头。他那坏心眼的笑容，与刚刚伤心哭泣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我不禁愕然无语。

    「什……怎么回事……」

    「珠美的血，好甜喔……奇怪了，小堇明明就讨厌吃甜食啊。」

    ——血……

    我伸手触摸隐隐作痛的颈部，冷不防又传来抽痛。仔细一瞧，手上沾染着鲜血的痕迹。

    ——我被他咬伤了……

    「你这样不行啦，怎么能随便原谅别人？哈哈哈哈！」

    大雨之中，巴同学反常地高声嘶笑。我震慑不已，内心涌出强烈的恐惧。

    然后就在下一秒，他又出其不意地换上忧虑的沉重表情。

    「……要是放任自己沉醉于这甘美，我会变得怎么样呢？」

    巴同学的手轻触嘴角，开始颤抖。

    「我会不会失去自我……会不会像小堇一样改变呢……？」

    ——堇同学改变了？

    刚才，他也提起过堇同学的名字。看来巴同学是真的很在意堇同学。

    ——难道是因为我解放了堇同学，所以他才会……

    如果巴同学真的是因此而情绪不稳，我也难辞其咎。

    「巴同学，你先冷静下来……」

    我伸出手想拥抱他，却被他挥开拒绝。他抬起低垂的头，定睛注视着我。

    「珠美，蹂躏我吧。」

    ——蹂躏……？

    「你在说些什么……？」

    「不肯的话，就换我蹂躏你喔。该不会那样子正合你意吧？珠美好变态喔……哈哈哈……」

    耳边环绕着巴同学尖锐的笑声，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呆站在雨中，直愣愣地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

    唯有颈子上的伤痕，像针扎一般地火热发疼。

    小巴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我放心不下，正打算追出去时，桔梗恰好过来拜访。

    「桐原老师说了些什么，在那之后堇又怎么样了呢？」

    「我依稀只记得身体觉得怪怪的。胸口很温暖，接着那舒服的感觉扩散到全身……」

    那个老师替我解放言缚的事情，桔梗已经得知，于是问起当时的详细情况。

    记得绫芽解放的时候，我也有一股奇妙的感觉。因此我相信当我解放时，相同的感觉一定也传达到所有人身上，包括小巴在内。

    ——小巴他，一定觉得很不安吧。

    只有我一个人解放，他觉得自己被遗弃了，绝对是的。

    「之后，情况大致上又是如何呢？」

    「……抱歉，桔梗，我现在非去找小巴不可。」

    敲打在窗外的雨势愈来愈强，我实在很担心小巴目前的情况。

    「你说的也有道理。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桔梗亲切地微笑。他阖上记录用的笔记本，站了起来。

    「如果你想在附近一带寻找，不如让我开车帮忙吧？」

    「不，不用了。我还没想到小巴会去哪里，纯粹想出去找找罢了。」

    「这样啊。」

    桔梗说完后，便迳自返回本家。

    我带了两把伞出门。

    ——没错。我之所以对小巴好，永远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

    我的这份体贴，不知道小巴他作何感想？说不定他其实觉得很烦吧。追根究柢，我的体贴又真的是出自真心吗？

    ——继续想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我快步走向校区内的大门。这时，我看见小巴正好从反方向走了过来。

    制服被雨淋得湿透。

    「小巴……！你怎么把自己搞得全身湿答答的！？」

    我趋前跑近拖着沉重脚步的小巴身旁，将伞递到他面前。但小巴并没有接过我撑开的伞，没办法，我只好让他和我共撑一把。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吧！……你看你的制服都乱糟糟的了。」

    为了不让他再湿下去，我并拢他的肩，将他整副身体纳入伞下。尽管我的衣服会代为淋湿，但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看起来乱糟糟的吗？」

    「……小巴？」

    他兴奋地说道。

    「我总算变得乱糟糟了吗？」

    「……」

    ——小巴他，老是习惯性地想把自己弄脏。

    好像这件事是他理所当然该做的一样。

    ——不，明明不该是那样的。

    「小巴，你很干净啊……所以，你才会那么痛苦。」

    「小堇……」

    小巴总是极尽所能地一再忍耐，忍耐到了极限，心灵支撑不住的时候，他就会转而责怪自己，藉由胡闹和玷污身体来取得心理上的平衡。

    他痛苦不堪的原因明明是因为我，但他从来不会怪我，只知道弄脏自己，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真正乱糟糟的人其实是我才对啊。」

    「……呵呵，那我也一样，我也要乱糟糟的。」

    小巴湿冷的手缠上了我的手。

    「两个人成双成对。」

    他开心地微笑。

    「说得没错。」

    我点了点头。

    解放言缚根本不等于赦免。

    我不得不在无尽的痛苦中继续沉沦。

    一夜过后，翌朝是个大晴天，彷佛昨天那场大雨从不曾下过似的，阳光洒落大地，耀眼夺目。

    「我竟然没感冒，简直可以号称奇迹了。」

    在倾盆大雨中淋得全身湿透，我却连一个喷嚏也没打，真应该好好感谢把我培育得如此健康的父母。

    但是，比起自己的身体，我反而更加挂虑其它事情。

    ——巴同学今天会不会乖乖到学校来上课呢？

    「桐原！」

    短暂的车喇叭声与记忆中的呼唤声同时响起。我循声回头，绫芽同学正好探出车窗。

    「早安，绫芽同学。」

    「我马上下去，等一下。」

    随后，绫芽同学搭乘的车子停了下来。

    他那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我也大抵习惯得差不多了。

    「绫芽先生……但是……」

    「叫你回去没听见吗！」

    下车后，绫芽同学朝司机先生如此说道。司机先生一脸为难，默默地驾车驶离。

    「他好像很困扰的样子。」

    「因为监视不了我啊。」

    「怎么说监视呢？人家只是好意关心你而已。」

    毕竟绫芽同学是宝生家重要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啊。

    「不，我说监视就是监视。」

    「……是吗。」

    绫芽同学刻意加重语气强调。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问题还是不要继续深究为妙。

    ●～

    包包内的手机响起新邮件提示音。我取出手机，查看邮件内容。

    「是哥哥传来的。」

    「……你有哥哥？」

    「嗯。我们年龄相近，还经常吵架呢。他也和我一样是老师喔。」

    「……」

    绫芽同学默默点头。

    哥哥传来的邮件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聊，浏览完毕我便马上将手机收回原处。

    「我一直都很想要个妹妹，彼此都是女孩子，可以互相借衣服穿嘛。」

    况且，姊妹之间还能互相倾诉谈恋爱的酸甜苦辣。换作是哥哥可就行不通了。

    「绫芽同学，你是独生子吧？」

    印象中，我记得看过的资料上是这么记载的。

    「……我不想要妹妹，再也不想。」

    绫芽同学回答的当下，一辆大卡车恰好呼啸而过，掩没了他的话声。

    「你刚刚说什么？」

    「不，没什么。」

    绫芽同学就此沉默。

    「早安，绫芽同学、桐原老师。」

    我回头一看，只见羽月老师笑容可掬地站在身后。

    「早安。桐原老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绫芽同学向羽月老师敬礼致意后便快步离去。

    「绫芽同学居然会和他人结伴上学，真少见呢！」

    「毕竟他总是有专车接送呀。」

    我朝身旁的羽月老师投以微笑。她的卷发今天也梳理得俏丽又时髦。

    ——无论怎么看都好可爱喔……

    「早～～」

    巴同学一把勾住羽月老师的手臂凑了过来。

    ——巴同学……

    「哎呀，原来巴同学也会有准时上学的时候啊。」

    听完羽月老师这番话，巴同学不禁偷笑。

    「我可是超～喜欢学校的喔！」

    「真的吗？」

    「对啊！」

    巴同学松开羽月老师的手，转而绕到我身边。我下意识地别开目光。

    「珠美。」

    目睹我的反应，巴同学也没有因而气馁，反而向前挨近，让身体贴得更拢。

    「学校有这么多可爱的老师，我当然喜欢上学。你说对不对啊，珠美？」

    「……这……」

    他的微笑就在眼前，我却答不出任何话语。

    「再见罗。」

    巴同学往前跑了几步，轻微转身，挥手做出掰掰的手势。

    「巴同学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是啊。」

    我一边眺望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一边握紧了右手。

    ——我其实比谁都清楚……

    巴同学的笑脸是装出来的。而他的内心，远比我想象中还要混沌不清。

    我必须拯救那个真正的他……

    「桐原老师？」

    「咦？」

    我拾起头，羽月老师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你的脖子还痛吗？」

    「啊……不会……」

    不知不觉中，我已轻轻触碰颈子上被巴同学咬伤的伤痕。经提醒后我赶紧收手，但羽月老师仍旧好奇地窥看我的伤口。

    「你那道伤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吻痕？」

    「才……才不是呢！只是蚊虫叮咬罢了。」

    伤痕正好位于衣领处若隐若现的位置，即使被他人误会也属情有可原。

    ——也许是因为贴了0K绷，反而更惹人起疑……

    「我不小心抓过头，所以伤口都结痂了，你看。」

    我撕下0K绷让羽月老师亲眼确认。

    「真的耶。什么嘛～～我还以为你一定是交到男朋友了。」

    「我才没有多余的时间交什么男朋友呢。」

    ——自从来到这座学院以后，每天都像在打仗。

    我悄悄地做了个羽月老师难以察觉的叹息。

    「那你要来参加我们的联谊喔，时间订在三方面谈结束之后。」

    「三方面谈？」

    「是的，二年级生从今天开始进行为期一周的三方面谈，你不知道吗？总之联谊方面我们就暂定面谈后举办吧。地点是……」

    三方面谈这件事，从未有任何人告诉过我。

    即便那是在我就任前已经计划好的例行公事，再怎么说，也应该认真地知会我一声。

    「不好意思，羽月老师，我得先走一步！」

    我留下羽月老师独自一人，快步直奔办公室。

    首要之务，便是向桔梗老师当面问个清楚。

    「难道我不曾向你提起过吗？」

    「完全没有！」

    甫到校不久，桐原老师便请唤我前往会议室，商讨三方面谈一事。

    「名义上虽然是三方面谈，但是本校采自动升学制，因此那只是形式上的沿革，行程也早在桐原老师赴任前便已制定完成。」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麻烦你好好知会我一声。毕竟我和桔梗老师你隶属于同一个班级啊。」

    ——她说得有道理。

    这份正当的要求确实应该出自严谨的桐原老师之口。我淡淡微笑后低头致歉。

    「往后我会认真改进。」

    「我可没有在生你的气喔，只不过是希望你能事先告知而已。」

    我并不是忘了这件事情，只是对于学校既定的排程不曾抱有疑问。再加上，目前我仍未自觉桐原老师是本班的副导师。

    ——因为我对你本人的兴趣和『教师』这一概念，完全是没有交集的两回事啊。

    「对不起。」

    我拍拍她的头。桐原老师似乎觉得方才自己气冲冲的有些难为情，整张脸都红透了。

    ——正是我觉得她可爱的地方。

    我从档案夹取出文件，摆放在面前的桌上。

    「这是学期行程表，这些则是学生个人资料。」

    摊开文件后，桐原老师的视线在看到绫芽的资料时顿时停止。想必只要是看过绫芽成绩的人，应该都会出现相同的反应。

    「这些数据是各科成绩、偏差值，这里则是全年级排名。」

    我以绫芽的资料为例，逐项说明完毕后，桐原老师忍不住惊叹。

    ——毕竟，各科成绩都这么完美的孩子，在现今已经相当少见。

    「你很在意绫芽的表现吗？」

    「他真是太厉害了……」

    桐原老师不置可否，盯着眼前的资料看得入神。与其说她对这个人特别感兴趣，倒不如说，那仅仅只是教师对优异学生的一种期待。

    ——前家主曾经表示，只要获得桐原老师的首肯，希望能够让她和绫芽订定婚约。

    之所以请她从五位人选中挑选，应该是基于尊重她的意愿。

    假若她并没有刻意挑出人选，前家主一定会让她与绫芽完婚。

    「绫芽承继了深厚的宝生家血统，因此无论做什么都比别人出色。」

    「……这样啊。」

    我不禁自嘲起方才那无意问语带讽刺的口吻。承继深厚的血统云云，岂又是绫芽本人可以控制的呢。

    「今日安排面谈的学生共有五位，资料分别在此。」

    「巴同学也是今天面谈吗？」

    「是的，他的母亲城崎优子小姐今天将会来访。」

    「城崎优子……？」

    「你不认识她吗？她就是十点整新闻的……」

    「啊……」

    说起城崎优子，她正是这一带知名地方电视台的当红新闻主播。就连初来乍到的桐原老师，也似乎已有耳闻她的大名。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甚了解那位小姐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可是……奇怪……」

    桐原老师看过巴同学的资料以后，吃惊得瞪大双眼。

    ——这也难怪，会有这种反应相当正常。

    「他的成绩会不会太过惨烈了点？」

    「那孩子既不肯乖乖上课，也不肯配合参加考试。所以今天势必得和家长好好地谈一谈。」

    只不过，巴本人应该不会出席三方面谈。就算与优子小姐协商，也不具有什么实质上的意义。

    「巴同学的体育成绩是一道斜线？」

    「因为他并没有加入体育课课程。」

    「那是为什么呢？」

    想必桐原老师还不知晓那件事情。

    那段悲惨的过去又在我的记忆里复苏，内心同时隐隐作痛。

    「巴的右眼，有视力不良的症状。」

    桐原老师似乎想起了巴脸上那道伤痕。她恍然大悟，神色立即变得悲戚。

    「巴同学的伤，严重到足以影响他出席体育课吗？」

    「虽然受伤是在他还小的时候，不过，由于医生诊断伤及眼球……」

    「是意外或是其它原因造成的吗？」

    ——意外？……恐怕，确实是意外吧。

    满身是血的巴、稚嫩的小手染满了鲜红色、大声哭叫的女佣、救护车鸣笛声惊响。

    然后，堇他……

    「我认为它应该是个意外。不过，真相为何尚不得而知。」

    「怎么会……」

    「当时的我只看见巴倒卧在血泊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巴本人并不愿透露，所以是没有任何人知晓内情的。」

    虽然某个人显然知道……但是很可惜，那个人现在不在这里。

    「那也是起因于言缚作祟吗？」

    桐原老师凝望着我，一副难过的表情。

    我多么羡慕你，羡慕你这种对他人家务事也能义不容辞的个性。

    我不作回应，只是把手伸向打从刚刚就不时映入眼帘，桐原老师颈子上的伤口。

    「啊……」

    桐原老师发出惹人爱怜的惊呼。我一面苦笑，凝神注视着那道伤痕。

    ——果然和我所猜测的一样……

    「咬痕……是巴的杰作吧？」

    「呃……不是……」

    桐原老师连忙伸手遮掩，然而伤口已经被我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动作不过是徒劳无益。

    「会习惯性咬人的，我想也就只有巴了吧。」

    「……那是他的习惯吗？」

    「是的，我也曾有过几次被咬的经验。偏偏那孩子无法坦率地撒娇，真是令人头痛呢。」

    不仅仅是咬人而已，三不五时还会抓人、踢人。

    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要是有人对他展现温柔，他必定坚决地加以拒绝。

    ——不过，这样子可不行喔。怎么能咬伤我可爱的部下呢？

    「桐原老师。」

    「咦……」

    我单手扶桌，向前挺出身体，另一只手则趁势捉住她，就这样在她那红肿未褪的咬痕上，覆上自己的双唇。

    「桔梗老师！」

    桐原老师羞红了脸。我回复原先的站姿，面无愧色地开口说道：

    「消毒手续完毕。」

    「……真是的，请你不要寻我开心好吗！」

    同一时间，上课铃声响起。

    ——我可没有拿你寻开心的意思喔。

    三方面谈期间内，除了安排面谈的学生以外，其余学生中午皆已各自返家。我独自在安静的教室里准备资料时，怱然瞥见堇同学在教室外头采看。

    「堇同学，有什么事吗？」

    被我这么一问，他明显不悦起来。

    「不是来找你的。」

    ——是、是。还是昨天那个害羞的堇同学比较可爱……

    「你想要找谁呢？」

    「我才没有在找人！」

    突然提高的音量响彻教室。照他闹脾气的样子看来，想必是被我猜中了。

    ——他这个人还真容易了解呢。

    「你有事要找巴同学吗？或是绫芽同学？啊，不准打架喔！」

    「我说过了，我没有要找谁！」

    语毕，他正准备走出教室，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地折返，来到我的跟前。凝视我好一阵子后，他终于开口询问：

    「你和小巴之间，是不是有事发生？」

    怦咚！我暗自思忖，确实是有过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

    堇同学大概是从我的神色中察觉到些许端倪吧，我不禁叹了口气。

    「昨天，他湿答答地回来以后，一下子开心，一下子又不高兴。」

    昨天的巴同学情绪似乎相当不稳定，看起来明明是那么欣喜，却同时有着暴力的一面。

    「小巴心情一旦差过了头是很危险的，连我也拿他没辙……」

    「堇同学……」

    ——说得也是，他毕竟是巴同学的亲生哥哥呀。

    哥哥担心弟弟的确无可厚非，不过，我并不打算因害怕而逃避巴同学。

    「放心，巴同学他不会有事的。」

    「你想解放他吗……」

    能不能够解放，现阶段还不清楚。我明白巴同学正受到某种东西束缚，可是，现在的我仍无法看清言缚。

    「我会尽我所能，努力试试看的。」

    为了避免堇同学担心，我刻意咽下自己的不安。堇同学神情复杂地垂下头。

    「昨天的那个，究竟是错还是对，我到现在还是不懂。」

    「嗯……」

    洞察言缚，然后将之解放。扪心自问，我也不晓得这么做到底正不正确。

    只不过，大家为言缚所苦的模样，实在过于沉痛不堪，令我发自内心想要解放他们，如此而已。

    「小巴他很怕你的力量。」

    「我想也是。」

    自从莲太郎先生亲自访校、提及言缚一事以来，巴同学就畏惧着我的能力。显而易见，他是因此才会粗鲁地对待我。

    「都怪我无法了解他。」

    「就算堇同学你了解，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我希望他别如此责怪自己。因为他是巴同学的兄长啊。

    「我办不到。因为，我欠缺了巴的部分……」

    ——欠缺……？

    就在我尚未会过意来，正准备反问的时候，后方忽然有人出声。

    「你们好。」

    闻言，堇同学立刻回头。来人正是和电视上毫无二致的城崎优子主播本人。

    「妈……啊，母亲！」

    堇同学的表情瞬间开朗了起来。

    「堇，有没有好好念书？」

    「有啊，当然有！」

    堇同学露出我未曾见过的笑脸回答优子小姐。

    ——对了，由于双亲离婚，我记得堇同学和优子小姐目前分开居住，也难怪他见到母亲会那么开心。

    「堇，妈妈先和老师三方面谈，我们等一下再聊吧。」

    「嗯，好呀。」

    堇同学说完便转身走出教室，乖顺得令我诧异。桔梗老师则紧接在他之后现身。

    「优子小姐，您抵达了啊。」

    「是的，刚刚到呢。」

    桔梗老师看到优子小姐身后的人影时，蹙起了眉头。

    「你……你好……」

    人影是一位黑发少女，她正站在优子小姐的背后四处窥伺。

    「静音……」

    「桔梗！」

    名为静音的少女飞奔上前抱住桔梗老师。桔梗老师虽然将她拥在怀中，脸上却显露出担忧的神色，朝优子小姐一望。

    ——这个孩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我记得她。她就是前天堇同学负伤时，来校迎接的那名女孩。

    她留着一头乌溜溜的长发，身材纤瘦。当时我虽然站在远处，但由于她的姿态相当醒目，我一眼便能认出她是当天那位少女。

    近看她的长相，我立刻被她那美丽的容貌深深吸引。小巧的脸蛋衬上大大的眼睛，鼻梁高挺，肌肤宛如陶瓷般光滑，俨然像是个大了一寸的洋娃娃。

    「优子小姐，如果让绫芽看见的话……」

    「不好意思，因为我听说学生们中午就会集体放学。」

    让绫芽同学看见这一幕，有欠妥当吗？

    我一边倾听两人的对话，一边替在旁远眺风景的静音挪出空位。

    「谢谢。」

    静音说道。她坐上我准备的椅子后，兴致勃勃地眺望着窗外随风摇动的树木。

    ——个子虽然高了点，或许她还是小学生也说不定……

    静音说话的方式不仅像个小学生，甚至给人她是小学低年级生的印象。

    「绫芽必须参加股长会议，所以人还在校内。请你务必照顾好静音，不要让她离开视线范围。」

    「这我明白……初次见面，我听人家介绍过你，你是新来的老师吧？」

    回到两人身旁时，优子小姐亲切地向我微笑致意。

    「我叫作桐原珠美，新任二年一班的副导师。」

    「往后请多多指教。」

    「哪里，我才要请您多多关照。」

    优子小姐白净无瑕的肌肤仅扑上淡淡一层腮红，少女风采依旧，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现在回头想想，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件事，可能是宝生家有意保密的缘故。

    「那么，我们就尽快展开三方面谈吧。」

    语毕，桔梗老师便将巴同学的资料一一排列在桌上。面谈方式为两张桌子面对面靠齐，好让四个人分别就座。

    学生应当坐定的位子空缺无人。

    「桔梗老师，巴同学他人呢？」

    听我这么一说，桔梗老师与优子小姐同时投来视线，好像我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巴他不会来的。你认为那孩子有可能乖乖参加面谈吗？」

    桔梗老师苦笑，了然于心地答道。

    「可是……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就称不上是三方面谈了呀……

    「真是不好意思，巴那孩子总是给各位添麻烦……」

    身为母亲，就连优子小姐都允许他缺席这场面谈。

    堇同学也曾说过「无法了解他」，若真如此，究竟还有谁能够了解他呢？

    要是所有人无一例外通通放弃，他又怎么可能会改变？况且……

    ——等到那个时候，巴同学就真的变成孤伶伶的一个人了。

    那样一点都不好！

    「桔梗老师，我可以去找巴同学吗！？」

    我站起身，对桔梗老师说道。

    三方面谈可以排除我事先进行，只要我在面谈结束前找到巴同学，将他带过来就足够了。五分钟也好，总之我想让他参与。

    「桐原老师。」

    「两位不必介意我，请继续进行吧。我会在结束前几分钟把他带来的！」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奔出教室。

    我来到屋顶，随意躺卧在水泥地上，午后阳光暖得全身舒适。抬头仰望，天空一片晴朗，没有半朵云，蔚蓝得令我心烦。

    「我比较喜欢下雨说。」

    淋得整身湿答答的才舒服。像昨天那样也很棒。

    结果在那之后，我到小堇家里去换衣服，然后再到女生家里玩。我觉得心情很好，可是后来却又觉得心情很糟。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剩下几分钟，三方面谈就要结束了。

    「和那个人一起接受面谈，说什么我都不要。」

    我不想待在那个人身边，也不想和那个人呼吸同一问房间的空气。因为，那个人是夺走我幸福的罪魁祸首。

    我撑起身体，透过铁丝网瞥了一眼对面校舍，看见二年一班前的走道。

    不久前，我才亲眼看见那个人走进教室，小静好像也在。

    「巴同学！」

    正听见通往校舍的门打开了的瞬间，珠美就出现了。她的脸蛋红通通的，呼吸也很急促，看起来像来回跑过好几个地方。

    「你怎么啦，珠美？」

    「还问我怎么了？你怎么可以缺席三方面谈呢！」

    「咦？你该不会是在找我吧？」

    「那还用说吗……」

    珠美来到我身旁后，一边留意裙摆一边坐下。

    她就像彻底忘了昨天那件事似地，满不在乎地靠近我。

    离我离得这么近，我随时能够推倒她、勒住她细瘦的脖子，也能咬噬那柔软的肌肤，可是她居然防都不防，果然是个古怪的老师。

    「很可惜，时间超过罗。」

    我指着对面校舍，那个人恰好走出教室。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珠美真是傻得可爱耶，哈哈哈。」

    「不准笑老师傻！」

    小堇原本在等待，一看见那两人通过走廊，马上跑了过去。他一定等这一刻等很久了吧。

    小静一看见小堇，立刻兴奋地抱住他。

    小堇边安抚小静，边紧盯着那个人不放。所以我才说小堇是个笨蛋。

    「巴同学，静音是你们的妹妹吗？」

    珠美把视线带回我身上，向我问道。

    ——原来珠美还不知道这事啊。

    「小静她是小堇的未婚妻喔。」

    「……真的吗？她年纪还那么小。」

    「看起来是不像，不过静音她也已经十三了，和我们只差四岁而已。」

    「原来是这样……」

    珠美似乎难以置信，再度转头远望对面校舍的那三个人。也难怪她会怀疑，毕竟静音的心智年龄只有四岁嘛。

    「她的心有病，结果连带影响到这里。」

    我一手指着太阳穴。

    「……原来如此。」

    珠美露出难过的表情。头脑简单，真可爱。

    「小堇他呢，本来可以继承宝生家的，可是那个位子却被绫芽抢走。最爱的妈妈离婚了，童年玩伴静音脑子又怪怪的……简直可怜得要命。」

    ——还有啊，有我这样的弟弟，也很可怜。

    瞬间，我突想到一个好点子，能够让可怜的小堇变幸福的好点子。

    「珠美，你就跟小堇结婚吧！」

    「咦！？」

    珠美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什么嘛，这又没什么不好。

    「小静由我负责照顾就行了。珠美，拜托你和小堇结婚嘛，好不好？」

    难得爷爷还亲自到校求你和我们结婚哩。要是珠美选择了小堇，宝生家的状况也许就会改变。

    「太强人所难了。」

    珠美摇摇头。

    「为什么？」

    「婚姻怎么能轻易说结就结。更何况堇同学还是个学生，他的课业尚未完成，也还需要考虑将来的出路啊。」

    …………将来。

    或许，小堇是真的有在考虑他的将来。因为他没有过去，看得见的当然只剩将来嘛。

    但是我没有将来。我只拥有随时可能完结的现在。

    ——所以，珠美只要乖乖听我的就够了。

    「……是吗？」

    「巴同学，你也一样……哇！」

    我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坐在我旁边的珠美，紧紧搂着她不让她脱逃。

    ——我讨厌不懂事的坏孩子。

    自己真的是粗心到无可救药。直到今天早上，巴同学疯狂的一面都还令我余悸犹存，天晓得我又立刻受到三方面谈的小插曲影响，不知不觉在拚命找人的过程中完全解除了戒心。

    「巴同学，快放开我！」

    放学后，顶楼除了我们以外别无他人，我被身旁的巴同学紧紧搂住，动弹不得。

    虽想试着推开他，但我的抵抗起不了任何作用。

    「换作绫芽呢？」

    「什么……」

    「换作绫芽的话，你就不会反抗吗？」

    巴同学在我耳畔低喃。

    ——绫芽同学？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他的名字？

    「当然会反抗啊！」

    我严肃地回望他的双眼。

    无论是绫芽同学、堇同学或者巴同学，学生的第一要务便是念书。在校学习知识、毕业以后出社会工作、结婚什么的，到那时候再想也不迟。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完整地传达我的想法呢……

    「……亲嘴。」

    巴同学喃喃自语。

    「……什么？」

    一听到我反问，巴同学马上松脱紧缚的双手，用力将我甩开。我重心不稳，赶忙用另一只手撑住身体以免摔伤。

    「巴同学……」

    「你明明就有跟绫芽亲嘴，少装模作样了！」

    巴同学猛然起身，朝我大声吼叫。

    我的脸霎时羞得通红。那天和绫芽同学接吻也是在这个顶楼，就在解放他的前一刻。

    ——原来巴同学全看见了。

    但是严格来说，那应该不叫接吻，而是被强吻。

    「我们之所以那么做，并不是因为有那个意思……」

    「那你也对我做一样的事吧。」

    「巴同学！？」

    他自高处俯视跌坐在地的我，虽然面带微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你是老师耶，当然应该对学生一视同仁啊，珠美。」

    巴同学跟着坐了下来，用命令般的语调，挪动下巴示意我服从。

    ——接吻？跟学生……？

    这怎么可以。只要我好好向他说清楚，他应该能够理解我和绫芽同学之间的吻是情非得已的。

    至于结婚，为什么我现在无法答应，照理说他也能明白才是。

    然而，最大的问题就出在巴同学他老是不肯规规矩矩地听我解释。

    ——接吻……吗？

    接吻之后，巴同学就会改变了吗？

    老实说，我认为这个时候的自己真的已经被逼入了绝境，才会失去冷静的判断。我默默起身，面向巴同学。

    ——反正只要接吻就行了吧？

    我半自暴自弃地想。

    「哦？很从容嘛。」

    我刻意忽视巴同学挑衅的话语，一点一滴地缩短距离。

    当我把手贴在他的脸颊上时，他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好可爱喔，珠美，竟然在发抖耶。」

    ——真的……

    放在巴同学脸上的那只手正微微地颤抖。我想也是，因为现在我的心脏狂跳，剧烈得有如失控一般。

    我好歹也是个成熟的大人，说起接吻，该有的经验自然会有。我还不至于纯真到连区区一个吻都倍感压力。

    ——只不过，像这种被学生索吻的特殊情况则另当别论。

    可惜我现在也已别无选择。

    「……！」

    身体因紧张而僵直。这是我人生以来最忐忑不安的一个吻。

    就连好或是不好，我自己也不知道。

    脸庞缓缓靠近。

    ——…………亲吻。

    「好：够了，停。」

    巴同学用右手挡着我。

    「……巴同学？」

    他在我眼前别过脸捣着嘴，一副不适应的样子。

    「我还是亲不下去，好恶心。」

    「……咦？」

    「我啊，虽然跟大姐姐上床，只有亲嘴是绝对不做的。

    ——巴同学……

    「本来以为跟珠美就没问题，结果还是不行。」

    「那个……」

    「你可以去找他们罗，反正没事了。」

    他脸上笑容尽失，表情像冰一样冷。

    「巴同学……」

    我伸出手想碰他，却被他一把挥开。

    「我不是说了要你滚吗！？」

    巴同学扯着嗓子叫喊。

    温暖的空气汇聚在脚边，黑暗逐渐逼近。

    全身一阵紧绷。

    —……同样的过程，我似乎慢慢能习惯了。

    视野转暗，我看见呈坐姿的巴同学身上，铐着沉重的枷锁。

    我曾经思考过，巴同学他所谓援交、上床、逢场作乐与人交往，是否真是为了他个人的一己之私。

    因为寂寞、因为想要钱、因为想做一些色色的事情。

    ——但依我看来，并不是那样吧。

    视野变得清朗。我在巴同学的面前坐下，捧住他的双颊。

    ——巴同学的言缚，我现在已经看清了喔。

    「巴同学，再听我说几句话。」

    他连正眼也不瞧我一眼，但是这次并没有挥开我的手，我相信这是默许的意思。

    「一直以来，我总认为是巴同学你错了。」

    因为巴同学经常把援交、床伴等字眼挂在嘴边，于是我也误以为他纯粹是个行为不正、品性不端的孩子。

    「可是真正有错的人其实是我才对。」

    「……珠美？」

    ——巴同学他不过是无知罢了……

    因为无知，所以无法分辨对错，胡乱地寻找对象学习。

    「堇同学他一直挂念着你喔，像是昨天，他也很担心你的情况呢。」

    「谁要他鸡婆啊。」

    ——不可以这样说喔。

    「懂得为他人付出担忧，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喔。因为对方的关系，让自己变得郁郁寡欢，甚至为对方糟蹋了原本愉快的心情，这一切都是出自于『爱』喔。」

    「爱…………」

    「没错，就是『爱』。我来到这里，正是为了寻找巴同学你。因为我认为出席三方面谈，对你来说才是真正为你好，这也算是『爱』之一喔。」

    「……」

    巴同学抬起视线，看着我的双眼。大大的眼瞳里，闪烁着不安的神色。

    ——你完全不需要害怕。

    「巴同学的周遭充满了『爱』，而且在将来，你还可以发现更多更多的爱呢。」

    「……珠美。」

    「不必感到担心，你一定能够找到属于你的『爱』的。」

    啪叽……有某种东西迸裂开来。

    巴同学的眼眸略为湿润，嘴巴欲言又止似地嗫嚅。

    他也许是想要反驳，也许是想要抱怨。

    然而到了最后，他安静下来，什么也没有说。

    「……嗯。」

    巴同学乖顺地点了点头，依偎在我怀中。

    我不断地轻抚他的背，好让他安心。

    「……所以我才说嘛，珠美你啊，真的是漏洞百出。」

    「咦？」

    语毕，我抬起头，只见怀里巴同学的脸庞急遽接近。

    啾……

    我的唇瓣，感觉到巴同学的双唇轻触。

    「……」

    ……我们接吻了？

    「啊哈哈……终于和珠美亲嘴了耶！」

    巴同学站了起来，向前奔跑，直到校舍入口处。接着他打开大门，回眸一笑。

    晴空衬托着他的笑脸，比过去我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耀眼灿爝。

    「珠美真是太棒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大门的另一端。

    「巴同学……」

    我伸手悄悄触碰双唇。宛如恶作剧般淘气的吻。

    不过对巴同学而言，那必定是相当重要的一大步吧。

    我叫桐原珠美，二十三岁，月华学院国语老师，二年一班副导师。

    梦想是成为一位不仅仅传授课业，同时也能教导学生珍惜温柔、爱与坚强的好老师。

    「只不过，接吻真的不太恰当呢。」

    ——肌肤相亲，是时候该适可而止了……

    我自言自语道。

    「喂，是我，上次那档事麻烦罗。对对，就是联谊……嗯，顺利的话，我会准备大礼好好谢你的。」

    未来，还有数不清的试炼在等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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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我与天使之吻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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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气解放完绫芽和堇，立刻乘胜追击啊？」

    我从旁观察珠美解放巴的过程，不禁由衷赞叹。

    回想初次见面时，她那靠不住的样子还曾令我瞎操心一场。想不到后来她的表现超乎预期，我也终于得以放下心来。

    温凉的空气中，我自黑暗缝隙默默观察事态发展。我所能做的事，已经一件也不剩。

    「你可真有两下子呢，珠美老师。」

    我呵呵笑着，两手交叉在后脑杓。身体一个后倾，束缚的枷锁便传来锵啷声响。

    即将枯萎的玉兰花散发出最后的微香，芬芳而刺鼻。那是花朵腐败的证据。

    「我的日子也不多了。」

    心中老早有底，所以我才会执意找出珠美。

    「但，将来你又作何打算？」

    束缚他们的言缚并不只有一个。旧言缚将会唤出新的言缚，诅咒连绵堆叠，重重捆绑着他们的身躯。

    「再说，那群大人们可没那么容易屈服。」

    桔梗是属于先计划后指挥型，珠美突如其来的出现，意外打乱了他的安排，所以他现在正在气头上。

    在他稳重的笑容背后，想必早已筹划好对付珠美的谋略。

    「葵则是一点也没变。」

    那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了生存的全部。诅咒正好如了他的愿，让他更有理由继续颓废下去。

    就算珠美想要解放他，他也会坚定地拒绝吧。

    「来吧，珠美老师。下一步，你要怎么行动？」

    我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故意向他们提出「结婚」这个荒唐的条件。不出我所料，他们开始焦急，并设法接近珠美。

    毕竟，宝生家无法摆脱言缚之咒，全都是我的错啊。要你来帮我收拾善后，我也于心不忍呢。

    「但是，我只剩下你能够仰赖了。」

    拜托你了，我的公主。你是最后的希望。

    你那长发、明眸、桃红色的唇。

    脾气倔强，禁不起他人逗弄。虽然固执，却又容易流泪，容易发笑。

    「我爱你。」

    我会永远守护着你，直到这副身躯腐朽，灵魂承蒙上天宠召。

    ——因为，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天使。

    『花宵罗曼史 -我与天使之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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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我与天使之吻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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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是加藤千穗美。

    感谢各位购买这本『花宵罗曼史-我与天使之吻-』。然后，对于各位拨冗浏览书末后记，本人更是不胜感激。

    花宵罗曼史原本是一款恋爱模拟手机游戏，于二〇〇五年九月在日本发端。手机版的剧本同样由我负责撰写，我尽可能地将脚本内容简单化，为的就是希望各位读者能够轻松愉快地阅读。

    撰写途中，我忽然接到了出版小说的提议，心想只要把手机版剧本稍微做些修改就可以了，想得过分天真……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当然，手机版和小说版的两种剧本截然不同！到了最后，我全部重新写过一遍。

    改写的作业，由于需要增加分量，老实说我写得很辛苦。但我也藉此再度重新面对花宵的世界，尝试了小说独特的表现方式，并因此而更加真实地呈现出原作，辛苦的另一面也感到相当快乐。

    无论您是花宵罗曼史的玩家，或是藉由这本小说初次接触花宵罗曼史的读者，若各位能够乐在其中，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最后，容我向各位再次致上谢意。

    协力出版此书的大家，谢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这本书可就生不出来罗！）

    乃上冷纹老师，感谢你在紧凑的行程中，为我完成了这么美丽的插画。（再次谢谢您！往后也请多多指教喔。）

    总是不吝给予鼓励的花宵粉丝们、好友＆家人，谢谢你们。（多亏有你们，这次我也撑过来了。）

    我会继续加油的！

    加藤千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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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第二卷 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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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桜羽@轻之国度

    「啊——啊。」

    晴朗无云的秋空下，我从新校舍顶楼上低头望着独自一人呆然站立的珠美。

    珠美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巴吻过的嘴唇，恍惚没有焦点的视线落在水泥地上。

    ——瞧她那呆愣的模样，岂不像是很享受接吻似的。

    珠美献吻的人，这是第二个。上班第二天，就在同一个楼顶被绫芽强吻，今天更是冷不防让巴有机可乘。

    ——身为一名教职人员，实在是有违师道啊。

    我一边嗤嗤窃笑，一边悠闲地横卧没有实体的身躯。轻风与暖阳通透身体的感觉令人感到舒适畅快。

    即使只上淡妆，你的朱唇依然气色红润，散发出自然的光泽。

    ——天气这么舒爽，就连我也忍不住想与你接吻呢，老师。

    桐原珠美是个在平凡家庭出生长大的平凡女子。父亲与兄长是现役教职人员，母亲在珠美出生前也曾任职教师。祖父与他们同住，是三代同堂的家庭。

    直至本月月初，珠美任教月华学院一事拍板定案前，她从来不曾离乡背井独自生活过。既然她住在东京都内，这样的情况可想而知。

    求职待业期间，任教于这所学校的新职位突然敲定，珠美毫不在意这里地处偏远，马上就欣然接受了校方的邀请。

    「环境还可以靠人为的努力去改变，然而要是没有工作，即使想改变也无从着手。」

    我不禁失笑。这个理由实在是非常具有她的个人风格。

    ——可是啊，你还是太天真了。

    这所月华学院，实际上并没有珠美想像中那么好混。光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说变就变的吧。

    嘻嘻呵呵地，窃笑一直停不下来。要是让珠美发现我笑成这个样子，她恐怕又要生气了。

    那是理所当然。因为把她带进这所学院的人，正是我本人啊。

    ——我可是连医生的劝阻也无视，专程亲自到校见你一面的喔。

    阔别多时的月华学院依旧保有数十年前的风华，简直就像怪物一样。好像只有学院里的时光静止不动似的。

    「请和现场这些人的其中一位结婚。」

    我若是召集子孙，极其普通地将珠美介绍给他们并没有意义。那群人早已默然接受自身悲惨的命运，压根没想过要去改变。

    所以，我才会刻意提出「结婚」如此荒唐的条件。

    「桐原珠美是言缚的知晓者。」

    包括珠美在内，当下所有人几乎全傻了眼。只有绫芽还是保持冷静，站在一旁观察事态。真是个不讨喜的家伙。

    「言缚的知晓者？」

    宝生家代代相承的诅咒——言缚。

    所谓言缚，就是诅咒的词汇。受言缚囚缚之人，思考与感情将会遭到该词汇的限制，最终导向悲惨的命运。

    受诅咒的对象无法察觉自己的言缚。他们只能无意中被言缚所束缚，并在无知的情况下，步上悲哀的末路。

    ——但是，珠美却能够察觉。

    因为她，正是我的……咦！？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因为，刚刚还在我眼前发愣的珠美，竟然晕倒了。

    「不会吧！」

    这里是楼顶，平常只有跷课的学生才会靠近。尤其在三方面谈的此刻，留校学生更是少之又少。昏倒在这种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人发现。

    我手腕上的枷锁铿啷作响，就像要制止焦急的我。

    ——真烦人。不用你提醒，我也够清楚自己的无力。

    我边想边不放弃地环顾四周。接着，我看见葵就坐在逃生梯上，老样子正准备抽烟。

    「来得正好……」

    我立刻走近葵身旁。

    为什么珠美会突然昏倒，我也不明白。是因为接二连三解放所造成的影响吗？又或者是就任以来过于操劳，体力不胜负荷？

    反正我就是没办法丢下珠美不管。

    ×

    「天气真不赖啊。」

    新校舍的逃生梯是我决定的校内吸烟区。这里平常几乎没有人通行，躲起来哈一根再理想不过了。

    ——况且还是教师办公室的视线死角。

    毕竟我身边还有一位名字叫作桔梗的（唠叨）监视员，所以视线死角这点相当重要。

    我从口袋里取出压扁的凉烟烟盒，正准备抽一根时，忽然停下手边动作。

    对面旧校舍内，走廊上的几位学生家长映入眼帘。

    「这样啊，是三方面谈啊。」

    记得早上桔梗似乎提起过，还面带恐吓地对我说「请务必留意你的行为」。要是让他发现我抽烟的话，一定又免不了一顿碎念。

    我把烟塞回口袋，启动停滞的思路缓慢运转。

    ——接下来该怎么办？

    总之我想抽烟想抽得不得了。

    非抽不可，不能抽就完蛋了。

    抽烟，要不就做爱。我这个人只有这两种欲望。

    ——少了这两项，我会死翘翘。虽然说死了也不错。

    「去楼顶吧。」

    我懒散地开始爬楼梯。逃生梯无法通往楼顶，想上楼顶就得进入校舍。

    我一边上楼，一边重新系好松散的领结。学院理事长这个位子多的是麻烦。

    开门走进校舍后，我一一给擦肩而过的家长们陪笑脸。好在那些年轻妈妈们大抵上用一个笑容就能摆平，真是得救了。

    ——刚才，应该也有吧。

    上楼的途中，我抬手按住了左边胸口。那股不适感还在。

    「解放言缚啊……」

    刚刚解放的，推估是巴错不了吧？小鬼就是老实，真好。

    到达楼顶后，我推开厚重的铁门。我已经好久没有来这里了。

    随着门缝逐渐扩大，户外的风灌了进来，不冷不热，今天天气果然舒适宜人。

    「咦？」

    我才刚踏出一步，赫然发现有一个人面向围网，背对着我倒在地上。

    「珠美！？」

    我立刻奔向那副倒卧的身躯。她柔软的肢体无力地被抛置在冷硬水泥地上，双腿上的长袜在艳阳下过分闪闪发亮，和当下危急的情况简直格格不入。

    ——我在搞什么啊，竟然还有心情注意长袜？

    「唔……」

    抱起珠美后，我听到她在我怀中小声呻吟。有呼吸，也没真的晕过去，难道是贫血？

    总之好像没有想像中严重的样子，我放心了。

    「珠美，喂。」

    叫她她也不回我，只是缩在我的怀里，嫌麻烦似地皱皱眉头。

    「我说啊，好歹我也是伟大的理事长耶？」

    即使现在跟她发牢骚她也听不进去。

    「算我拿你没辙。」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抱起珠美。

    「喂，有变得比上次重喔。」

    我知道就算我挖苦她，她总归是听不见。反正等一下等她醒了以后，我绝对要抢先说这句。

    我就这样抱着她返回理事长室。支撑她头部重量的手臂上，感受得到这家伙长长头发的触感。

    ——好轻柔啊……不，不行。要挺住。

    解放言缚还只是几分钟前的事而已。在那之前，照理说她应该一直和巴在一块。

    可是后来，就只剩下珠美自己晕倒在地。虽然我也不清楚她是贫血还是什么来着。是不是解放言缚对她造成负担了？或是就职以来，这一连串的事件带给了她庞大的压力？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仍旧不懂她之所以拯救可怜的宝生家傻子们，究竟是出于她本人的良心，还是对自身独特力量的好奇心？

    愈是多事，到头来就愈容易栽在自己手里。这里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喔，老师。

    「啊。」

    ——到头来，香烟还是没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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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1 抗拒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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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嗯……」

    我睁开眼睛，似曾相识的灰色天花板映入眼帘。奇怪，这里是……？

    「欢迎光临理事长室，珠美老师。」

    「葵理事！？」

    我慌慌张张地撑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躺在高级皮革沙发上。脱下的鞋子整齐地摆放在我脚边。

    「我……昏过去了……」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在楼顶和巴同学分别以后，头忽然剧烈地痛了起来。

    ——就在我从顶楼俯瞰校舍的那当下。

    那一瞬间，我眼前一黑，突然觉得身体很不舒服。温暖而令人难受的感触，正是我每次解放言缚的时候，所感受到的那股怪异气氛。

    ——对了，我记得是……图书馆。

    下至幼稚园上至研究所，教育设施一应俱全的月华学院内，图书馆正好耸立于校园的正中央地带。打从明治时代的校园草创时期它便已经存在，可谓整所学院当中最为古老的历史建筑。

    ——我是在看到那栋图书馆以后，才感到不舒服的。

    「拿去。」

    葵理事把水杯递到我面前。

    「谢、谢谢你。」

    我接过水杯，一边喝，脑中一边想着人就在我眼前的葵理事。他的耳环，以及松散的领带，还有平常会在校内抽烟的习惯。

    ——是他发现我晕倒，并且专程将我送来这里的。

    高跟鞋那一次的恩情也好，这一次的救助也罢，或许葵理事乍看之下虽然素行不良，却意外是一位相当懂得关心照顾他人的人吧。

    「我抱你的时候，觉得你比磨到脚那时候更重了耶。我说你啊，可要小心爆肥喔。」

    ——没礼貌这一点倒是百分之百能够肯定。

    我一口气喝下半杯左右的水量，原本朦胧的意识接着随之清晰起来。接待室里的会客用座席与大办公桌并列，整间房间初步估计，约莫有半间教室的大小。

    「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我穿上鞋子，系好胸前的钮扣，整理服装仪容。身体似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也已经能平稳地站立。

    「你有贫血吗？」

    我想并没有。

    「不是的，只是头脑有一点昏昏沉沉。」

    但是我也不晓得该如何说明刚才那股气氛，只好用一个无伤大雅的理由带过。

    「大白天的，身为一位教师就在学校逃避现实啊？」

    「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就在此时，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我反射性地起身准备开门，葵理事却用右手示意我坐下，制止了我的行动，另一只手则暗示我别出声。

    「一个大男人跟女老师在理事长室独处，坦白说并不是什么好事。珠美老师，还得请你配合一下。」

    听完他小声解释后，我默默地点点头。

    虽然我们之间完全是清白的，但要是有不好听的传闻在校内传开，事后将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困扰。况且我的身分还是上任短短数天的新老师，自然更想避开无谓的绯闻。

    葵理事迅速系好领带，打开门主动外出迎接来客。若不想让客人进入理事长室，这大概是唯一的办法了。

    「多谢您亲临本校参加三方面谈，久违、久违。」

    看情形，对方应该是来校面谈的监护人。隔着紧闭的门扉，我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对话的内容，监护人尖锐的责备声却清楚传入耳中，说抽烟如何又如何……

    偶尔，我也会听到葵理事客气地回应对方的指责，用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声调。

    ——在这种场合下，葵理事倒是懂得适度拿捏进退呢。

    也许那不过是理事长的本分之一，但是因为我平常看惯了他的坏心眼，所以仍忍不住打从心里佩服起来。

    理事长一职立场本来就复杂，既不是教师，也不是监护人或学生。正由于他的立场单薄，不属于上游任何一方，因此同伴也相对的稀少。

    ——不过，就葵理事而言，他大概还有立场以外的其他原因吧。

    比方说像是在校内抽烟，抽烟，抽烟等，外加三不五时来个性骚扰。

    「是，我由衷地感到抱歉。」

    葵理事正在向对方赔礼。听了他的声音，我的心不明所以地揪痛，难过的情绪随之涌现。

    ——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葵理事却得要充当这种不讨好的角色……

    虽说他自身确实要负一点责任。

    「往后我会多加注意。」

    葵理事说完后，谈话告一段落。来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目送监护人离开后，他回到了理事长室。

    「你听到刚刚的对话了吗？」

    「只听见一点点。」

    见我客套地回答，葵理事面露微笑，用单手松开领结。

    「好好的一个理事做成这样，怪不得人家家长会啰唆。」

    可是我心里却认为，那是葵理事故意显现在别人面前的形象，他刻意要在别人的面前使坏。

    这种情形看在深知他温柔本性的人眼中，却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

    「算了，这也没办法。」

    葵理事说完，从口袋里取出香烟衔在嘴边。我再也按耐不住，一把夺走了他手中的打火机。

    「珠美？」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举动，葵理事瞪大了眼睛。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明白。

    「就是因为你经常这么做，所以才会招人误会！」

    我两手紧紧握着那小小的打火机，不让葵理事有机会夺回。接着我转身背向了他。

    「哪来的误会啊。」

    「误会就是误会！」

    他其实并没有大家想像中那么坏，虽然品行的确是颇糟糕，但是他既擅于照料他人，个性又体贴温柔，在我看来这些优点全都足以胜过他的缺点。

    葵理事在我背后叹气。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心软把打火机还给他的。

    「珠美老师，能不能麻烦你行行好，快还我打火机？」

    「我不要！」

    为了提防葵理事凭藉蛮力强行夺取，我索性将打火机放入裙子的口袋里。

    ——真希望他能认分点，早早放弃，顺便趁此机会一并戒烟。

    事情可没有那么容易解决，我心里清楚得很。不过，现在的我说什么也不会容许他在我面前抽烟。

    「珠美。」

    「咦……」

    蓦地，葵理事从背后抱紧了我，在我耳边轻喃。他向前展开臂弯，拥住了我的身体。

    香气飘散缭绕，葵理事的发丝轻抚我的脸颊与颈项。

    「还给我。」

    耽溺在这温暖的拥抱中，我有一种好似稍一疏忽，全身就会不慎失去力气的感觉。现在明明不能交给他啊！

    「绝对不行！」

    我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却听见耳边传来葵理事的轻笑声。

    「闭上眼睛只会对我更敏感而已喔，这样好吗？」

    「你说什……哇！」

    他在我耳际轻轻吹气，害得我全身使不上力。葵理事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从我身上拿回了打火机。

    「你犯规！」

    「在我个人的原则下，不算犯规。无论是进攻你的耳朵，还是紧抱你的身体。」

    「你……！」

    葵理事单手亮出打火机一笑，以他熟练的手势点燃了香烟。

    他就连伸手摸索我裙子口袋的动作，都显得相当自然娴熟，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葵……哎呀，你有客人？」

    这时，有一位访客连门也没敲，便迳自走进理事长室——她正是堇同学和巴同学的母亲，优子小姐。刚才还陪在她身边的静音则已不见踪影。

    「优子姐，请你下次至少敲个门嘛。」

    葵理事一边半开玩笑地责备，一边走近站在门前微笑的优子小姐。但是他的脚步看起来却格外沉重。

    ——以辈分而言，优子小姐应该算是葵理事的嫂嫂吧。

    因为堇同学和巴同学的父亲是葵理事的兄长，所以他们之间有着这一层关系。

    「真是抱歉，我只是想过来向你道谢，没想到你会有客人在。」

    优子小姐举起她那艳指点缀的玉手，轻轻地撩拨秀发。她的动作即使看在同为女性的我眼里，也充满了迷人的丰采。

    然而，葵理事就站在优子小姐身旁，我反而不见他脸上挂有任何笑容。不仅如此，他甚至一副诧异的表情，说是无奈也不为过。

    ——他们之间，是不是关系不甚融洽呢？

    宝生家由于格局庞大，亲戚关系或许也比一般家庭更为难解。我内心隐约明自现在不方便介入，于是刻意避开优子小姐的方向，装作没有察觉场面的尴尬。

    ——说不定只是亲戚之间有私话要谈谈呢。

    我翻开平摊在面前的市议会会报，刻意将视线移往谈论税金流向的长篇专题报导。平时我是绝不会阅读这类新闻的，但是现在，我必须忍耐、忍耐。

    「名单那件事，谢谢你的帮忙。」

    「啊，没什么……」

    葵理事含混不清地答道。难得看见我行我素又好整以暇的他出现这种反应。

    ——名单那件事，是指堇同学的……

    昨天，堇同学利用绫芽同学离开教室的空档拍下了宴会的招待名单。据堇同学所言，他是受母亲之托才会那么做。

    原来如此，因为优子小姐她也顺道通知了葵理事，所以那个时候葵理事才会恰巧出现在教室外头啊。

    可是话又说回来，姑且不提葵理事，她竟然让自己的孩子从事那种偷窃般的举动，站在教育的立场，我并不支持这种行为。

    ——虽说他们的家庭因素复杂，但也不足以构成偷窥的理由啊……

    「桐原老师，方才真是谢谢你，还劳烦你特地奔走寻找巴那孩子。」

    优子小姐礼貌性地向我寒喧。我听了以后，也装作一副刚从阅读中回过神的模样，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转身面向优子小姐。

    「不、不会，况且后来也没能赶上三方面谈。」

    「你的心意我十分感激。」

    说完，她浅浅地笑了，真是位美丽的女子。

    「我还有事必须先行离开，那么两位，失陪了。」

    语毕，优子小姐步出理事长室。安静的房间内依稀散发着优子小姐身上甜美的芳香，名牌香水的气味。

    「葵理事？」

    目睹回到房内的葵理事的表情，我吃了一惊。明明只是和优子小姐简单寒暄几句，很快便送走了客人，但是他显然面无表情，仿佛失去了所有情感似的。

    「啊……」

    我立刻明白了原因。大概是有过三次实际经验后，多多少少习惯了吧。

    ——是言缚。

    一股温暖的空气笼罩在葵理事四周。这间办公室采光良好且日照充足，室内却不明所以地昏暗。我感觉得到黑暗由下而上攀侵，逐渐侵蚀包围着我们。

    「那个……」

    即便如此，现在的我还看不清束缚葵理事的言缚究竟是什么。

    理所当然也说不定。因为我总是处于被葵理事戏弄的一方，从来不曾和他认真交谈过。

    ——假若葵理事不肯退让一步袒露他的真心，我将没有办法顺利解放。

    存在感分明是如此强烈，然而以我目前所掌握的条件，却仍旧看不清他的言缚。

    「葵理……咦！？」

    ——喀哒！

    冷不防地，直到刚才还呆站着发愣的葵理事，忽然覆上了我的唇，强行将我推到墙边。

    「老师，你要是以为你能随便解放我的言缚，可就大错特错喽。」

    「嗯嗯！」

    硬生生地被对方推挤，冰冷的墙壁使我背脊发寒。但相较之下，葵理事冷酷的视线更加令我全身不自在。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要你老实点吗？」

    葵理事目光锐和地审视着我，另一方面，他又像是诉说爱语般，凑近我的耳边低喃。

    胁迫的语句夹杂着温柔的吐息掠过耳际，上半身不由得轻轻一颤。

    「不听话的孩子，应该要怎么教训才好呢？」

    我被葵理事捂住了口鼻，只能从他宽阔手掌的缝隙中呼吸仅存的氧气，尽管如此，我还是痛苦得几乎快要晕过去。

    「就让我来惩罚你吧，直到你差点失去意识。」

    满溢的泪水使得我眼前的葵理事身影渐渐模糊。而氧气的不足使我意识混浊。

    ——为什么…葵理事他要这样对我……

    他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阻止我解放言缚。我原本还以为，世上绝对没有任何人会愿意以诅咒之身过一辈子。

    意识逐渐远离，葵理事在我的泪光中模糊一片。

    「噢喔，这么快就过足瘾头的话，我会很困扰喔？」

    我还以为这下终于能够脱离他的魔掌，半颓倒的身躯却又被拉了过去，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身在葵理事的怀抱之中。

    「……咳咳！咳咳！」

    呼吸还调整不回来，我就大大地咳了几声，苦痛再度逼出泪水。

    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正以为他要抱紧我的时候，他却打算停止我的呼吸，之后反而重新紧紧地抱住我。

    ——我并不是葵理事的玩具！

    「哈啊……哈啊……」

    看到我上下肩膀大口呼吸，葵理事温柔地轻抚我的背。

    「很痛苦吗？珠美老师。」

    我一边平复气息，一边无言地点点头。见我这副狼狈相，我倒想问问他何以觉得我为什么不痛苦？

    「啊！」

    葵理事捉住了我的手。他又想对我做什么了？眼前的这个人开始令我心生畏惧。

    「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嘛。」

    葵理事说罢，将自己的手交叠在我手上，接着一并压往我的左胸口。

    ——怦咚……怦咚……

    心脏有如警钟一般快速地跳动着。葵理事一定也感受到了。

    「太夸张了吧，你的心跳。」

    「还不都是……理事你、害的……」

    我边保持呼吸平稳，边瞪着葵理事，勉强挤出几个字来反驳他。

    为什么他要毫无预警地对我施暴呢？一切发生得太过唐突，我到现在还是理不清头绪。

    「既然如此，那这个就是你害的啰？」

    「什么……」

    葵理事再一次抓住刚刚交叠的那只手，重新放在他的左胸处。

    ——怦咚……怦咚……

    剧烈起伏的心跳声。在葵理事那宽阔的胸膛中：心脏快速地鸣响，就好像刚才我差点停止呼吸时的剧烈心跳一样。

    ——这就是葵理事的心跳声。

    「因为我很怕你。」

    「……怕我？」

    就我而言，我认为现在的葵理事要来得可怕多了。但是他凝视着我的严肃眼神，令我根本提不起意愿反驳。

    「我害怕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葵理事的手放开我的手，温柔触碰我的双唇。

    「但是，我想你的心里一定也充满了疑问吧？」

    他说得没错。最终我也只是顺水推舟，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解放言缚罢了。

    就连这么做究竟是不是真为了学生好，我自己都不知道。

    「既然不懂，就不要轻举妄动。我可没那几个小鬼好应付喔。」

    葵理事将手指贴覆在我的唇上，从右边直线滑过左边。仿佛像是在对我说：不准张扬出去。

    ——葵理事……

    我默然无语，不晓得该回答些什么才好。葵理事亲昵地摸摸我的头。

    「抱歉，对你动粗了。」

    和善的眼神、温柔的声音，和刚刚那个胁迫我的人简直无法作联想。

    ——虽然他既粗鲁又可怕……

    但我还是愿意相信，葵理事本质上其实是个好人，只是苦于言缚牵制，使得他的性格变得比一般人乖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间，有女孩子刺耳的惨叫声从走廊上传来。

    「糟了！」

    葵理事闻声，火速奔向门外，我见状也连忙跟上。

    「刚刚的叫声是？」

    「是静音！」

    静音，优子小姐身边的那名女孩子。

    ——我曾经听说过，她是堇同学的未婚妻。

    通过理事长室前面的走廊，转入办公室前的走道后，我们看见上楼处，静音花朵般的裙摆铺展在地，而她就坐在走廊上大声哭叫。惊吓瞪大的双瞳，全身不住颤抖，恐惧的视线前方正是……

    ——绫芽同学！？

    为什么绫芽同学会在这里……？

    ×

    离开小会议室后，我和音乐老师羽月并肩走在格外安静的走廊上。

    「委员会有绫芽同学在，真是帮了大忙呢。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你。」

    「不会。」

    真不知道她是想讨好我，还是纯粹自我满足？羽月总是会用略带鼻音的撒娇声，娇滴滴地说话。

    我刻意别过脸不去看她，只简单回应一句。虽说我本身就极力避免和他人有任何接触，但是对于羽月这个人，我的反应则比平时更加强烈。

    ——感觉，很虚假。

    若要我举出她什么地方虚假，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仅仅是言谈，就连她的说话方式和仪态，看起来全部都很虚假。我这样想会不会很没礼貌？

    「再见啰，绫芽同学。」

    我目送羽月在教职员室的走廊前挥手道别后，独自一人朝教室走去。

    ——还是一个人比较轻松。

    和他人分别后，我总会忍不住这么想。看来我是真的很没礼貌吧。

    「我们要去见哥哥的老师吗？」

    背后传来稚嫩的声音。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约莫四十多岁、推断是母亲的人物，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女孩水色的罩衫上别著名牌，脖子上还垂挂着印有幼稚园园徽的小布包。

    「对呀，所以你要乖乖的喔。」

    母亲慈祥地回答，抱起了那个孩子。对了，三方面谈。

    忙校务忙过头，都忘记这件事了。明明还不到放学时间，整个校园却空荡荡的，就是因为今天有三方面谈的缘故。

    「哥哥也会在吗？」

    「会呀。」

    看样子那名母亲应该是先去接送就读幼稚园的女儿后，接着再顺路过来学校。她将女儿揣在怀里，就这样步上教室楼层去了。

    ——和那个时候的静音差不多大啊。

    「哥哥。」

    静音总是紧跟在我的背后，我去哪里她就去哪里。我每天上学前，她伤心大哭；我放学回到家，她就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静要画一个新娘子给哥哥。」

    她很喜欢画画，经常带着一本写生簿。她喜欢用蜡笔在写生簿上洋洋洒洒地作画，就算画了一篇不合逻辑的童话，看我兴味索然的样子，她也不气馁，反而更努力地念故事给我听。

    虽然她爱撒娇又爱哭，经常需要我这个哥哥照顾，但是我从来不曾冷落她，她想说故事的时候，我就会听她说。

    ——因为静音是我唯一的、无可取代的妹妹。

    我总认为，那是我身为兄长的义务。

    直到那一天，发生那件事情为止……

    ——哥哥。

    我好像听见了静音的声音。

    这种状况时不时会发生。宛如作梦似的，我会听见静音在呼唤我，或是看见她的身影。

    也许那些幻觉正好反映出我有多么需要静音这个家人。我也知道自己很没出息。

    ——哥哥。

    虽然我不知道家主有何目的，但在某些时候，他会一时兴起把静音找进本家。每当静音来访时，我一定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只有在家里四处走动或穿越走廊的空档，才能够听见静音的说话声。

    透过窗户缝隙，我依稀看得见她有精神的模样。光是知道她过得好，就足以说服自己该满足了。

    ——我所能够付出的关怀，也就仅只于那么一点点……

    「哥哥。」

    刚开始，我以为我又出现了幻觉。

    正准备从二楼走下楼梯时，我看见静音人就站在一楼上楼处，凝望着我。一般而言，静音是不可能出现在学校里的。

    我以为我太想念她，所以看到了她的幻影。病成这样，也差不多该去看个医生了吧。我正如此思考着。

    「静音……」

    就算只是幻觉也不要紧，我和静音已经很久没有距离这么近，彼此面对面了。

    不，大概是发生那起事件以来的第一次吧？

    我该怎么做呢？梦境也好，幻觉也好，想对静音说的话，有好多好多。

    要定期回医院复诊、要赶快好起来、上学念书。还有，偏食的坏习惯改掉了吗？交到新朋友了吗？等等。

    以前没能对她说的话，现在想要问她的问题，还有好多好多。

    ——因为静音绝对是为了见我才……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如警铃脱序般，静音的嘶喊声响彻走廊。桔梗第一时间就近从办公室冲了出来。

    「绫芽！」

    静音全身不住地颤抖，颓坐在走廊上。就好像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似的，她的双眼圆睁、呼吸急促，呜咽声反覆不止。

    那一瞬间，我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眼前静音大声哭喊、拼了命拒绝我的反应，仍旧充分点醒了我，啊啊，这就是现实啊……

    ——换句话说，还沉浸在梦境里的，只剩下我一个人而已。

    现实就是现实。静音一见到我，还是会陷入恐慌，又哭又叫。每当我们碰面的时候，她总是像这样，把场面闹得不可开交。

    ——我明明知道的，全都知道的。

    看热闹的人逐渐靠近聚集。我发现走廊另一端出现葵和桐原的身影。

    我极力假装镇定，转身面向桔梗：

    「快给我想办法解决！要是引起骚动，有损宝生家的门面啊。」

    「是的……你说得是。」

    桔梗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我已经一刻也待不下去。几句安慰根本无法抚平我的情绪，再者，我的忍耐早就已经超出极限了。

    我独自一人离开了现场。虽然竭尽所能地佯装冷静，脚步却不自觉地加速前进。

    「绫芽同学！」

    背后传来桐原的叫唤。可是，我停不下来。

    ——没有用的。这件事就连桐原也解决不了。

    现实就是现实，神明甚至连幻觉都不愿意施舍给我。

    ×

    「绫芽同学！」

    眼见绫芽同学离去，我忍不住叫唤他的名字。声音混杂在静音的哭声和围观人群的吵嚷声中，他是不是真的听见了，我也不得而知。

    「造成这么大的骚动真是不好意思，请交由我们妥善处理。」

    由于事发地点邻近教职员办公室，原本在里面办公的老师们纷纷出面关切。桔梗老师简短地应酬几句后，便驱散了围观的群众。校内学生大多已经返家，因此并没有引起太严重的混乱。

    「桔梗老师，我想……」

    「好的，绫芽就拜托你了。」

    我正起身准备追赶绫芽同学时，后方传来了优子小姐歉疚的声音。

    「对不起，我只是稍微疏忽了一下，没想到……」

    记得优子小姐拜访理事长室的时候，身旁就已不见静音的踪影。那不算短暂的一段时间，真的能够说是「稍微疏忽一下」吗？

    ——不过，现在的我根本没空在意那个。

    「绫芽同学！」

    我再一次呼喊快步离去的绫芽同学的名字。刚才他仿佛对这整个混乱的场面无动于衷，冷淡地掉头就走。但我想那并不是他的真意。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就算是普通人，目睹他人在眼前那么强烈地否决自己，是绝对不可能保持冷静的。

    「桐原……」

    绫芽同学停下脚步，转头回望。

    我吃了一惊。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绫芽同学露出那种表情。

    他的表情看起来既不像难过也不像愤怒，总归一句，充满了悲哀的神色。湿润的眼瞳看起来就像是在对我求救。

    「桐原。」

    「咦？绫、绫芽同学，等一等……」

    他粗鲁地抓起我的右手拉了就跑，像是要逃避什么似地全速奔跑。我只得紧追他的步伐，以免不小心落后。

    我们不停地跑着，直到跑进走廊尽头的空教室里以后，绫芽同学终于像个耗尽电力的电池，累得滑坐在地板上。

    ——他……在哭。

    橙黄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映照在绫芽同学的脸上，他正默默地流着泪。

    为了更靠近他一些，我也跟着蹲下身子。此时我才发现，他的背部正轻轻地颤抖。

    ——绫芽同学……

    虽然我并不明了他们兄妹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可是看到绫芽同学如此伤心，至少我能够肯定的是，绫芽同学一定非常、非常地重视静音。

    ——现在的我所能为他做的，就只有……

    我张开双手，轻轻环抱住他。然后缓慢地、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背，如同母亲安抚自己的孩子一般。

    「静音她长大了。」

    绫芽同学略抬起头，小声说道。

    「今年也已经……十三岁了。」

    或许他正在向我倾诉，又或许，他只是想向自己倾诉。绫芽同学自言自语，一点一滴地诉说着。

    「嗯……」

    我什么也不懂，只是一味地附和。毕竟我现在可做的就只有这点程度。

    「没关系，我不在乎，就算静音看到我会哭、会怕，只要她能过得好好的……」

    「绫芽同学……」

    绫芽同学对静音那份坚决的爱，丝毫不受静音的拒绝动摇。看在我眼里，实在是一份过于残忍又辛苦的爱。

    「隔了这么久，终于能见她一面。所以，这样就够了……」

    那个时候，绫芽同学从楼顶凝望前来迎接堇同学的静音身影，情绪忽然陷入激昂。以他的立场而言，最多只能够站在远处默默关怀拒绝自己的静音，想当然一定是非常地不甘心。

    「我不准你走，待在我的身边吧。」

    绫芽同学说完，便把头倚在我的肩上。肩膀多出些微重量，我感觉到绫芽同学的发丝轻抚我的颈项。

    「好。」

    我实在难以想像，绫芽同学究竟承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我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言词，只能静静地借给他肩膀。

    因为我是他的老师，所以有义务守护他，避免他误入歧途。

    ——那就是我为人师表所能尽的力量。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只听喀啦一响，桔梗老师开门走进了教室。霎时间，绫芽同学表情僵硬，马上坐直身体。

    「接送的车子停在大门前面。」

    「我知道了。」

    绫芽同学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看到他故作坚强的模样，只会令我更加难受。

    刚才那副软弱无助的样子恐怕才是他的真性情。明明觉得很痛苦、很悲伤，但是碍于立场又或是自尊，他无法真实表露他的情绪。

    「静音人呢？」

    「葵二哥将她送回去了。非常抱歉，由于优子小姐来校参加三方面谈，所以将静音带在身边。你也知道那位大人和尾上交情匪浅。」

    「没关系，没引起骚动就好。」

    绫芽同学满不在乎地回答后，准备走出教室。

    「绫芽同学！」

    情急之下，我叫住了他。看到他那副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翩然离去的背影，我无意识便脱口而出。

    「什么事？」

    绫芽同学转过头，依旧是刚刚那副面无表情的脸孔。没有错，这才是平时的绫芽同学啊。

    「我永远都会站在你那边的。」

    这句话的含义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但是，我现在只想这样对他说。

    ——我希望他能了解他并不是孤军奋战。

    「……哼！」

    绫芽同学微微一笑，步出了教室。他的笑容令我如释重负。

    ——绫芽同学他已经没事了。

    虽然他总是独自背负、忍受一切苦楚，总是过度压抑自身的情绪不让他人察觉，但他仍然保有「珍视某人」这种重要的情感。

    我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了绫芽同学新的一面。

    「这么久以来，难得再次看到绫芽的笑脸。自从发生那起意外之后，能够再度见他展露笑颜，真可说是奇迹呢。」

    直到绫芽同学消失在视线范围外，桔梗老师才关上教室的门，避人耳目。

    与外界隔绝后，教室里剩下我们两人，显得格外安静。接着，桔梗老师向我娓娓道出缘由。

    「静音其实是绫芽的亲妹妹。」

    「你说什么……」

    ——她是绫芽同学的妹妹！？

    经桔梗老师这么一提醒，许多难以解释的疑点忽然都说得通了。绫芽同学灌注爱情的方向，以及他比一般人更为关心静音的事实。

    ——可是，兄妹之间为什么会……

    静音怎么会惧怕绫芽同学到那种地步呢？

    「户籍上，他们确实是兄妹。但是静音目前归属宝生分家抚养。」

    「为什么？」

    「因为绫芽的双亲已经过世，而且，静音只要一见到绫芽就会像刚刚那样，陷入极大的精神恐慌。」

    我想起来了。绫芽同学的监护人的确是他的祖父，宝生家家主宝生藤一郎先生。

    「有没有人知道静音陷入恐慌的病因是什么？」

    从她那么剧烈的反应看来，我认为一定有相当程度的原因才是。

    桔梗老师深深地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绫芽的母亲自杀时，她本人就在现场。」

    「怎么会……」

    冲击的事实令我哑口无言。

    桔梗老师面无表情，淡然地叙述事情经过。也许这是因为除非他故作泰然，否则实在难以描述那悲惨的事实吧。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绫芽。因为切断了动脉，场面惨不忍睹。」

    对孩子而言，母亲就是全部。然而母亲却自我了断，孩子们还不幸目击现场。

    「母亲就倒卧在房间的血泊中，绫芽目瞪口呆。而目击这一切的人，正是静音。」

    「绫芽同学当时几岁？」

    「绫芽八岁，静音四岁。自从那一天起，静音就病了。身体虽然持续成长，心灵却仍然停留在四岁，不曾长大。」

    ——小静她有心病。

    记得早先巴同学曾在顶楼如此说过。

    在静音的眼中，母亲的自杀现场与绫芽同学的身影同时交映，因此就这样造成了巨大的心灵创伤，甚至波及她的心智成长。

    从此以后，她只要看见绫芽同学，过去的记忆就会重演，并造成像刚刚那样的严重精神恐慌。

    「也就是说，绫芽同学他同时之间失去了母亲和妹妹吗？」

    「可以这么说。」

    桔梗老师沉静地回答。

    母亲过世后，还必须与唯一的妹妹分离的残酷命运。绫芽同学年纪还那么小的时候，竟然就不得不承受如此沉重的伤痛。

    「……」

    我的胸口疼得像要撕裂一般。

    最痛苦的人是绫芽同学。但即使静音再怎么拒绝他，他还是温柔地奉献对静音的爱。看到静音长高了就开心，同时担忧她的将来。说只要她过得好，自己便心满意足。

    ——他是以一个哥哥的身分，爱着他的妹妹。

    失去双亲之后，绫芽同学仅存的家人就只剩下静音。

    绫芽同学那份无与伦比的爱，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

    「静音虽然也会亲近堇和巴，不过，她喜欢绫芽更甚于他们兄弟喔。静音和绫芽这对兄妹，感情真的很融洽。」

    ——这辈子不想要再有妹妹。

    绫芽同学曾经如此说过。

    那也许是他迫于与亲生妹妹分离的痛苦，而吐露出来的心声；但是，说不定……绫芽同学其实是为了他唯一的妹妹静音着想，才会那么说的。

    ——毕竟静音是他无可取代的妹妹啊。

    绫芽同学真是一个体贴的好哥哥呢。

    「桐原老师，你在哭吗？」

    不知不觉中，我流下了泪水。

    只愿付出，不求回报的无偿的爱。绫芽同学的坚强令人于心不忍。

    而且，我明明知道学生怀抱着痛苦的过去，却没能为他做些什么，我这个老师真是太不中用了。

    「你心地真善良呢，桐原老师。」

    「不只是我，桔梗老师也很善良啊。」

    我突然有些难为情，连忙拭去泪痕，带开话题。

    但是我所说的并不是假话。桔梗老师因为担心绫芽同学的情况，尽早做出最完善的处置后，马上像现在这样赶过来迎接他。

    「很遗憾，我其实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善良。」

    「咦……」

    「你还只是个孩子呢，桐原老师。」

    落日余晖照进了教室，橙黄色的夕阳有如最后的道别一般，烙下光芒背后的黑影。桔梗老师的表情在逆光中显得阴暗不清。

    ——不过，即使看不清楚我也能够明白。

    桔梗老师他一脸寂寞的样子。

    ——我就是不懂，他为什么要刻意说些轻蔑自己的话呢？

    方才的葵理事也做过相同的行为。难道说，这也是言缚在暗中作祟？

    「我还是觉得，桔梗老师你真的很善良！」

    见我认真地闹起脾气，桔梗老师只是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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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2 即兴的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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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过后，静音所引起的那场骚动，随着时间过去逐渐平息。接下来几天，三方面谈也顺利进行，总算在昨天平安落幕。

    绫芽同学后来并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平时的他：而曾经强烈拒绝解放的葵理事也不改老样子，工作态度还是马马虎虎，讲话专吃女孩子豆腐。

    ——那分明是一起不小的混乱，大家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反而有所感慨，这正是这座学院病了的证据。

    「好，洗涤完毕！」

    今天早上，我难得在闹钟铃响前就先起床。洗衣打扫过后，我正准备提早出门前往学院时，包包里的手机恰巧响起。

    看了看萤幕，是哥哥的来电。忽然间，我这才想起上个礼拜收到哥哥的简讯之后，竟然忘了回传。

    ——毕竟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嘛……

    边做好被念几句的心理准备，我边假装平静地接起电话。

    「找我什么事？」

    『你还敢问我啊？自从你说什么临时找到教书的工作，出了家门以后电话也不多打几通回来，爸妈他们都很担心啊！』

    「是我不好啦，抱歉。」

    如同预期，哥哥劈头就是一顿训话，我只得连连赔不是。

    我将衣柜里拿出的短外套提至玄关，一面检查是不是有忘了携带的物品，一面简短地附和哥哥所说的话。

    「然后呢？你书教得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啊，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校务，我觉得好累喔。」

    上课就不用说了，蒐集资料、制作报告、出席会议等等，新上任教师的工作不胜枚举。但是真正令我感到疲惫的，并不是这些项目。

    ——帮助宝生家的男孩子们解放言缚。

    坦白说，这才是最辛苦的一件事。

    如果那些孩子们愿意老老实实地敞开心胸，方便我找出言缚，并接二连三顺利地解放，我想我一定会比现在轻松许多吧。

    至少截至目前为止，解放的那三个人当中，没有一个愿意乖乖配合；而尚未解放的那两位已经成年，可以想见他们一定更难应付。

    「唉……」

    『你看看你，居然还累得叹气，真有那么辛苦啊？』

    「就是说啊，因为我接下了某个责任比较吃重的工作。」

    我并不打算向哥哥坦白言缚或宝生家的事。

    因为我要是现在说出真相，哥哥一定会大受惊吓，连同爸妈他们一并卷入此事，并即刻要我马上搬回家。说不定一个不注意，哥哥还会闯进宝生家理论呢。

    『工作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做。」

    「很不巧的，就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做。」

    解放言缚就只有我一个人办得到而已。

    『才刚上任就有那么多事可做，代表你很受大家信赖啊。挺厉害的不是吗？』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吧。真不晓得是我运气好还是运气差，接到一个只能独立完成的任务。」

    愿意乖乖听从我的话让我解放言缚的人，一个也没有。毕竟葵理事那强烈拒绝的态度就是一例。

    此时哥哥仍然无法清楚掌握我身处的情况，只得一头雾水地跟着应答几句。而我也恰巧在这时候检查完随身携带物品，正打算结束与哥哥之间的通话时……

    『珠美，你又是怎么想的？』

    「咦？」

    哥哥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我顿时语塞。

    『就你而言，你觉得上头指派给你的那份工作，重不重要？』

    「这，这个嘛……」

    我完全不晓得应该如何回答。

    永远背负诅咒绝对称不上是一件好事，因此一直以来，我内心总是隐约认为理所当然该解放它。但是，若问我重不重要的话……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不过是顺应情势，自然而然走到拼了命地解放言缚这一步罢了。

    「工作既然是人家交代的，我也只能照做。至于重不重要，我并不清楚。」

    这句回答明明就是我目前最真实的写照，可是一旦说出口，万万没想到听起来竟是如此敷衍随便，自己都忍不住大吃一惊。

    ——怪不得葵理事那时候会向我发脾气啊。

    『珠美，刚刚那句话很不像样喔。』

    「……真的呢。」

    ——哥哥说得对，我实在太不像样了。

    我之所以憧憬教师这一职业，是基于双亲的影响。打从孩提时代起，他们便时时教导我学习与观察的重要性，促使我暗中立下志向，长大之后也要投身教育。

    对我而言，教师这份工作的确是重要的工作。

    ——那么，解放言缚呢？

    解放言缚对我而言，是否令我发自内心觉得重要呢？

    『首先，你得要好好思考他们指派的工作内容。如果工作本身对学生来说是重要的，那么对你来说也就是重要的。』

    「好好思考……那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调查、可以自己想，或是请教别人的看法等等，能做的事情多得是呀。只要想办法从各处着手，一定能掌握到更多资讯。这么一来，你就能明白做那份工作的意义了不是吗？』

    ——是啊，的确是这样没错。

    以我的能力，照理说还是有许多办得到的事情才对。

    『如果那真的是一份重要的工作，管它责任重大与否，你都能够对自己有信心，全力去拼对吧？』

    「嗯……」

    各种纷杂的往事逐一掠过脑海。绫芽同学和静音的兄妹纠葛、堇同学的自卑感、巴同学对爱的不信任。

    ——我必须更勇于面对自身所拥有的力量。

    还有桔梗老师和葵理事……

    「哥哥，谢谢你。」

    『喔，没什么。』

    哥哥在电话另一端害羞起来。我一扫阴霾，愉快地结束通话后，便离开宿舍前往学院。

    调查与思考。关于言缚，现在的我有一个首要任务。

    老早就一直放在心上，却置之不理的那个地方。

    ——图书馆。

    在我解放巴同学言缚的那一天，图书馆传来的沉闷空气令我全身不适。

    那个地方，也许找得到什么线索。

    ——我非得亲自去一趟……

    首要之务便是从多方面着手探查。如此一来，解放言缚之于我究竟有什么意义，应该就能得到我想要的解答。

    ×

    「想是这么想，不过……」

    我站在连结旧校舍与图书馆的走道上，徘徊不前。

    现在是班会结束后的放学时间。难得替自己排出一段自由的空档，但我还是犹豫不决，到底该不该造访图书馆。

    「都已经在我眼前了……」

    耸立于走道尽头的图书馆和平常毫无二致。

    当初在楼顶感受到的那股沉重空气与黑暗，只要一回想起来，无论如何就是难以跨出第一步。

    ——因为未知，所以恐惧。也正因为如此，我不得不去一探究竟。

    心中一旦产生害怕的情绪，想要切换是何等困难。

    「我真是太没用了，照这样看来，我就连面对言缚都注定要失败吧。」

    「珠美，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背后传来叫唤的声音，我转头一看，发现巴同学就站在走道另一端。他像个孩子似地小跑步靠近，在我身边停下后露出微笑。

    「你怎么转来转去的啊？好像动物园里的熊喔。」

    ——熊……

    言缚解除之后，巴同学看起来要比以前沉稳许多。虽然他还是经常迟到，但是他不再无故旷课。最重要的是，那发自内心的开朗笑容让我相当欣慰。

    ——看见巴同学现在的模样，我真切地感觉到解放言缚的重要性。

    但是光是这样，仍然不够我建立信心。

    「巴同学曾经去过图书馆吗？」

    「我不太喜欢安静的地方。珠美你呢？喜欢吗？」

    「如果只有喜欢讨厌两个选项的话，那我算是喜欢吧。」

    我一直都很喜欢看书，学生时代甚至常常待在老家附近的图书馆内流连忘返。不过我现在即将造访的那间图书馆，却由不得我说喜欢或是讨厌。

    「那你怎么不去看看？」

    巴同学不可置信地歪着头。

    ——说得也是。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但是，一想到也许还会再次体验那股令人讨厌的感觉，我就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应不应该向巴同学解释这些，我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我总觉得很恐怖……」

    一个不小心，内心话便脱口而出。

    我不禁为自己急促且稚拙的理由感到难堪。已经说出口的话再也无法收回。

    顿时，巴同学惊讶地瞪大双眼，但随即温和一笑。

    「那么就让我陪你去吧。」

    「咦？」

    他自然而然握住我的手。

    「巴同学，别这样。」

    要是被他人撞见，恐怕又要引起轩然大波了吧。我试着将手抽离巴同学的手心。

    「有什么关系？你就说是我硬要握你的手就好啦。」

    我的心思被巴同学完全看透。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肯放开我的手呢。

    「不怕～不怕。乖乖喔。」

    巴同学的另一只手轻抚掌心里我的手，用哄劝孩子的语调说道。

    「这是我的魔法。」

    他灿然一笑。

    「不牵手的话就没有效果啰。」

    ——那是……什么意思啊？

    巴同学的牵强附会固然令我惊讶，但是我内心仍旧很感激他挂虑我的这份心意。

    ——只是牵一下手应该不要紧吧？

    要是有人有意见，到时候再适当交代一个理由就行了。比方说我们正在玩惩罚游戏等等。现在我最想珍惜的，是尊重巴同学的体贴。

    ——我好像渐渐理解所谓的意义了呢，哥哥。

    「走吧，珠美。」

    「好。」

    我与巴同学并肩走在通往图书馆的走廊上。可想而知，图书馆和我们的距离愈来愈近。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那股特殊的沉重气氛，今天我感受不到。只不过整栋建筑模糊不清，看起来略显阴暗。晴朗无云的蓝天下日光充足，照道理应该不会有阴影才是。

    「感觉还好吗，珠美？」

    巴同学担忧地看着我。虽然他牵着我的手有如出游般兴高采烈，但是他并没有忘记我现在正处于紧张的状态。

    ——巴同学果然是个敏感的孩子。

    由于过分敏感，面对外来的庞大情报量一时无法处理，所以才会激动失控，忍不住想要伤害自己。

    ——然而事实上，他只是个体贴他人的好孩子而已啊。

    假设我和巴同学目前的关系是解放言缚所导致的成果，那么言缚的解放，真的可以称得上是大功一件。如果我当时没有进行解放，就不会诞生现在这个开朗的巴同学了。

    「我没事，谢谢你。」

    内心其实还残留着些许不安，但为了让巴同学放心，我给了他一个笑容。没想到巴同学看见我的表情，竟然轻轻推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看你，不可以逞强。」

    「巴同学……」

    ——原来如此。哪怕只是我一个小小的表情变化，巴同学也能猜出我的心思。

    既然如此，我实在没有必要再故作坚强。

    「坦白说，我还是有点怕怕的。」

    听完我的真心话，巴同学温柔地笑了。

    「有我陪着你，放心吧。」

    「嗯，谢谢。」

    身为教师，我这难堪的样子或许很不争气，不过我很庆幸自己说出了实话。巴同学确实是个好孩子，切身的体会让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现在之所以能这么认为，也是拜解放言缚所赐吧……

    疑惑逐渐转变为确信。解放言缚对我而言的确是一件重要的任务。

    「哇啊……不愧是政府指定纳入保护的历史古迹呢。」

    站在图书馆入口处抬头仰望其全貌，我不禁由衷赞叹。

    这栋建筑物改造自江户时代的仓房，多年来即使数度历经翻修工程，依然保有昔日的雅趣。

    我们顺着几段石造的阶梯拾级而上，尽头是镶有彩绘玻璃的正门。推开正门，朱红色的地毯宽阔延展而去。小花整齐排列点缀的壁面上，别有装饰意味的大正浪漫风美术灯，为室内提供了柔和的照明。除了美术灯以外，尚有增设的日光灯维持充足的光源。

    「进去里面需要用到学生证，珠美你则是需要教员证喔。」

    和这古典的气息两相对照之下，图书馆的保全系统似乎也相当完备，卡片识别机与监视器相继出笼。

    「据说这里面有很多重要的书，所以管得特别严。」

    巴同学熟练地刷过卡片。

    在月华学院里，校地范畴的各个角落几乎都设有读卡装置，因此学生和教师们总是习惯随身携带卡片。

    当我们穿越入口，天花板顿时向上挑高，我们来到了一个木制书柜并列的广场。办理图书出借的柜台登记处有几名学生正在服务，眼前这一幕，恰巧符合月华学院在人们眼中读书风气盛行的校园印象。

    而在柜台侧面，则竖立着一座看似拥有长年历史的螺旋阶梯。

    「一楼有供学生阅览和可外借的书籍，二楼则是禁止外借的书库喔。」

    巴同学说道，手指向螺旋阶梯。

    「楼上有很多难懂的书籍，但我喜欢。」

    「为什么？」

    巴同学牵着我的手走上楼。

    「因为啊，里面藏有很多很有趣的书。」

    「这样。」

    记得巴同学的右眼由于过去负伤之故导致视力不良，也正因如此，带给双眼负担的阅读行为，我总认为他不感兴趣。

    「你喜欢看什么书呢？」

    「有好多照片的书。」

    「这样啊，你喜欢欣赏照片啊。」

    「嗯，很喜欢。」

    太好了，姑且不论书种，喜欢看书总是件好事。

    不过我的欣慰终究只有一瞬之间。

    「我最喜欢看泳装照。」

    「巴同学！」

    「哈哈哈，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嘛。」

    他笑着说道。

    待我们到达二楼，这里也装设了另一台卡片识别机。我再度凑近教员证。

    与一楼相比，二楼的学生稀稀落落。也许是由于图书禁止外借，所以只有需要查阅特殊资料的学生才会上楼。

    抬头看天花板，较一楼偏低，高度和教室差不多。至于其他装潢则和一楼几乎相同，小花壁纸上的美术灯柔和点亮视野。

    「小巴？」

    深棕色书柜的对面，堇同学手持书本从中探出头来。

    「果然是你啊，不可以在图书馆里面吵闹。」

    确定来人是巴同学后，堇同学便朝我们走近。

    「小堇！」

    巴同学顾不得堇同学的提醒，照样开心地呼唤他的名字。

    ——他们兄弟俩感情真的很融洽呢。

    「……」

    堇同学在我面前停下脚步，羞红着脸错开了视线。

    ——他怎么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你们两个……手……」

    我顺着堇同学的视线下移，看见被巴同学握紧的那只手。

    ——牵着牵着就习惯了，根本没有意识到……

    身为教师，这样的行为简直可说是不检点。我铁青着一张脸，巴同学却在我身旁乐得直蹦跳，一副怕大家没注意到我们的样子。

    「很棒吧！你看！」

    巴同学夸耀般地将紧握着的我的手伸到堇同学眼前。虽然我使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巴同学却牢牢地紧握不放。

    「这又没什么，我才不会羡慕哩。」

    堇同学依然满脸通红，辩解似地一口气把话说完，不过巴同学倒是没把堇同学反常的样子放在心上。

    「那小堇就牵这边吧。」

    巴同学牵起我空着的另一只手，稳妥地交付给堇同学。

    「小巴，我说你啊……」

    「好，就是这样，用力一握～～」

    巴同学无视堇同学的欲言又止，硬是让堇同学握紧了我的手。只见堇同学的脸愈来愈羞红。

    「等一等啊，巴同学。」

    「不行吗？」

    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何况，人家堇同学也不愿……咦？

    堇同学的手礼貌性地缓缓加重力道。他虽然被迫握住了我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握得比原先更加用力。

    ——奇怪……？

    「小堇，我们快点让珠美参观各种好玩的吧。」

    「好啊。」

    「各种好玩的？什么，怎么回事？」

    他们两人把我夹在中间，我只能随着他们的阵形朝二楼里侧前进。

    我们穿越一排又一排的书柜，通过员工室门前，笔直地行经狭长走道后，一面印有「非相关人士禁止进入」的立牌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先等一下，这里进去没关系吗？」

    「没关系啊，我们是相关人士。」

    「没错。」

    我预先作好事后接受斥责的心理准备，另一方面也充满了好奇心，到底两人即将带我前往什么目的地呢？我想要知道的答案就在前头。心底有着这样的预感。

    「就是这里！」

    巴同学站在门前一指。

    「宝生家私有书库？」

    「为了留下纪录而建造的。虽然藏的尽是些无聊的照片。」

    「那些照片才不无聊呢～～」

    书库的门上了锁，进入同样需要识别卡片。巴同学将学生证凑近，哔的一声。锁头应声解开。

    「其他学生应该不能像你们一样凭学生证进出吧？」

    「那当然。」

    门锁打开后，巴同学便马上进入书库，留下身边的堇同学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我的疑问。

    ——唯有和宝生有关联的学生才进得去啊。

    这间学校果然很怪异。

    「珠美，这边这边！」

    巴同学在里头向我招手。

    「空间……相当宽广呢。」

    这间房间的格局和教室差不多大，深棕色的书柜整齐并列。名义上为阅览用，实则看似保存用的书籍藏量丰富，除了相本和剪贴簿以外，还有其他未分类的书册堆置一旁。

    「没办法，谁教宝生的历史那么长。明治或大正时代的照片也都还留着喔，很了不起吧！」

    巴同学找来数本相簿摆在房间正中央的桌子上。堇同学接着将我牵往桌边，和巴同学一起团团围住我。我才刚刚坐定，巴同学立刻雀跃地翻开眼前的相簿。

    「真的呢，都是好久以前的相片。」

    看着随兴罗列于相簿上的棕褐色照片，就连我这个不知情的外人，也能够一眼看出它们经历过漫长的岁月。可经由服饰与建筑物推敲时代背景这点也相当有趣。

    「里面没有泳装照喔～～」

    「小巴，那还用你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模样不禁令我莞尔，这对兄弟真是逗趣。

    不过打从刚才我就一直很在意某件事。这一张又一张的相片，全部拥有某一个共通点。

    ——悲哀。

    少年、青年以及老年人，每个人无一例外，全都带着哀愁的面容。

    ——这会是言缚造成的吗？

    这本尘封着漫长历史的相簿整体所散发出来的哀愁。一想起巴同学和堇同学也抱有同等的悲哀，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如果他们得以解脱言缚的禁锢，那么将来在这本相簿中，是否就能留下两人快乐的笑脸？

    那一定是一件再美好不过的事了。

    「啊，这个孩子……」

    逐页翻阅相簿时，我的目光忽然被其中一张相片吸引。在那泛黄的世界中，头戴学生帽、身着高领制服的少年。瞬间我还误以为他是绫芽同学。

    ——不，不对，这孩子其实是……

    「那是爷爷啦。」

    巴同学在我身旁说道。

    「你说的爷爷是指莲太郎先生吗？」

    「对啊，他长得跟绫芽很像吧？」

    这两个人的确非常相似，但是姑且不提长相，更重要的是我认得这个孩子。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梦境中，第二次则是在接待室，还和他有过交流。

    『你看得见，对吧？能拯救他们的就只有你而已。』

    初次知晓言缚的那一天，正是这名少年对我说出了这句话。

    ——所以说那个孩子是莲太郎先生的鬼魂吗？不，等一下，莲太郎先生还健在呀！

    脑中一片混乱的我为了确认真相，不断反覆观察那张照片。

    ——奇怪……

    「不好意思，借我翻一下。」

    我推开巴同学的手，重新将相簿翻回前面几页。连续确认过好几张相片后，再回头观察有莲太郎先生的那一张。

    ——果然没错。

    这张相片里的莲太郎先生，不同于至今所有的拍摄对象，一丁点哀愁的情绪也感觉不到，甚至可以说是满溢着栩栩如生的喜悦。

    ——也就是说，此刻的莲太郎先生还没有受到言缚侵蚀。

    然而，我所遇见的少年手上却缚有诅咒的证据，玉兰花的枷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我仔细观看莲太郎先生的照片并深入思考的时候，巴同学鼓起了腮帮子，故意把相簿乱翻一通。

    「珠美要是喜欢上爷爷的话就糟了，我不让你看。」

    堇同学则是担心地盯着我瞧。

    「不会吧？」

    怎么可能啊。

    「我只是深深地觉得，他真的长得很像绫芽同学而已。」

    「意思就是说你喜欢绫芽？」

    堇同学望着我的表情愈来愈忧虑。

    「绝对不是。」

    我坚决地否定。让青春期的孩子产生奇怪的误会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跟你说喔，莲太郎爷爷他啊，疼绫芽疼得不得了呢。现在绫芽之所以能那么嚣张，全都是多亏有爷爷在的关系。」

    「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来嘛，反对椿姑姑继承家里的人就已经够多了，而且后来姑姑死掉以后，绫芽不是更不可能继承了吗？但是爷爷却站在绫芽那边，分家的阿姨们到现在都还气呼呼的哩。」

    根据内容听来，巴同学所谓的椿姑姑，推测是指绫芽同学的母亲。我不由得想起了昨日绫芽同学流下的泪水。他已经失去挚爱的家人，亲戚之间却仍然为了继承权争吵不休，绫芽同学会不会因此而变得愈来愈孤独呢？

    ——绫芽同学孤孤单单一个人，究竟承担了多少悲伤而活呢？

    想起他悲惨的遭遇，我硬是强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热泪。假设我现在突然哭出来，堇同学和巴同学也会吓一大跳的。

    「小巴，其他事情不要说太多。」

    正当堇同学出言提醒巴同学的当下，门锁打开了。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堇说得没有错，巴。」

    来人正是桔梗老师。他一进门立刻叹了口气，责备巴同学的不是。照这情况看来，巴同学的说话声似乎就连在书库外也能清楚听见。

    「向家里面以外的人透露内情是不被允许的。」

    「啧，是桔梗你太小气了啦！」

    眼见巴同学丝毫没有反省的神色，桔梗老师只得苦笑。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再度开口。

    「巴，作业做完了没有？」

    「作业？」

    「上一节课我不是给你们出了作业吗？」

    「唔——我不知道耶。」

    看巴同学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作业本身根本不存在，更甭提有做还是没有做了。

    ——现在应该不是带我来参观书库的时候吧，巴同学？

    话虽如此，但即使不和我一同前往图书馆，谁也无法保证巴同学就会乖乖完成作业。倒不如说他连想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放置不管还比较有可能。

    「明天要记得提交喔。再怎么说，上一次你没有交，我才刚刚从宽处置呢。这次我可不会再容许了喔。」

    桔梗老师的口气虽然温和，笔直的视线却严峻而凌厉。

    「哼。」

    巴同学不满地嘟着嘴。

    「小巴，有不懂的地方我会教你的，我们一起写吧。」

    堇同学一边安抚着巴同学，一边牵起他的手准备步出房间。

    「真的？那英语也要教喔。」

    「好好，知道了。」

    看着他们两个人离去的背影，我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等一等，你说你要教他，帮他写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喔！巴同学，作业一定要自己做，知道吗？」

    我对着兄弟俩结伴而去的背影说道。巴同学听了，回头朝我做了个握拳的姿势。

    ——应该没问题吧？

    事后我可要严格地批改。我有义务要让巴同学了解读书的重要性。

    内心一边拟定这样的想法，一边走回桌子附近。桔梗老师在我的右侧，也就是堇同学方才的位子坐了下来。

    「终于只剩下我和你两个人了呢。」

    桔梗老师温和地微笑，翻阅桌上的相簿数页。

    「这本相册很古老吧。看完之后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不，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明明桔梗老师说话的态度和平时没有两样，但我却隐约觉得他好似在责怪我。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我擅闯私有书库，所以自己的良心过意不去吗？

    当我一浮现这种念头，桔梗老师立刻像是读通我的心思一般，开口说道：

    「这个地方，即使连优子姐都不曾进来过。真不愧是桐原老师。」

    「不好意思喔，厚着脸皮大驾光临。」

    「您快别这么说。」

    我并不是自愿要进来这里参观的。那是因为堇同学和巴同学把我拉了过来，我也只好顺应情势。

    不过，优子小姐虽然已经离婚，过去好歹仍是宝生家的一员。然而她却没有获准进入这里的资格。

    ——宝生家的家规，也许远比我想像中来得更森严。

    「明明是如此地渺小无力，心却固执得可以。」

    那一瞬间，桔梗老师脸上的笑容顿失。他凝视着我，右手贴上我的左颊。

    ——好冰冷……

    带着凉意的那只手，就这么搁置在我的颊上，仿佛要夺去我的热度一般。

    我无法理解桔梗老师这么做的用意何在，只得低头无语，默默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只要一看见你，我就会想起我已逝世的母亲。」

    ——逝世？

    我讶异地抬起头，只见桔梗老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说到桔梗老师的母亲，和葵理事的母亲应属同一人物。也就是宝生家现任家主之妻。

    「我母亲她可不是宝生家的人。」

    桔梗老师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出言否定道。

    ——不是宝生家的人，意思就是说……

    「我母亲是宝生家聘用的园艺师的女儿，换句话说，她是家主的姨太太。直到我六岁那年被接入本家为止，她的存在始终是个隐讳的秘密。」

    ——家主的姨太太……

    经他这么一提，我忆起了欢迎会当天的细节。当我表示葵理事与桔梗老师并不相像的时候，那异常尴尬的气氛原来就是出自这一层原因。

    时至今日，我总算发现自己的发言有多么不适切。虽说我并不是故意的，毕竟不了解实际的状况。

    「我母亲是日本人与俄罗斯人混血儿，因此我这副长相是遗传自母亲的血统。六岁以前，我一直和母亲、祖母三人共同居住在宝生的外屋里喔。」

    桔梗老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开始闲谈过往。他的态度与述说绫芽同学的过去时一样，明明都是悲惨的往事，但他的表情却不见一丝动摇，口气淡漠。

    「每当本家要举办大规模的庆典时，我就会被关进一间小房间里。毕竟我的长相比较与众不同，要是四处遛达，总会担心给别人瞧见。」

    ——就算是姨太太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把那么小的小孩关起来啊……

    由于内容实在过于残酷，我甚至无法适度地给予回应。不过桔梗老师反倒相当享受我惊愕的反应，视线都舍不得转移，继续陈述下去。

    「我现在依然记得儿时的光景。那间房间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从房间内还能看见宝生家宏伟的玫瑰花园。」

    此时，畅快诉说着的桔梗老师脚边，一阵温冷的空气缓缓开始流动，夹带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感觉是……

    「窗户真的非常窄小，从那里到玫瑰花园理应有一大段距离，不过，孩童的思考模式真的很神奇呢。我总以为，只要伸手说不定就能够碰得到，于是小时候的我便将手伸出了窗外。」

    黑暗稍微靠近一些，又近了一些。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变得愈来愈惨白。

    桔梗老师没有发现异状，依旧继续他的故事。再这样下去，我甚至怀疑黑暗会吞噬一切，心中充满了不安。

    「而后，本家的继母恰巧经过那里，于是用脚踩踏我的手。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不断、不断地踩。」

    「天哪……怎么会……」

    过度的冲击使我不自觉地再现当时的画面。

    在囚禁的小屋内，金发幼童的手从窗户内侧伸了出去，那幼小而白皙的手却被妇女无情地践踏。

    幼童的小手眼看着逐渐染成血红。桔梗老师哭了吗？不对，我想他一定不会哭的。

    家庭对年幼的孩子而言，就是他们生活的全世界。但是儿时的桔梗老师却被囚禁在狭窄的空间中，甚至遭受绝对的存在——大人们的虐待，他一定感到痛苦无比。

    纵使如此，年幼的孩子仍然跳脱不出那个世界，只能继续处在不明白悲哀与残酷的实质意义的情况下，接受所有现实。

    想必就连眼泪也流不出来吧。

    「呵呵！」

    忽然间，桔梗老师冷不防笑出声来。他的笑与现场气氛实在过于不相称，令我不明就里。

    「桔梗老师？」

    「那么，我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你应该心里有数了吧？」

    「什么……」

    桔梗老师肆意抚触我的下颚线条。

    ——他为什么要和我提起这个话题？

    老实说我没有半点头绪。

    「请问是为什么呢？」

    面对我的质问，桔梗老师耸耸肩。

    「应该看得见吧？如果是你的话。」

    瞬间，我总算明白了。

    ——没有错，现在的我的确是看得见。

    正坐在我眼前微笑注视着我的桔梗老师，乍看之下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凝目细看的话……

    ——我的视野倏忽转暗，左腕上系着玉兰花枷锁，被言缚所囚缚的桔梗老师之姿赫然浮现。

    「不必客气，来，请吧。」

    桔梗老师在我身旁翘起了二郎腿，右肘支在桌上呈托腮貌，侧着头斜目凝视我说道。

    ——这是挑衅。

    桔梗老师的态度明显是在向我挑衅。

    他知道自己的儿时遭遇关乎言缚，所以才会刻意向我述说。于此同时他也早料想到我会藉机看透言缚，并且予以解放。

    ——为何他要这么做呢？我真的不懂。

    纯粹只是他个人的兴趣，亦或有更深一层的目的？不过，我现在必须交出的答案，并不是桔梗老师的真意。

    既然解放言缚对我而言确实是一份重要的任务，那么无论对方是挑衅或是别有企图，我只需要把握这难得的机会予以解放即可。我只要遵循自己所相信的道路，勇往直前就够了。

    「我知道了。」

    我执起桔梗老师的手轻柔一握，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我要解放他的言缚。

    ——一直以来的疑惑逐步转变为确信。解放言缚，对我来说果然是很重要的工作。破除诅咒后，将其导引至未来的无限可能。不管身为教师还是身为一个人类，这都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桔梗老师的眼瞳仿佛浸润着悲哀的神色。不知道小时候的他，是否也曾显露出这样的眼神？

    我透过他的眼眸，想要寻找过去的那个桔梗老师，深入再深入地凝望。

    ——你一定感到很寂寞吧。而且，一定痛苦不堪吧。

    没有给他任何理由，就把他一个人关入牢笼；没有哭泣与愤怒的权利，只能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

    ——但是，你已经不需要再担心受怕了。

    「绝对，不会再有『监禁』。」

    桔梗老师惊讶地瞪大双眼。我接着说道：

    「往后，绝不会再有任何人限制你的自由了。」

    一字一句，宛如劝慰幼小的孩童一般。我仿佛像是透过长大后的桔梗老师，正在向年幼时的桔梗老师倾诉。

    「……啊。」

    桔梗老师睁大了眼睛，之后整个人便乏力地瘫靠在椅背上。

    「呼……」

    桔梗老师舒了一大口气，然后像是要确认什么似地收紧又松开手掌，活动着手指。接下来，他将视线移转回我身上，再度开口。

    「原来这就是你的力量。」

    从桔梗老师这句话听来，我更加能确信他的目的无疑是向我挑衅，并藉此尝试体验解放言缚时的感受。

    这是过去那几个孩子从未采取过的态度。相较之下，大人果真不可能像孩子一样，顺从地接受解放吗？

    至今为止，我总是顺应情势，进行言缚的解放。因此无论绫芽同学也好，就连堇同学与巴同学都顺势接受了我的解放。

    不过，像这种挑衅意味的解放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而桔梗老师本人也冷静地承受了。

    ——不晓得……桔梗老师他有什么样的感觉？

    「你还好吧？」

    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我这句话是在探问桔梗老师解放后的感想。看样子我的想法似乎传达出去了，桔梗老师坦率地道出他目前的心情。

    「超乎我的想像呢。就好像有某个巨大的东西正在守护着我，感觉很放心。」

    确实，过去大家在解放言缚之后，总是会露出彻底安心而祥和的表情。从长期的禁锢之中解脱，会有这样的情绪也是人之常情。

    至此桔梗老师的感想都还在我的预料范围内，不过，他的下一句话却令我惊愕无比。

    「而现在，我对你产生了好感。」

    ——……好感！？

    「好感是指…那个…喜欢的意思吗？」

    「正是如此。」

    桔梗老师莞尔一笑。

    经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了某个关连性。

    回头思考绫芽同学、堇同学，都是在解放的瞬间变得比原先直率许多。特别是巴同学，连他原本困扰不已的接吻，也变得能够化被动为主动了。

    ——这么说来，解放之后产生好感，可能也是自然而然的趋势吧。

    「相当危险啊。」

    「咦……」

    「桐原老师，我就直截了当地表态吧。这股力量对你而言，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力量。」

    ——危险？

    就动摇他人的情感这点而言，的确是危险的力量也说不定。

    但是安心和好感都是日常生活中会产生的情感啊。

    我认为，这两者都是追求幸福的过程中所不可或缺的情绪。

    假若我的行为使得桔梗老师对我产生几近盲目的好感，那么行为本身或许真的有问题。但是就现阶段看来，我并不觉得他的好感强烈得过于夸张。

    「可是，我倒不这么认为。」

    面对我的反驳，桔梗老师心平气和地朝我微笑，纤长的眼睫毛眨动。

    「光线愈是强烈，落下的影子也会愈显浓黑。我所能够传达的就只有这些而已。请你……」

    桔梗老师忽然顿了一顿，之后，我依稀看见他的表情略带苦涩。

    ——桔梗老师……

    「请你务必自爱，桐原老师。」

    就在桔梗老师说完话的那一刻，房间内的小扩音器恰巧传来校内广播。

    『全校师生请注意。桐原老师，桐原老师，请尽速前往理事长室……』

    ——理事长室？

    「是葵二哥吧。如果他又打算提出令你困扰的要求，到时候再找我商量吧。」

    桔梗老师恢复原本的态度说道。他站了起来，打开房间的门送客。

    「桔梗老师你呢？还不走吗？」

    「你也看到了，巴把书架上的书弄得散乱不整的。虽说原先就没有特定的排序，但是这些书都是贵重的书籍，所以……」

    桔梗老师说话时的模样回到了平常的那个他。

    他说得没有错。巴同学刚才抽出相册的地方，书本显得参差不齐。

    「不好意思，都怪我没有好好提醒他。」

    「别这么说，整理并不费时。你还是赶快过去吧，理事长室那里似乎有急事。」

    「好的，谢谢您！」

    我欠身鞠躬后便离开了书库。

    ——请你务必自爱，桐原老师。

    在我的心中，桔梗老师那句话不断地盘旋回响。

    ×

    「哎哟～小堇，这个我不太懂啦。」

    小巴在我旁边，不高兴地嘟着嘴。

    「唉……」

    我都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叹气了。

    我们分明是为了教小巴功课，才从图书馆回到教室，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并桌的。可是小巴直到现在却还没打算做功课。

    ——他的个性从以前就是这样，不感兴趣的绝对不做。

    但他不是做不到，而是不肯去动手。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读书是必要的，所以我身为哥哥，也必须尽可能地帮助他理解念书的重要性。

    「是说啊，都怪国语教科书字那么小，念起来好烦喔。」

    真亏你说得出口。小巴的眼睛的确不好，不过我常见他拎着游戏机到我房间里，一打就是好几个小时。虽然携带型的是真的会让他累到眼睛酸痛。

    「知道了，这个部分我帮你精简，可是后面你要自己做喔。」

    「我会的！小堇谢谢～～」

    小巴笑嘻嘻的，一脸开心貌。

    我们班的国语老师是桔梗和桐原。那个人要是知道我帮小巴偷写作业一定会生气吧？不过，让我帮一下下就好。

    「那这段时间小巴你就念英文吧。你自己先做一遍，等等我再帮你看。」

    「好，这科我要自己来。」

    看得出来小巴心情很不错。只要他开心，我想作业也就能好好做完。

    面对小巴坦率的态度，我压抑着自己躁动的心，面向国语作业。虽然我只是尽了哥哥的本分，却因此而兴奋莫名，我真是个小鬼。

    先冷静高涨的情绪。要是我这个教人的自己都不先振作，要怎么教会小巴呢。

    数分钟经过。我把作业精简成两百字后，抬头望向小巴。刚刚只顾着专心解题，不知道小巴的英文有没有进展．

    ——小巴……

    只见他在我眼前，脸朝下对着英文题目卷睡得香甜。

    「说得也是……」

    是我太天真了。

    这时候我如果硬把小巴叫醒，他的心情一定会糟到极限。于是我绕到他背后，将脱下的外套轻轻披在他的肩膀上。

    「就给你小睡一下好了。」

    刚才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还摆在桌上，看样子这段时间我不会过于无聊。

    『全校师生请注意。桐原老师，桐原老师，请尽远前往理事长室……』

    ——要桐原去理事长室？

    广播着要教师去理事长室，这可真少见。我感到胸中莫名的一股骚动。

    桐原实在是很了不起。她不但是我见过小巴第一个发自内心亲近的人物，况且一般而言，大家总会将目光优先投向宝生家的继承人——绫芽，可是她却不计家世背景，对我和小巴一律一视同仁。

    ——再加上……

    我看向自己的左手，小巴硬是让我跟桐原交握的那只手。其实我根本没有特别想和她握手啊。

    ——她的手，真的好温暖。

    我跑出教室，朝着理事长室奔驰。无论如何，刚才那通广播总令我在意得不得了。

    希望我不祥的预感千万别成真才好。

    ×

    我走进理事长室后，坐在客用沙发上的男子立即起身向我颔首行礼。他穿着一身整齐合身的西装，印象中，他似乎是……

    「我是宝生莲太郎的秘书樱泽。」

    对了，他就是我就任当天，莲太郎先生找我到接待室的时候，在后方推轮椅的那个人。

    「我是桐原。」

    我收下樱泽先生的名片，彼此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樱泽，我待在这你不介意吧？」

    理事长办公桌上，葵理事托着腮，饶富兴味地贼笑着看向我们这边。

    「是，没有问题。」

    语毕，樱泽先生便从手边的文件夹内取出一个白色信封。

    「没有事前通报就请您来这一趟，我深感抱歉。」

    「你客气了……」

    我反射动作地收下了对方递出的白色信封。信封上煞有其事地刻着邀请函三个大字。

    「这枚信封是现任家主——藤一郎的生日宴会请帖。他嘱咐我务必要请桐原老师赏个光，参加这次的宴会。」

    「爸都一把年纪了还办什么生日宴会啊。」

    葵理事在办公桌边插嘴道。

    「葵少爷。」

    「好好，知道了啦。」

    被樱泽先生念了一句，葵理事只是笑着耸了耸肩，脸上不见反省的神色。

    「莲太郎也殷切盼望能够与桐原小姐见上一面，并于宴会当日听您亲口告知您所选择的夫婿是谁。」

    「这……」

    话题的重点突然间拉回结婚一事，我吃了一惊。

    虽然莲太郎先生的确向我提出过结婚的要求，但是印象所及，我从未答应过此事。现在对方却无视我的意愿擅自谈婚论嫁，造成我的困扰。

    「我实在无法应允这门亲事。」

    我只是一介新任教师，需要处理的教务还有很多很多。不仅没有余裕考虑结婚之类的私人问题，再者我认为，所谓婚姻并不是听从他人的命令而去执行的儿戏。

    「再怎么说也太快了吧？我都还没出手耶，对吧，珠美老师？」

    葵理事这番话虽然莫名其妙，还是成了适时救助我的援手。然而正当我松口气时……

    「好歹也要先跟我亲过一遍啊！」

    「葵理事！」

    援手立刻缩了回去。他究竟是想替我解围或只是单纯看热闹开开玩笑，真意捉摸不清。

    ——真是的，就喜欢在旁边看好戏。

    「宴会当天，预计邀请宝生家的人们齐聚一堂。莲太郎表示，若桐原小姐愿意藉此机会当众宣布婚约对象，他将甚感欣慰。」

    别开玩笑了。要是在正式场合当众宣布，我还有退路可言吗？

    ——我一定要断然回绝才行。

    「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但请容我先明确地表态……」

    「您是不是想要说，您并没有结婚的意愿？」

    樱泽先生抢先一步道出了我的心声。

    ——原来，他早就明白我的心意了啊。

    既然如此我就无须顾忌了。

    「我既没有订定婚约的打算，也没有结婚的意愿。」

    听完我直言不讳的表白，只见樱泽先生神色自若，镇静地继续说道：

    「你会回绝这门亲事，那是理所当然。毕竟我方的请求太过唐突，况且桐原小姐您本身也有私人的考量。」

    我点头如捣蒜，拼了命地同意樱泽先生的见解。远处的葵理事看了不禁噗哧大笑。

    ——这人实在是很没礼貌耶，真受不了。

    不过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搭理他。

    「只不过，莲太郎已年届九十四。每日需要固定数小时的点滴注射，否则谁也说不准他的生命何时将会走到尽头。」

    确实，莲太郎先生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以轮椅代步。

    「形式上的婚姻便已足够。能不能拜托你，纵容他这一次的任性呢？」

    「怎么可以这样……」

    太狡猾了。如此动之以情的请托，我哪还有回绝的余地。

    我想，樱泽先生一定是个相当机伶的人。他能够预见我不忍心拒绝他的请求，所以才会采取刚刚那种说法吧。

    尽管我心底这么想，但正因为樱泽先生的话语没有半点虚假，我甚至没有立场加以指责。

    「算了啦。虽然稍嫌早了点，既然只是形式上，不算吃亏嘛，对吧老师？」

    「葵少爷。」

    葵理事缩缩脖子。樱泽先生不等我回覆便站了起来。

    「生日宴会将于下周末举行。这段期间，您还可以慢慢考虑。」

    「……好的。」

    迫不得已，我做出了回答。其实我是想拒绝的。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繁忙中打扰两位工作真是不好意思。」

    说完，樱泽先生深深一鞠躬，之后便默默地步出理事长室。

    「亲爱的老师～～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

    我焦躁不已，负气回答葵理事丢来的疑问。葵理事倒是没怎么受打击，浅笑着站了起来，走到樱泽先生刚刚坐过的对面沙发「咚」一声豪迈地坐下。

    「可是你想想看，只是形式上而已呀，随便选一个不就得了？」

    「……」

    ——那么随随便便的选择，我不可能做得到。

    欺瞒真相的假结婚，莲太郎先生也不会感到高兴；况且因应场面而被我选上的假新郎，心里一定也不好受才对。

    葵理事凝视着低头不语的我，恶作剧的眼瞳中映照出我的身影。

    「结果你居然答不出口，该不会是心里早就已经有谁了吧？」

    「并没有。」

    「别那么直接地否认嘛。你是大人耶，顾一下形象。」

    「多谢你鸡婆的关心。」

    我撇过头不理他。葵理事看到我的态度又咯咯笑了起来。

    「算了啦，如果你选了一族的代表绫芽，面子也比较挂得住吧。」

    「所以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

    无论要我选择葵理事、绫芽同学或是其他人，这根本就不是谁好与谁坏的问题啊。

    「不行！」

    登时，理事长室的门猛地被推开。我定睛一瞧，发现堇同学脸红气喘地站在门边。

    「堇同学，你怎么了？」

    「小堇小弟弟，进理事长室之前记得要先敲门喔。小学的时候不是教过你了吗～～」

    葵理事故意用哄劝孩童的语调调侃堇同学。

    「吵死了！」

    堇同学朝葵理事大喊，然后快步来到我坐着的沙发跟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你千万不能选绫芽！」

    他听到我们的谈话内容了，而且恰好只听见片段。

    我正急着想先安抚他，没想到葵理事早我一步开口说道：

    「你想叫她选你啊？」

    「我又没有那样说！」

    葵理事的玩笑话惹得堇同学满脸通红。真希望他能懂得收敛收敛。

    「反正你绝不能选那家伙就对了。只有绫芽他，绝对不行。」

    听完堇同学一股脑的否定后，我依然探不清他的真意。

    我知道堇同学始终视绫芽同学为敌，但是从他方才这番说法听来，与其说是贬低绫芽同学、突显自己的优势，不如说他更想否定绫芽同学本身的存在。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紧盯着他不放。

    虽然我并没有选择绫芽同学的打算，不过，眼前这个激动过度的堇同学倒是令我相当在意。

    「那家伙身上留着污秽的血，所以不能给你幸福。」

    「堇同学……」

    ——留着污秽的血……？

    这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千万不可以选他！」

    抛下最后一句，堇同学便奔出了理事长室。

    「就是这样啰。珠美老师，怎么办？」

    葵理事取出口袋里的烟。

    「校内禁止抽烟！」

    我立刻站起，夺走葵理事手上的烟后，转身迳自离去。

    ——叩，叩，叩……

    走在长廊上，我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规律的脚步声宛如倒数计时，逼得我愈来愈坐立难安。

    虽然不想让莲太郎先生失望，但假使因此而选择欺骗、选择结婚，也不能够算是最合适的解决之道。

    ——天哪，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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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3 坠落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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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该怎么办呢……」

    离开理事长室后，我一边朝着教职员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一边苦思该如何答覆莲太郎先生有关婚约的请求。

    任意决定结婚的对象绝对称不上是正确的做法；反之，我内心也没有一个确切的人选。

    ——明明这时候我根本不该烦恼婚事的。

    在我与解放后的巴同学、堇同学兄弟相处过后，我终于发自内心体会破除言缚是多么重要的一项工作。正因为我拥有这新一层的体悟，正打算要重新振作时，没想到……

    ——婚约，结婚。

    想起第一次与莲太郎先生会面时，他所留下的泪水。他年事已高，如果可以，我并不想伤他的心。

    「讲真的，拜托帮帮忙啊。失败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耶。」

    熟悉的甜美嗓音传进耳里，我不由得回过头。视线移至距离办公室最近的楼梯口，我看见羽月老师正悄悄躲在那儿通电话。据推测电话另一端应该是她的友人，大喇喇的口吻听起来不像平时的她，感觉很新鲜。

    无意间和羽月老师四目相交的我，略微向她点头示意。唯恐干扰了他们的谈话，我于是加快脚步离去。

    「等一下再跟你说！」

    羽月老师急忙挂断电话，碎步追赶到我身边来。

    「和朋友谈完了吗？」

    「只是一些私事，没必要聊太久的。先别管电话了，桐原老师你还记不记得今天跟我约好的那个呀？」

    「那个？」

    ——我跟羽月老师约定了什么吗？

    羽月老师在校负责教导音乐，工作上我们几乎没有交集，况且我们的班级委员会和社团活动也属各自管辖。

    尽管我努力回想，还是想不出自己曾经做过什么约定。

    「抱歉，是不是我在工作上有什么疏失呢？」

    「唉哟～桐原老师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人家是在跟你讲联谊啦，联谊！」

    「联谊？」

    经她这么一提我总算想起，三方面谈开始的头一天，我们的确曾经谈及类似的话题，但我记得我应该没有应允邀约才是。

    正当我准备婉拒的时候，羽月老师没等我开口便打岔道：

    「因为桐原老师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所以我特地为你找了几个帅哥，要帮你开心一下喔！」

    「可、可是，我还有校务……」

    「放心，放心！桔梗老师那边，我早就去替你报备过啰！我还跟他说，今天请让桐原老师早点离校呢！」

    羽月老师用她那纯真无邪的笑容一步步瓦解掉我的退路。

    ——……没办法。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做好觉悟。

    今天姑且先作为陪客参加，下一次就能够大方地拒绝了。再说我也不想白白辜负羽月老师体贴我的这份心意。

    「我知道了。联谊的时间和地点是？」

    「晚上七点，在站前转角的小巷子里面。到时候我们结伴过去吧。」

    羽月老师灿然一笑，我不禁也随之露出笑容。说不定出席这场联谊，真的可以为我带走负面的情绪。

    自从来到这里任教以后，只要一有空闲，管它言缚还是诅咒什么的，我脑中不外乎充满了这些东西。

    我今年也才二十三岁而已，正值青春年华，偶尔投身同龄女子热中的活动，也没什么不好。

    「欢迎回来。」

    「啊，是的。我回来了。」

    教师办公桌前，刚刚在图书馆分别的桔梗老师已经返回工作岗位，开始着手处理教务。从他的外表看来，解放言缚的迹象已然消失无踪。

    「葵理事长找你有什么事？」

    「其实是樱泽先生来了，所以……」

    我小声向桔梗老师叙述在理事长室会客的经过，不知为何，胸中却莫名地忐忑不安。

    ——一股不祥的预兆油然而生。

    我这是怎么了……

    ×

    「怎么啦，桔梗。加班啊？」

    当教职员室只剩我一个人留下来办公的时候，葵二哥带着他专属的烟味出现了。想当然他并没有真的抽烟，那不过是附着在西装上的味道。

    ——照这样看来，他也许又瞒着我，在什么地方偷偷抽过烟了吧？

    我分明一再提醒他校内禁止抽烟的。真是令人伤脑筋。

    「我才好奇葵二哥你有何贵干呢。都这么晚了还留在学校，以你来说是相当少见的情况。」

    「要说有也算是有吧。有件事我挺在意。」

    「这样啊。」

    葵二哥会在意的事情通常没什么了不起。这一次不晓得是家主托他跑腿，还是那个人又使唤他去帮些无关紧要的忙？

    ——反正不管是哪一种，跟我都没有半点关连。

    我将心思带回办公桌上。眼前的资料还停留在刚刚那一页，丝毫没有进展。

    ——看来我的集中力也没什么了不起。

    不过就是区区一个言缚的解放，想不到我居然会如此心烦意乱，甚至连带影响工作上的情绪。

    「教师办公室我已经好一阵子没来了，平常我怕大家抱怨，连靠近都不敢靠近哩。」

    「那是因为你平日素行不良的缘故吧。」

    听了我刻意挖苦的语句，葵二哥不但不放在心上，反而一脸稀奇地环顾着办公室各个角落，

    我一边侧目观察他的行动，一边在资料上头贴上了便签，阖起。

    ——只要这个人还留在这里，我就不用奢望能专心工作。

    「既然葵二哥不想靠近办公室却又专程过来，就表示你有充分的理由吧？」

    「所以啦，我不是说了吗？我有在意的事啊。」

    ——什么……？

    葵二哥抬起食指轻点我的额头。

    他的举动太过突然，我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就是你。」

    对上我的视线之后，葵二哥露出他惯有的调皮笑脸。大概是我在不知不觉中傻住了，他看起来相当高兴。

    「我在担心你，因为我是个体贴的哥哥。」

    ——说得也是。

    这个人一天当中大半的时间虽然多以发呆消磨过去，但是他从不曾漏掉每一处关键，总是妥善做好该做的工作。

    每当有人从言缚的束缚之中挣脱时，与宝生有所关联的人们便会感受到解放的余波。依我看来，我接受解放一事，葵二哥恐怕也已经感应到了。

    ——纵使你再怎么坚强，也还是会觉得恐慌吧？

    毕竟到了这个地步，全月华学院中尚未获得解放的人，葵二哥，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啊。

    「我的情绪很混乱。」

    「桔梗？」

    「情绪混乱，焦躁不安，有一股想要破坏的冲动。我的身体里有着什么东西正企图改变。明明想要压抑这股满溢而出的狂热情感，但是由于它太过强大，我简直毫无对策。」

    ——没错，就是这样。

    我以为我挺得住，跟孩子们不同。

    我以为我就算获得解放，身心也不会产生任何改变。不过是击退一个言缚而已，在那承受诅咒的血统背后，还有无数个言缚纠缠不清。单凭这小小的动作，自然不可能变得比原先轻松多少。

    因此，我才会要求桐原老师为我解放。我纯粹只是想亲自体验，尝试一次解放的感觉。

    ——预定中，不该是这样的。

    在我的预定之中，根本不应该抱有感情……

    「桔梗，你怎么了？」

    ——咚！

    我使尽双手的力气槌向桌面。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接着，我用饱受强烈冲击而麻痹的手遮住了脸庞，低下头去。我什么也无法思考。

    「……超乎预期。」

    不远处传来葵二哥点燃打火机的声响。校内明明禁烟。可惜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警告他。

    「你是怎么回事啊，桔梗？」

    ——就是说啊，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

    联谊准时开办。羽月老师、羽月老师的女性友人加上我总共三个人，各自与西装打扮的男子们面对面，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这间位于站前小巷内的餐厅，提供食客们尽情体验法式风情。烛光点缀的用餐空间中，排列着几组桌椅，餐厅内部则是预约制包厢。

    今天虽然是平日，但是店内坐满了返家途中的女性上班族，热闹非凡。看起来的确像是一间符合羽月老师喜好的风格，富有设计感并兼具可爱气氛的店家。

    「那个，桐原老师。」

    「……呃，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讨厌啦，桐原老师你这人啊，就喜欢放空。」

    羽月老师拍了拍我的肩，我赶紧将注意力拉回宴席间的对话。窘迫的样子让对座的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呃，这个人是……

    对了，他叫作西山。记得他说他在出版社担任杂志编辑的工作。

    「你酒力不好吗？」

    「一点点的话还可以。」

    面对西山先生体贴的询问，我只能含混带过。说什么都不能老实承认我其实跟不上联谊的兴头。

    「珠美你呀……」

    我对于初次见面就直呼自己名字的人有点反感。这么说来，葵理事好像也是呢。啊，还有巴同学。

    不知不觉又开始思考起学校的事情来。唉，我果真是个工作狂。

    「你们寒假什么时候开始放啊？会不会去滑雪？」

    「老师的寒假放得比一般上班族还长吧，羡慕死你们了。」

    我不断地陪以笑脸试图撑过这个场面。平常放假都做些什么活动、喜欢滑雪或是潜水等等，没有任何一项是现在的我能够敞开心胸热中谈论的话题。

    我避开他人的目光偷瞄了眼手表，时间刚过八点。

    ——从开始到现在，才经过一小时啊……

    为什么这种时候时光总是过得特别慢……

    「你看看你，又在发呆了。」

    「咦？啊，对不起。」

    「桐原老师她呀，平常就随兴得很。但是这一点正是她可爱的地方喔，对吧～」

    羽月老师立时出面替我化解尴尬。或许她已经察觉我的心思并不在联谊上也说不定。

    ——真的很对她过意不去……

    人家才刚刚替我找台阶下，我马上就又让人家帮了一次忙。再这样下去，只会徒增身为主办人的羽月老师的困扰。

    ——至少台面上必须尽量做到完美。

    等到这一场众会结束以后，再推辞说我还有教务要忙，请他们让我先行离开吧。

    「我去一下洗手间……」

    为了调适心情，我暂时离席独处，过没多久羽月老师也跟了上来。偌大的化妆间中，只有我和羽月老师两个人。

    「羽月老师真抱歉，我连应酬话也没办法好好说上几句。」

    我向站在化妆间镜前补口红的羽月老师，隔着镜子深深低下了头。虽然我很想就这样直接告退返家，然则当着主办人羽月老师的面，我根本就说不出口。

    ——但我总有股不祥的预感。

    内心在诉说着想要早点回家。这是为什么呢？

    「你不用那么在意啦～这种场合啊，愈是沉默的人反而愈占便宜喔。」

    占这种场合的便宜，说实在的我敬谢不敏。但我也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有损羽月老师的颜面，一定得想办法撑过去才行。

    ——唉……

    我背着羽月老师淡淡地叹了口气。

    「而且啊，西山他从刚刚就一直猛盯着桐原老师你瞧呢！」

    「西山……」

    是坐在我正对面的那名男子。经羽月老师一提，我确实曾好几次和他对上视线，沉默不语的时候他也会主动找我攀谈。

    「我们装作不经意，偷偷调换位子吧。多跟他聊聊怎样？」

    「可是……」

    「聊完以后你还是对他没好感的话，我再跟你换回来，好不好嘛？拜托你就试试看嘛。」

    抵不过羽月老师热切的劝诱，我只好无奈地点点头。记得这家餐厅的预约时间应该是到九点为止，只要我再忍一个小时……

    返回座席之后，不等羽月老师费神，西山先生便自动靠往我隔壁坐了下来。

    桌上陈列着新酒瓶与新酒杯，西山先生以熟练的手势打开了瓶盖。

    「我从刚刚就一直很想跟你私底下聊聊呢。」

    我们举杯轻轻碰撞，接着饮酒入喉。果香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好不好喝？」

    「很好喝。」

    我以笑容回敬西山先生的微笑。内心一边想着，他的持杯方式真是优雅。

    ×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是怎么走到这个地方来，时间又过了多久？为什么我现在会在这里？凝视着奶油色的天花板，我一遍又一遍地寻思。

    「……唔。」

    想要站起来，身体却使不上力。全身麻麻的，一抬头，四周的景物就天旋地转。

    外头似乎正在下雨，远处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跳跃。

    「……什……么？」

    我躺在一张稍嫌过大的床上，穿着原来的衣服睡着了。身体不听使唤，我只好缓慢地认清周遭环境。多亏有间接光源照明，房间内的景象逐渐成形。

    延续了天花板的奶油色调，墙壁也是奶油色的。靠墙的家具类则统一为深棕色系。虽说是家具，充其量也只有边柜、电视，以及窗边的小桌组合而已。

    ——这太奇怪了……

    一直到刚刚为止，我人都还在联谊会上，西山先生还积极地与我交谈。而且他还说，出了餐厅以后想要和我两个人独处，什么的……

    ——但是，照理说我应该回绝他了。我说我还有工作，必须提早回家。

    然后……在那之后…

    「……啊。」

    思绪总算变得清晰起来。这里恐怕是饭店内的某一处房间，而我现在听见的水声则是……

    瞬间，持续不断的水声戛然而止。

    ———原来那是冲澡所发出的声响。难道说……

    这时开门声传来，西山先生身穿浴袍，出现在我面前。他瞥了我一眼，嘴角微扬哼了个口哨。

    「你醒啦？挺早的嘛。」

    「为……什么……」

    「讲话也没问题啊？早知道我就下得更猛一点。」

    西山先生将濡湿的浏海往上一拨，仰头笑出声来。那粗俗的笑法简直和联谊会上斯文的他判若两人。

    ——下得更猛一点，是指什么？

    药，还是酒？也就是说，在刚刚那家店里，我被做了些什么吗？

    意识朦胧中我一再思考着种种因素。

    ——在纯娱乐性质的联谊会上，一般有可能做出那种事吗？

    这其中一定有诈。但是我现在也已自身难保。

    「不过好险喔～我还在担心要是来了个根本不合胃口的，那我岂不是活受罪？想不到你还挺对我味的嘛，珠美。」

    西山坐上床沿，仿佛到手猎物般睥睨着我。

    「脸长得又可爱，虽然胸部是小了点啦。」

    先是右肩、体侧，然后直接下达臀部，西山的手就像评价货物似地抚摸着我的身体。动弹不得的身躯清楚传来被他人触摸的感觉，我厌恶地别过了脸。

    「践什么践啊。算了，反正你早晚都会被我上。」

    ——轧。

    弹簧床发出挤压声，西山覆上了我无力还击的身体。我的双手被高举过头牢牢牵制，眼看着就要被他强吻。

    ——真的，不行了……

    「不……要……」

    就在这一瞬间，开门声与巨大的冲撞声几乎同时响起，我眼前的西山消失了。

    「痛……！」

    有人硬是把西山拽下床铺。西山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然后，映入视野的人是……

    ——桔梗老师！

    身着西装的桔梗老师一边整平略显皱乱的外套，一边镇静地说道：

    「我是这个愚笨的人的监护人。」

    ——竟然说我是愚笨的人……

    虽说目前我的确是处在愚笨的状况下没错。

    桔梗老师叹口气，将无法动弹的我抱了起来。体格看似纤细的他，将我整个人悬空抱起倒是毫不费力。充满力量的臂膀，让我重新体认到桔梗老师无疑也是一名成年男子。

    「等一下！」

    西山貌似尚未酒醒，企图阻拦桔梗老师而伸出来的手，轻易就被挥开了。反作用力使得他再度踉跄摔倒。

    桔梗老师瞪着他，眼神比原来更为冰冷。

    「你到底是谁啊你！」

    「宝生桔梗，不晓得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宝生……」

    「无论你想宣扬些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不过是遵从自己的意志，来把这个愚笨的人带回去罢了。」

    「啧！」

    西山只是发出了啧的一声，除此之外没有再说些什么。

    ×

    桔梗老师让我坐进停在饭店外的轿车副驾驶座。他斜倚着车身，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悲伤表情远望他方。车窗半启，吹进来的风舒爽宜人。

    「真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轻易就受骗。」

    轿车外头，桔梗老师深深地叹息，金发在风中翻飞。

    「你难道没有发现醉意来得特别快吗？」

    「没有。」

    话总算能够说得流利些了。但是，形同失忆的我却回答不出任何有关当时的情形。

    轻易受骗也就是指，那时候西山的确有让我喝下些什么吧。

    ——可是，为什么桔梗老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如果要我再去想更复杂的问题，单凭现在这颗空白的脑袋，真的办不到。

    「唉～……」

    桔梗老师又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实在是太傻了。」

    「请不要笨啊傻啊一直讲个不停好吗？」

    我很傻，这我当然知道。陪同事去参加联谊，却被别人设计喝下可疑的东西，最后甚至还被带进饭店，要笨也不是这样要的。

    桔梗老师依旧凝神眺望着远方，否定了我的说词。

    「我所说的傻，并不是指你。」

    「咦？」

    只见他自嘲般淡淡一笑。

    「傻的人，是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请你稍等我一下。」

    语毕，桔梗老师跑向马路对面的自动贩卖机，不消一会儿便立即赶回车旁，将小罐的瓶装饮料递给我。

    「水，喝吧。」

    说完，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请问……」

    「你不必开口，现在只需要乖乖听我的话就好。」

    「……是。」

    桔梗老师的车驶出饭店。平静的古典乐声悠扬。

    我佯装观赏窗外的风景，悄悄注视桔梗老师的倒影，然后喝下他为我买来的水。

    ——手，在颤抖。

    衔接嘴唇的宝特瓶卡哒卡哒…微微地颤动。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发现自己有多么害怕。

    ——要是桔梗老师没有赶来救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桔梗老师……」

    我满怀感激地呼唤桔梗老师的名字，他并没有回覆我的意思。透过车窗上稀薄的倒影，我发现桔梗老师看起来有些疲累。

    「老师你真的很善良喔。」

    我否定了过去桔梗老师曾经说过的某句话。他果然是个善良的人。

    「安静，这是上级命令。」

    天外飞来的上级命令让我会心一笑，再度举起宝特瓶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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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4 不适切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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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我的身体没有出现异状，但由于第一节课是空堂，为防万一，我还是向学校告假去了医院一趟。学校附近小诊所的医师替我做过简单的妇科检查后，苦笑着说道：

    「你的身体状况很正常，只是单纯的饮酒过量。」

    「可是我记得我喝得并不多。」

    「人体处于疲劳状态时，微量的酒精就会致醉。」

    ——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

    我想，桔梗老师也应该注意到了，那醉意并不是酒精造成的。可是就算我向医生坚持己见，对现状也没有任何帮助。因此我决定乖乖当个安分的病患，直接领药服用就行了。

    「请保重身体。」

    在领药处领取药物后，我快步返回学校。

    晴朗无云的秋季高空，平时总是令人感到温暖舒适的阳光，今天却有如毒辣的艳阳般，晒得我头晕目眩。

    「……痛！」

    头部突然一阵阵抽疼。照这样看来，的确是宿醉的典型症状。

    ——那个可恶的西山。

    是什么能够使人快速醉倒的成分吗？总之我确信西山一定让我喝下过某种药物或其他东西。下一次见到他，我想问清楚他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话又说回来，像他那种人绝对不可能是什么传媒业业者。大家在场的时候，虽然装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在饭店时简直像个流氓，根本无法想像他拥有正当的工作。

    ——虽然心里这么想……

    身体被抚摸的感触，欺压在身上的重量。光是回想起来，我就禁不住直打冷颤。

    ——不，还是不要见他来得比较好。

    「咦……？」

    学校正门前数来第二条小巷内，有一辆车突兀地停在那儿。色泽饱满的红色进口轿车，宛如女性的朱唇般红艳夺目。驾驶座上也如我所料，有一位貌似职业妇女的女子坐在里头。

    ——号志明明是绿灯啊，她在做什么呢？

    不经意地往车内一瞧，我却被眼前的光景震慑不已，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

    鲜红色轿车内，驾驶座的女子与副驾驶座的男子正紧抱着彼此双双热吻。这犹如外国电影般的一幕，主角竟然是我所认识的人。

    「优子小姐……葵理事。」

    堇同学和巴同学的母亲——优子小姐，像是不肯让葵理事逃掉似的，双臂牢牢纠缠着他的颈项。而葵理事也像回应优子小姐的热情似地将她拥入怀中。

    ——优子小姐她……

    她之于葵理事，是两位侄子巴同学和堇同学的母亲；即使现在已经离婚，亲属关系上仍然算是自己亲哥哥的妻子。

    ——为什么优子小姐和葵理事他们两个人会接吻呢？

    意想不到的冲击令我彻底忘却赶路这回事，只知道傻傻地站在原地。回想起来，那个时候葵理事的反应的确相当不寻常。

    ——上周，优子小姐来访理事长室时，葵理事的态度显得非常慌张。

    当时，我还误以为他和优子小姐之间相处不睦。原来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他担心自己与优子小姐的特殊关系会在我眼前曝光。到了今天，我才终于恍然大悟。

    ——太差劲了。

    不对，也许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定。光凭这偶然撞见的一幕判断事实真相是不恰当的。

    就在我如此提醒自己，想要暂时离开现场的时候——

    「啊……」

    优子小姐紧闭的双眼无声无息地睁开。放眼车外，她注意到我就呆站在紧贴车线边缘的窄道另一侧，我们的视线彼此相交。

    ——被她……看见了。

    然而，优子小姐的吻仍在持续。她丝毫不受动摇，反而像是刻意向目击者夸示一样，再次闭上眼睛贪婪地索吻。

    ——实在是太差劲了。

    「呜……！」

    我连同宿醉头痛的事一并抛在脑后，跑了出去。

    ——因为太反常了。

    优子小姐与葵理事的关系，不只有堇同学和巴同学，也许就连那位早已离婚的葵理事的哥哥都会受到伤害，是一段不适切的关系。

    葵理事虽然也有轻率的时候，不过我仍然认为他是个体贴的人。所以他应该不至于做出伤害他人的事才对。

    ——好想跟葵理事说说话……

    我想知道理由，演变成那副光景的真正理由。

    否则，我怕我会忍不住轻蔑他。

    ×

    「桐原老师，对不起！」

    「没关系，请别在意。」

    午休时间，会议室响起羽月老师的尖声。

    大白天在马路上目击令人震惊的场面后，我逃也似地到校出勤，当时已经将近上课时间。慌忙准备教材、好不容易捱到中午，这一次则是羽月老师有事找我到会议室。

    「桐原老师你还在生气吧？」

    「不，饮酒过量的我也要反省。」

    「真的是非常抱歉！」

    不晓得为什么羽月老师把桔梗老师也一起找了来，坐在他身旁的我则是让羽月老师连连低头赔不是。桔梗老师沉默无语，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并不觉得这是羽月老师的错。分明是我粗心大意在先，她一个劲地道歉反而让我难为情。

    「你真的不用那么在意。」

    我偷偷瞄了一眼坐在隔壁的桔梗老师。虽然冀望他能够帮我劝劝赔罪赔不停的羽月老师，但他只是面带微笑，默默地垂着眼凝视地面。

    ——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打从昨天起就有些奇怪。明明是来救我的，却不明所以地责备自己，变得跟平常不大一样。

    ——他究竟怎么了？

    「你一定很害怕吧？要是桐原老师变得不敢接近男生，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所以我都说了没关系嘛。」

    ——啊，不好。

    羽月老师的频频道歉使我不禁加重了口气。毕竟，如果我真的因此而不敢接近男性，羽月老师又能够为我补偿些什么呢？

    ——可是，我不应该那样想。坦白说，羽月老师虽然缠人，但我明白那是她关心我的表现方式之一。

    仔细一瞧，眼前的羽月老师正泪眼汪汪。她一定以为我还在生她的气。

    「啊，抱歉，我是真的不介意了。不然你看嘛，昨天桔梗老师不也来接我了吗？」

    我求救似地道出桔梗老师的名字。

    「……是啊。」

    桔梗老师喃喃答道，轻叹了一口气。

    ——桔梗老师他大概是对我绝望了吧。

    工作以外的私事，让直属上司桔梗老师对我产生了这样的印象，我深感遗憾。

    但一切后果都是我咎由自取。真要说起来，做出轻率的行为，让初次见面的男子发现我有机可乘，本来就是我的不对，必须好好反省。

    「西山还硬是把你带去饭店呢。我也喝多了，帮不了你，所以才会拨电话给桔梗老师，拜托他去救你。」

    羽月老师歉疚地解释着原委。

    这么一说，当时桔梗老师会忽然出现在那个地方，确实很奇怪。我重新面向身旁的桔梗老师。

    「让您为我如此费心，真的很对不起。」

    「哪里。」

    简洁回答后桔梗老师抬起了头，接着向我露出他一贯的温和笑容。

    ——太好了。

    昨天的事件以来，这还是桔梗老师首次露出这副笑容。我稍微放心了。

    「可是我觉得啊，西山他是真心喜欢桐原老师你的哟。」

    「哈？」

    羽月老师过于不识相的发言令我不自主地提高了声量。

    ——她怎么会在这种场合谈论起联谊的后续可能发展啊？

    这种话也说得出口，我不禁怀疑羽月老师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了。她本人正是因为那个男人侵犯我未遂，才会像现在这样向我道歉赔不是呀。

    「因为桐原老师长得很可爱嘛。喝酒的时候，西山也一直紧黏着你不放说。」

    羽月老师喜孜孜地说道。完全是女孩子们之间热中的话题，我也能够理解她并没有恶意。

    但是听在现在的我耳中，简直不舒服到了极点。光是提起西山这两个字就令我恶心难受。

    「羽……」

    ——卡叽！

    正当我想制止羽月老师滔滔不绝的天真发言时，同一时刻，桌上的咖啡杯应声而倒。

    热气蒸腾的黑色液体在桌面上泼洒开来，浇上我置于桌面上的手。

    「好烫……．」

    虽说咖啡泡好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余温还是很烫人。

    「不好意思，是我的袖口撞翻了咖啡杯。」

    说完，桔梗老师马上站起。

    「要是烫伤手就糟糕了，我们快去冷却吧。」

    「咦！？」

    桔梗老师强行捉住我没有沾到咖啡的另一只手，逼迫我站起来。

    「那个……请问……」

    目睹桔梗老师蛮横的动作，眼前的羽月老师惊呆了，张着嘴直往我们瞧。

    「桔、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拉住尚未厘清现况的我，留下羽月老师一个人，硬把我带出会议室。

    ——喀、喀、喀……

    现在虽然是午休时间，但在这条离教室有一段距离的走廊上，几乎不见学生的踪影。安静的走廊只听得见我和桔梗老师的脚步声。

    「桔梗老师，请你等一下！」

    「……」

    桔梗老师二话不说走进就近的男用洗手间。

    他粗鲁地扭开洗手台的水龙头，水唰一声强劲流出。桔梗老师硬是把我的手拉入水流之中。

    「好冰！」

    冰冷的冷水一下子冲在手上，我忍不住惊叫出声。尽管如此桔梗老师还是没有放松力道，依旧默默地任冷水浸泡着我的手。

    烫伤不过是小事。就连现在，我的手顶多也只有轻微的泛红，稍微冷却一下，很快就不要紧了。

    ——照理而言不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那个……」

    「……」

    虽然我想把内心的想法告诉桔梗老师，但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浸泡在水流中的手，没有开口的意思。

    ——桔梗老师果然很奇怪。

    「……还是不够。」

    桔梗老师独自一人露出难以信服的表情，用力把我冷却中的手一把拉了过去。水沿着手臂流淌到没有沾染咖啡的手肘上，冰冷的触感使我大叫。

    「桔梗老师，那里并没有烫伤！」

    我再也忍不住用力挥开桔梗老师的手。手上的水滴飞溅，桔梗老师的西装和脸庞都沾上了水痕。

    桔梗老师仍旧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开口说道。

    「什么地方？」

    「咦？」

    「你被碰了什么地方？」

    水滴顺着桔梗老师的脸庞滑落。就像眼泪一样，为桔梗老师那读不出心思的表情增添悲伤感。

    「你在说什么……好痛！」

    我的手腕被捉住，狠狠拉了过去，水再一次地淋上了手臂。

    「要冲干净什么地方和什么地方，才能彻底冲掉你身上其他男人的气味？」

    「桔梗……老师。」

    安静的男用洗手间内，只听得见水龙头不断倾泻而出的水声。桔梗老师还是紧紧抓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请你不要让我这么地困扰。」

    发出嘶哑的声音，桔梗老师痛苦地说道。

    ——困扰？为什么桔梗老师会感到困扰？

    现下感到困扰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呀。

    我实在是，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

    ——砰！

    此时，在一筹莫展的我身后，尽头的个室传来开门的声响。我看见里头露出一张红发男孩子的脸蛋。

    那个男孩正是巴同学。

    「喂喂，你们在做什么啊？」

    巴同学擦拭完嘴角，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走来。

    ——巴同学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脚步不稳看起来虽然像是在玩闹，不过他的脸色惨白，看样子身体状况是真的有点糟糕。

    「啊——啊，湿答答的。」

    巴同学来到我们两人身旁，露出挑衅的笑容。

    「老师怎么可以玩水哩？」

    他关上水流不止的水龙头。

    男用洗手间倏地回复宁静。

    「桔梗，你在对我的珠美做什么？」

    『我的』一词虽然令我颇为在意，但是眼前近乎对峙状态的巴同学与桔梗老师之间，看似并没有我插手的余地。

    「我什么也没有做。桐原老师烫伤了手，我只是带她过来冷却伤口而已。」

    「是喔～可是啊，你那张脸很可怕喔，桔梗。」

    巴同学一面咯咯发笑，一面指着我手上桔梗老师紧握的手。

    「从珠美身上拿开。」

    他抬眼瞪视桔梗老师说道。

    ——这副表情，很不妙。

    我曾经见识过许多次，这是巴同学失控前的表情。

    比起我，桔梗老师似乎更要来得了解这道法则。他微微叹了口气，将我的手放开。

    「桐原老师可是负伤在身。」

    「没差，我会带她上保健室，你放心。」

    巴同学握着我的手，刻意在桔梗老师面前举得高高的。桔梗老师看着我向我确认我的意愿。

    ——现在，我就暂时先和巴同学同行吧。

    毕竟我也想尽早脱离这尴尬的气氛，更重要的是，我相当在意巴同学的身体。

    ——藉着让巴同学带我到保健室的机会，顺便请医师替他诊察看看。

    我朝桔梗老师点点头，示意我目前想先听凭巴同学的提议。

    「随便你们吧。」

    桔梗老师无奈叹息，之后便步出了洗手间。

    ——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究竟在想些什么，我虽然不明白，但也许就连他自己都理不清头绪。

    因为，他看起来似乎对自己很焦躁不安。

    「珠美。」

    「啊，嗯。」

    闻声回头一看，巴同学已经恢复平时的笑容，边挥舞着和我相系的手边向前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跳跃般。

    ——不过，刚才他看起来明明还一副不舒服的样子。

    「巴同学，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烫伤要去保健室的人是珠美才对吧？我只是负责照顾的哟。」

    「不是那样的，你的身体状况……」

    巴同学一副不明白我话中意义似地偏着头。

    「我很好啊，好到肚子饿呢。」

    「你没有吃午餐吗？」

    「吃了，可是又饿了。好了啦，我们快去保健室吧！我要当小护士喔。」

    巴同学撒娇地挽着我的手臂，现在的他看起来气色红润。

    ——精神好像还不错。

    大概是午餐吃多了，所以才会肠胃不适吧？

    我看着笑嘻嘻的巴同学，心里如是猜想。

    ×

    吃过午饭后，我又开始想吐。去了厕所，不知道为什么学生一大堆，觉得很不耐烦。

    所以我才特地跑到没什么人的教职员室附近的厕所，结果这次竟撞见桔梗带着珠美来玩水。

    ——真好耶，老师都那么闲吗？

    总之，我暂时先把珠美从恐怖的桔梗手下救了出来。我现在就好像英雄一样，心情超棒。

    幸好有在厕所先吐过一次，而且珠美又在旁边。

    「巴同学你好像很开心。」

    「我正在跟珠美约会嘛，当然开心啊。」

    「我们是要去保健室吧？」

    「那就叫保健室约会啰。啊，听起来色色的耶。」

    我和珠美像男女朋友一样手牵手走在走廊上。珠美好可爱，虽然是老师，但真的好可爱。

    因为跟她牵手超级舒服的嘛，我喜欢。

    再说拥有这种特权的，全校就只有我一个人啊。我是特别的。

    「打扰啰——」

    一进入保健室，刺鼻的药味马上扑了过来。是我讨厌的消毒药味。

    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这个味道会让我想起医院。啊啊，讨厌，有够恶心。

    「都没有人在耶。啊，保健室的医生好像到国中部去看诊了。」

    珠美念完桌上的纸条说道。

    我为了隐藏身体不舒服的事情，开始哼起歌来。这样人家就会以为我心情很好。

    珠美打开药品柜找药。因为看不见上面那一层，她稍微踮脚尖的模样十分可爱。

    ——这点小事我明明可以帮你呀。

    珠美似乎不喜欢麻烦别人，算是很少见的女生类型。

    「我来帮你拿吧。」

    我取下放在最上层的药膏罐。虽然我的身高不是特别高，但至少比珠美高出一些些。可以帮珠美的忙，为她做些她做不到的事情，我觉得非常高兴。

    「谢谢你。」

    「嗯。」

    我拿出纱布，裁切成符合珠美手掌的大小。小堇他对这一类的很不拿手，但是我就做得很好。

    「好，包扎完成。」

    珠美手上的伤还不致于造成烫伤。桔梗的冷却措施做得十分足够，再加上药也擦了，应该不会太严重。

    「伤口不是很肿，大概过几天就没事了，太好了呢。」

    「谢谢。」

    珠美看着我的眼睛开心地微笑。珠美所说的话、情绪常常能够一字一句地传达给我，所以我喜欢。

    『谢谢你』也好『我好担心你』也好『我喜欢你』也好，通通都不是谎言。她是真心对我说出那些话，所以我喜欢。

    ——跟小堇不一样。

    小堇的温柔，总是歪曲地传达给我。『他是怕麻烦才那样说吗？』，『妈妈教他的所以他那样说吗』等等。

    啊啊，错了吧。应该要说，我总是擅自扭曲小堇的话语。

    ——也就是说我本身是扭曲的。

    过去小堇所说的话明明能直接传达到我的内心。那么我是在哪里又为了什么，扭曲成一团的呢？

    「巴同学你没事吧？」

    「咦？」

    「你看起来好像很寂寞的样子。」

    ——很寂寞的样子啊……

    我只要一放松，总是容易露出寂寞的表情。不过不是只有我，我想，也许宝生家的每个人都差不多。

    「我在五岁的时候啊，也曾因为打翻热汤而烫伤过。」

    为了隐瞒忧郁，我开始讲起以前的往事。小时候的事情我每一件都记得非常清楚，不像小堇。

    「那严不严重呢？」

    ——就是因为不严重，现在我才会坐在这里啊。

    珠美担忧地看着我。我喜欢她这张脸，把我放在心上的脸。

    「因为是小时候的事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很痛很痛。」

    ——骗人。其实我整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堇的手撞到装热汤的碗，结果热汤洒在我的左手上。

    「说得也是。小孩子的肌肤比较脆弱，你一定很痛吧？真可怜。」

    ——真是个好人。

    珠美人太好了。以前我觉得她很做作，现在却觉得很安心，感觉真奇怪。

    「然后啊，不是很痛吗？所以我就哭啦。后来小堇也跟着我一起哭呢，说好痛好痛。」

    因为那时候的小堇只知道一个劲地学我。

    「双胞胎真的有心电感应耶。」

    珠美天真地微笑道。

    ——心电感应？

    我和小堇之间，为什么会有心电感应？怎么可能嘛。

    这样啊，珠美什么都不知道嘛。

    「小堇大概是从上小学以后才变得固执的吧，是从他开始在意绫芽以后喔。」

    珠美睁得大大的眼睛表现出她的吃惊。也难怪啦，现在的小堇让人无法想像他以前会是那种人。

    「他小的时候啊又乖又爱哭，老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喔。」

    ——小时候的小堇和现在的小堇已经不一样了。

    不知道珠美她懂不懂？

    「不过，真正的堇同学并没有改变喔。」

    ——答对啰，珠美。

    小堇他并没有改变，我抿嘴一笑。

    充满消毒药味的这间保健室里，打从刚刚就飘散着一股其他的气味。我很熟悉这股气味，有访客早我们一步先来了吧。

    「小堇没有改变，他只是失去了。」

    十一岁那年，小堇丢失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虽然我不希望他失去，但是他非得要失去不可。

    ——所以束手无策。

    至今我内心还是充满了后悔。因为我其实，根本一点也不想要他失去的。

    「失去？」

    「嗯，失去了哟。」

    忽然间，我有股冲动想把一切通通告诉珠美。全部说出来我就可以解脱，那些对任何人都无法说出口的过去。

    ——这是秘密喔。

    那个人的声音在心中浮现。

    ——这是我和巴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喔。

    我知道的。不可以跟别人说，对吧？

    「因为害怕，因为难过。」

    我已经不希望小堇再失去些什么了。

    「所以现在换我追着小堇跑，免得他再一次失去。」

    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的保健室内，只有我的声音反响。和周遭气氛不搭调的我的声音。无论在哪里，我都是孤单的。

    珠美一脸担心地望着我。真是个笨蛋，会像这样替我担心的人，就只有你而已喔。就算你忧虑地盯着我瞧也没有任何意义。

    ——只不过，我还是有一点点高兴。

    高兴珠美她担心我。

    「堇同学他也常常挂念着巴同学你啊。」

    但很可惜，珠美还是什么都不懂。因为不懂，所以只能到此为止。

    「小堇追寻的其实是另一个我哟。」

    「巴同学？」

    不可思议的表情。呵呵，她一定听不懂吧，不懂我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啊，还有妈妈。」

    接着我又故意补充这句。因为我老早就发现挡帘另一边的床上，那个正在偷看的人的存在了。

    我带点恶作剧的心态朝他一问：

    「你说对不对呀，小葵。」

    珠美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果然超级迟钝。小葵身上的烟味明明从刚刚就闻得到啦。

    ——喀唰！

    有人用力拉开了围绕在床铺周遭的挡帘。

    「搞什么。早知道的话不会跟我说一声吗？」

    没打领带、白衬衫的扣子又解到只剩最后几颗的小葵，慵懒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看他连眼镜都没戴，应该是真的在睡午觉。

    ——又是玩水又是午睡的，大人好像很好当嘛。

    我转过身，朝着他干瞪眼。

    「小葵你才是哩，干嘛躲起来偷窥我跟珠美相亲相爱。」

    「是是，那还真是抱歉喔。」

    突然间，我的手机传来简讯铃声。这个声音是小堇的简讯。

    『小巴，你上哪去了。下午上课会用到世界史课本，快点还我。』

    没有表情符号的普通简讯，这是小堇的风格。

    「哎呀，小堇在找我耶。」

    我故意说给他们听见，然后站了起来。收到这封简讯我很高兴。

    小堇发现我不在，所以正在找我。虽然这很正常，可是我就是高兴得不得了。

    「小葵，那珠美就麻烦你啰。珠美我们上课见～」

    说完，我便立刻奔出保健室。看样子下午的课可以开心地上了。

    心情真是雀跃到了极点。

    ×

    巴同学离开之后，保健室倏地恢复宁静。葵理事保持上半身坐起的姿势在床铺上伸懒腰。

    我忆起早上目睹的那副光景。停在小巷内的轿车，葵理事与优子小姐的吻。

    虽然我向来认为他是个处世不够正经的人，但是他既有温柔的一面，无论再怎么游手好闲，应该也不至于做出伤害他人的行为才是。过去我总是一厢情愿地这么想。

    但正眼审视当前他与优子小姐的关系，不管理由为何，那都是一段会使他人受到伤害、不为大众所见容的关系。

    ——而受伤最深的，正是堇同学和巴同学。

    既然已经涉及伤害学生的范畴，我的原则就不能够再允许。

    「你身体不舒服吗？」

    虽然根本不这么认为，但我还是尝试向葵理事提问。声音比想像中来得更冰冷，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没有，我在午睡。」

    葵理事理所当然地答道。虽然这是他一贯的态度，我却感到相当地烦躁。

    「那珠美老师哩？你在做什么？」

    「……」

    面对葵理事伸过来的手，我忍不住夸张地避开。我明了那只是葵理事不经意的小动作，可是以我目前对葵理事所抱持的厌恶程度，已经深厚得足以令我无意识中主动做出闪避他的动作。

    「珠美？」

    过于露骨的态度使得葵理事皱起眉头。

    ——说得也是，突然间转变态度的确没礼貌。

    心底明白归明白，但反射动作总是忠于实际情感。与其沉默惹恼对方，我宁可选择明确地交代原由。

    ——好好与葵理事谈一谈吧。

    然后听他解释他个人的理由。也许他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定。

    「今天早上，你是不是搭乘优子小姐的车来学校？」

    葵理事回答没错后便耸肩而笑。

    真希望他不要轻浮地笑。这可不是笑一笑就能够解决的。

    「什么啊，你嫉妒啦？你也有可爱的地方嘛。」

    「请你正经点听我说话！」

    葵理事的话语使我怒上心头。这可不是开开玩笑就可以蒙混过去的，况且他心里也应该很清楚我是认真严肃地在谈论此事。

    ——要喜欢优子小姐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听葵理事你说出最真实的心情啊。

    「你们是不是接吻了？」

    「被老师看见了呀。」

    「你们两人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是什么意思？」

    葵理事干笑数声后，床铺瞬间传来弹簧挤压的声响。听起来好像是某种物体毁坏了，在我听来倒像是葵理事的心破碎的声音。

    「我跟她接吻也上床了，还做过好几次，就是这样。」

    「葵理事……」

    他把他与优子小姐的关系用最差劲的说法表现了出来。藐视自己的丑恶言语。

    ——就算做出那种事，受伤的也永远只有你一人啊．

    责怪自身、充当恶人，失去所有的一切，然后你又能怎么办呢？

    「谁叫大嫂本身就是个引人犯罪的存在。」

    说谎。葵理事在说谎。

    那并不是葵理事内心深处的真心话。

    「我认为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

    侄子的母亲，亲哥哥的妻子。之所以会与兼具以上两种身分的优子小姐相爱，葵理事一定有属于他的苦衷。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希望听他亲口说明理由。

    纯粹只是基于一时兴起和个人喜好，而成就伤人的关系。我不想听他说出这种答案。

    葵理事的手企图触碰我的脸。我不愿接受他的敷衍，别过头去。

    「很简单呀？」

    葵理事将手放在我的下颚，接着硬是扳回正面与他面对面。他深深凝视着我的眼瞳。

    在呼吸几乎交叠的距离下被他直视着双眼，我的心不禁怦然一跳。

    ——葵理事热切的视线。我想的没有错，这个人果然不是会抱持儿戏心态做出那种事情的人。

    「简单是什么……哇！」

    葵理事忽然用力拉扯我的手腕，将我拖到了床上。

    ——喀唰。

    他用空着的另一只手粗暴地拉起白色挡帘。

    挡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狭窄的床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躺在留有葵理事余温的暖热被单上，被他紧拥入怀。

    全身包裹在葵理事的温暖之中。那感觉实在过于美妙，我用理智拼命地克制自己沦陷。

    「所以说，就算在这里跟你做了，也不会有所改变吧？」

    「……！」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关系。」

    ——在理事长室的时候也一样。

    葵理事他老是像这样，摆出一副粗鲁而又蛮横的态度来愚弄我，藉以模糊问题的焦点。

    ——但是惟独今天，我绝不再让他得逞。

    除非确实交流彼此的想法，否则将来我一定会轻蔑他的。若等事情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和葵理事就连相互理解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

    我挣扎着想要逃出葵理事的怀抱，葵理事却使劲抱住我，不让我溜走。

    「别逃啊，珠美。」

    私语犹在耳畔，麻痒的柔软吐息令我全身一颤。我勉强压制住愈来愈剧烈的心跳。

    ——绝不能屈服于他！

    「逃跑的人是葵理事才对。」

    我不期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没有错，葵理事他总是在逃。

    装作戏弄他人、说些骚扰的话语，用敷衍随便的态度来掩饰真心，然后再一溜烟地逃掉。

    可是那不但狡猾更毫无意义。光是知道逃跑，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光是逃跑……毫无意义。

    顷刻间，我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

    我感觉得到气息。晦暗而温暖的某样东西，就藏在葵理事的背后。

    「你……」

    那一瞬间，脸上原本挂着笑容的葵理事表情骤变。

    ——对了，是言缚。

    「抱歉，老师。你玩笑开过火了。」

    葵理事似乎有所感应，放开了紧抱着我的手。然后他慎重叮咛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开口说道：

    「这是我的问题，不准你多嘴。」

    这句话就像是在宣告我们之间的对话到此结束。

    但是，现在的我好不容易看见那束缚葵理事的言缚……

    ——磅！

    「呀啊！」

    葵理事粗暴地往墙壁捶去，发出的巨响使我忍不住尖叫，脑中也一瞬间空白。

    「住手，不准用那个！」

    「葵理事……」

    葵理事已经发现眼前的我能够察知他的言缚。然而他并不想接受解放，于是拒绝了我。

    ——就像以前在理事长室的反应一样。

    为什么这个人要坚持拒绝解放到这种地步呢？一辈子活在诅咒的阴影下，理应是谁也不愿意的呀。

    「我讨厌缠人的女人。」

    说完，葵理事跃下床铺站直了身子。他拨拨头发，拎起悬挂在旁边椅背上的外套披上。

    「葵理事！」

    我强迫自己振奋萎缩的心，叫唤葵理事的名字。面对我的举动，葵理事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呼出一口叹息后凝望着我。

    「装模作样卖弄善意很好玩吗？老师。」

    ——装模作样卖弄善意？

    想要从诅咒、从言缚之中解放，等同于装模作样卖弄善意？现在，正想将葵理事从言缚之中解救出来的我，在别人眼里就是这种形象吗？

    「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惟有我绝对不会。」

    ——怎么这么说呢……

    想都没有想过要卖弄善意的我沉默无语，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葵理事。

    「言缚的诅咒？正合我意不是吗。」

    接着理事将头发往上拢起，喃喃自语道：

    「像我这种人，被没趣的诅咒给杀掉，再适合不过了……」

    他的话语令我感到气愤。

    ——葵理事是大笨蛋。

    被诅咒，然后被杀死。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应当落得如此下场。

    乐意接受凄惨后路的葵理事真的是大笨蛋一个。

    「解救葵理事脱离诅咒就是我的使命！」

    「老师，那么我请问你……」

    葵理事面容严肃，一步步逼近我。

    「难道说你能保证解放之后，我的前方就会有路可走？」

    他骨感的手指滑过我的下颚。

    「还是说，看到我们迷惘的样子，你觉得很有趣？老师。」

    葵理事冰冷的言语，刺得我忍不住抱紧双肩，垂下了头。

    ——叽……

    保健室的门关上的声响传来，我抬头一看，葵理事已然消失影踪。

    「没有路……可走吗？」

    世上没有人有义务承受遭到诅咒的人生。因此我认为，既然可以洞察言缚，那么我便应该将其解放。解放言缚之后，崭新的体悟便会逐渐展现在眼前。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巴同学他们才会开始渴望改变。

    「解放了葵理事的言缚之后，前方怎么会无路可走呢……」

    意思是指葵理事他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吗？若是获得了解放，未来的他将无处依归，是这个意思吗？

    所以他宁可继续维持诅咒之身——这就是葵理事想要表达的吗？

    「到底在说什么啊。」

    安静的保健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回响。

    纵使是学生们，大家也都积极正面地与言缚抗衡，各自开始转变了啊。

    而年纪最长的葵理事却临阵脱逃，这实在太奇怪了。

    「葵理事那个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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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5 永不放开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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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葵理事离去后不久，下午的预备钟声响起，我于是急急忙忙离开保健室赶往教室上课。

    走廊上我一边加紧脚步，一边惦记着葵理事。连续两次都遭到对方拒绝，看来真要想如愿解放他，或许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解放言缚是一种将他人从诅咒的命运中解救出来的行为，换言之命运将会发生改变。

    我能理解他无法将此重任交付给我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外人。

    但是相较之下，葵理事还有更深一层的理由排斥解放。

    ——那个时候，我所察知的言缚……

    它正是长久以来阻碍解放的元凶。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解放言缚之于我而言是一件重要的任务。这是我一路自解放的过程当中，看到绫芽同学、堇同学以及巴同学的转变，从而获得的结论。

    他们没有自觉自身的脆弱肇因于言缚，就这么怀抱着前进的心硬闯胡来，不仅伤害了周遭的人们，同时也深深伤害了他们自己。

    所以我只要替他们除却言缚这一主因，他们就能够踏上全新的路途。因为他们并不是自发性地放弃前进。

    然而葵理事却不同。别说是解除诅咒踏上新途了，在那之前的阶段他就已经强烈抗拒。面对如此坚决拒绝的人，教我该拿他如何是好？

    ——他不愿解放言缚的决心，比我的心意还要来得彻底。

    面临像他那样的人，强迫他解放究竟是对是错，我无法肯定。

    当我到达教室时，上课钟声恰好响起。我在教室后方放置座椅，见习桔梗老师授课。早已站在讲桌前的桔梗老师于钟响的同时开始上课。

    午休时间看起来有些反常的桔梗老师，现在则已恢复平时的沉着稳重，正在为学生们讲课。

    「承前述，作者的意旨归纳于这一段。」

    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在深绿色黑板的映衬下，光芒将桔梗老师的金发照耀得近乎眩目。

    ——桔梗老师他就和学生们不同。

    他亲自要求我为他解放，并且冷静地向我陈述解放时的情形。

    ——请你务必自爱。

    他也向我提出过忠告，表明这股力量的危险性。

    尽管在那之后，我因为婚约及联谊等等过多的突发状况，以致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但在我解放的对象当中，最为冷静接纳的人也许就属桔梗老师了。

    ——干脆试着问问他吧。

    如果是他，应该可以告诉我一些我所遗漏的线索。我有这样的预感。

    「桔梗老师。」

    我出声唤住下课后正准备走出教室的桔梗老师。他一看见我，视线马上落到手掌的纱布上头，露出歉疚的表情。

    「你的伤要不要紧？」

    「请不用在意这点小伤，很快就会痊愈的。」

    我在桔梗老师面前将手掌一开一阖，毕竟我的手是真的已经好多了。

    「都怪我一时疏忽，非常抱歉。」

    「别这么说。请问，我可不可以和你谈谈？」

    「发生什么事了吗？」

    桔梗老师眉头一紧，看得出来他有些为难。

    ——桔梗老师还在介意饭店的那件事情。

    但是在经历过昨天那种事情后，他会轻视我也是情有可原。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始终拘泥于过去的错误而畏惧不前。

    从现在起我必须尽力做好分内的工作，将失去的信用重新补救回来。

    ——也为此，首先我不得不与桔梗老师商讨如何处置葵理事的言缚。

    我定睛凝视着桔梗老师，对他说道：

    「关于言缚，我想借一步说话。」

    「……好的。」

    桔梗老师轻轻叹息，步出教室来到了走廊上。确认周遭没有其他学生在场后，他再度开口：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麻烦你抽空商量工作以外的事真不好意思，但我无论如何也想听听桔梗老师的意见。」

    「是，请说。」

    桔梗老师的视线一瞬间飘向他处，但很快地又回到了我身上。那样的反应正代表他的内心有所动摇。

    ——桔梗老师……

    我缓缓地开口。一想到桔梗老师不晓得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我的心就怦怦跳个不停。

    「你认为协助他人从言缚当中解放，算得上是正确的吗？」

    「……桐原老师。」

    听了我的疑问，桔梗老师一时无言以对。我也自觉自己的问法实在过于单刀直入，但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顾及遣词用字了。

    「比方说，假设有一个人受到言缚的诅咒，但是他却拒绝从中解放，那么我是否该尊重他个人的意愿？」

    我刻意隐瞒了葵理事的名字。解放是一种需要入侵他人内心操作的行为，若泄露隐私给第三者知情，对当事人将是十分失礼的一件事。

    「只要你认为它正确，它就是正确的。」

    桔梗老师明快地断言道。他的口气听起来就好像事不关己一般冷漠。

    「……」

    桔梗老师镇静得夸张的态度令我哑口无言，但他却无视于我的反应继续说道：

    「因为说到底，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反抗你，你说是不是呢？」

    「怎么会……」

    直视着我的双眼，将我逼至绝境般道出的冷言冷语。过去那个温柔的桔梗老师已经不复存在。

    我的心有如撕裂般疼痛。

    ——桔梗老师……桔梗老师……

    心底不断呼唤着桔梗老师的名字，希望能够唤回以前那个温柔的他。

    「一切都是由你来作决定。而我们的意愿，无关乎乐意或不乐意，只有服从一条路。所谓解放言缚的能力就是这么一回事。」

    ——也许，可能就是那样没错。

    但正因为它是一种单方强制的能力，所以我才会想参考桔梗老师的看法呀。

    我差点落下泪来。原来解放言缚竟是如此自我满足的一件事吗？

    我不会主张自己是为了某人等等的漂亮话。即便如此，只要对方能够在诅咒解除后发现全新的未来，我认为那就是为了对方着想。

    ——装模作样卖弄善意很好玩吗？

    葵理事的话语再次浮上心头。

    我紧紧咬住下唇。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怕泪水会溃堤而出。

    「请你不要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

    桔梗老师温和微笑，轻拍我的肩膀。

    「我之所以会说这些话并不是存心要为难你。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当你从另一个角度去审视同一件事物时，也可能出现全然不同的见解。」

    「桔梗老师……」

    「请你务必自爱。」

    语毕，桔梗老师看了手上的表一眼。

    「桐原老师，我还有事必须顺道上档案室一趟，先失陪了。今天交代的作业，班长会向同学们收取，能不能麻烦你等一下帮我拿来办公室？」

    「好的。」

    说完，桔梗老师便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地，独自一人朝档案室走去。我目送他离开，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

    ——结果最后还是没有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别说是答案了，我反倒觉得自己愈来愈无路可退。

    ——葵理事的言缚，也许真的已经找不到解放的方法了。

    既然连我本身都愈来愈困惑不定，哪里还谈得上解放他人呢？

    为了收取作业，我重新走进教室。此时我恰好与正好将收完的作业揽在手上的绫芽同学四目相交。他是这一班的班长。

    「谢谢你，绫芽同学。」

    我从绫芽同学手上接过作业，在讲桌上确认数量是否符合班级人数。确认途中，我看见巴同学的名字，不由得松了口气。

    「桐原老师。」

    「什么事？」

    听见绫芽同学的叫唤，我抬起埋首于作业的脸。眼前是绫芽同学定睛凝视着我的脸庞。

    「……唉。」

    盯着我打量好一阵子后，绫芽同学深深地叹了口气。

    ——什……这个孩子竟又露出失礼的态度。

    正当我心有不满准备开口抱怨的时候，他顺手抱起我面前那一整叠作业。

    「这些我帮你拿去办公室。你还有上课用的东西，一个人拿不来吧。」

    「咦？啊。谢谢。」

    我连忙追上已经抱着作业迈开脚步的绫芽同学。在对我露出叹息之后，他为什么突然间又变得亲切起来？我实在不明白。

    ——不过，他的好意的确令我感激。

    毕竟教科书、参考资料以及点名簿，再加上四十人份的作业，全凭我一个人可说是相当费力。

    我和绫芽同学一同走出教室。前往办公室的途中，绫芽同学始终默默无语，面对我的提问也只用「嗯」或「是啊」简略带过。

    ——要说这很像是他的风格，虽然确实是很像没错。

    当我们来到下楼处时，和我并肩而行的绫芽同学忽然停下了脚步。走下数阶楼梯后，我才因为发觉不对劲而转头察看。

    「绫芽同学，你怎么了？」

    手持作业的绫芽同学依旧没有动静，正当想开口问他是不是有东西放在教室忘了拿时……

    绫芽同学忽然一个转身，开始朝楼上走去。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办公室是这个方向喔！」

    我紧张地回头追赶绫芽同学。

    ——手上还持有全班同学的作业，他究竟想去哪里？

    「绫芽同学！」

    「别问，跟我来就对了。」

    丝毫不在意我一头雾水而又焦急的模样，绫芽同学只是自顾自地愈走愈远。

    ——这孩子实在是……

    心情沉重也占了个中因素之一，我甚至连反抗都提不起劲。

    ——干脆就照绫芽同学所说的去做吧。

    等到他做完想做的事，心情舒坦了以后，再回办公室也不迟。青春期的学生大不了就是这样，我暗自在心底做出结论。

    真没想到，曾几何时那个积极的我竟已变得如此自暴自弃。

    待我们走到上楼楼梯的尽头以后，绫芽同学伸手触碰通往楼顶的铁门。

    「楼顶？」

    「没错。」

    绫芽同学点点头，打开铁门。从门缝吹送进来的风舒爽宜人，眼前尽是一片广阔的秋晴蓝天。

    「哇啊，今天天气这么好啊。」

    万里无云的天气令我不由得发出赞叹。上一秒还沉在谷底的低荡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打从早上就是大晴天了，你没发现吗？」

    「嗯。」

    因为今天一大早的我便赶往医院检查，回校途中又恰巧目击优子小姐和葵理事惊人的一幕，根本就没有半点欣赏好天气的心情。

    但是当我看见这片无边无际的湛蓝后，我总算重新体认到之前的自己失去了原有的从容。

    绫芽同学倚在围栏上望着我，脸上浮现平稳的笑容。

    「绫芽同学，你想要来楼顶？」

    听到我的疑问，绫芽同学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来了，真是失礼。

    「有个新来的老师一脸惨澹，为了转换她的心情，我才会特地带她来这里。」

    「绫芽同学……」

    他的说法虽然令人有些在意，但为我担心却是不争的事实。绫芽同学的体贴令我坦率地感到感激。

    「谢谢你。」

    「这没什么好谢的。」

    绫芽同学答道，酷酷的态度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我伸出手指，故作严肃地指着他。

    ——你这个人啊。

    「不过，我的表情应该没那么惨澹吧？」

    「就是很惨澹。」

    绫芽同学即刻回道。真的有那么惨吗？

    我不由得伸手抚摸脸庞。

    ……极端、非常地普通。

    「你明明就能摆出更可爱一点的表情，不是吗？」

    说完，绫芽同学又笑了。他的笑容果然很温柔。

    ——绫芽同学……

    我忽然间害羞起来。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我开口答道：

    「哪有，明明很普通嘛。」

    「不。」

    绫芽同学回过头。我不禁也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延伸至遥远尽头的楼顶映入眼帘。

    和煦的微风迎面拂来。绫芽同学制服上的缎带和我的发丝随风摆动。

    「我就看过。在这里，你迷人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指……」

    ——我想起来了。

    绫芽同学目睹前来迎接堇同学的静音而心浮气躁、我被绫芽同学粗鲁地强吻。接下来，我……

    ——解放了绫芽同学的言缚。

    第一次察知言缚，第一次解放它的地方，正是在这片顶楼。

    绫芽同学之所以带我到这里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吧。

    「发生什么的话，告诉我。」

    虽是命令口吻，却不是咄咄逼人的说法。声音当中也透露出关心我的情绪。

    ——绫芽同学他变了。

    在遭受葵理事与桔梗老师的冷淡对待之后，绫芽同学的温柔似乎格外令人感受深刻。我抱着重返童年时代般的纯真心情，将内心深处的话说了出来。

    「我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一放松情绪，真心话便脱口而出。虽然我马上感到后悔，但无疑地，在我身旁的绫芽同学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绫芽同学凝视着我。宛如水面般澄澈的眼眸中，映照出我的倒影。

    ——对方可是学生，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我突然觉得很难为情，于是转身背向他。脸颊变得好热。

    ——居然向学生发牢骚……

    我分明没有那个意思的。

    「桐原。」

    「不算！刚刚的就当作没听到！」

    我背对着绫芽同学答道。尽管他在身后呼唤我，我依旧没有回头。见我这副窘迫的样子，我知道他笑了，同时内心也感到愈来愈羞傀。

    「是你叫住我的吧？」

    「什么……」

    绫芽同学的这句话使我不禁回过头。他面带温柔微笑，凝视着我。

    「叫住我的人不就是你吗？」

    「叫住？」

    看到我偏着头无法理解的样子，绫芽同学小小地噗嗤一声。我又被嘲笑了。

    「别摆出那种傻笨的脸。」

    「怒，什么叫傻笨啊……」

    绫芽同学正打算拍拍我的肩膀平息我的怒气时，我生气地避开了那只手。赌气的模样再度惹得他窃笑不已。

    「真是的，不要再笑我了啦。认真点，快告诉我嘛。叫住到底是指什么事？」

    我十分在意绫芽同学的话语，一再向他探问其真意。绫芽同学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总算开口回答。

    「原本我是走在其他的道路上。但因为有你叫我过来，所以我现在才会走上这条路。」

    ——走在其他的道路上……

    确实如此。与绫芽同学见面的前几次，他阻绝了一切对外沟通，连话都不肯好好回上几句。

    「我一直都认为你是正确的喔。不过当初要是没接受解放，我大概也不会这么想吧。」

    「绫芽同学……」

    现在的绫芽同学，愿意认真与我面对面。虽然偶尔也会开开小玩笑，但是温柔的关怀和安慰，他一样不会缺少。

    ——如果说那就是解放所获得的成果的话……

    「你想要我跟随你，对不对？」

    「绫芽同学……」

    「那就好好地引路吧。」

    绫芽同学露出了解放言缚之前未曾有过的平静笑颜。

    ——果然，我还是不能够放弃。

    看着绫芽同学的笑容，我的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情感涌现。

    「嗯……我会加油的！」

    甘于悲哀的命运诅咒，果然还是太奇怪了。

    从言缚当中获得解放、恢复自由之后，虽然生活中仍然充斥着许多苦痛，但至少不是诅咒，就应该能自力找出新的道路才是。

    如果需要我的帮忙，我也一定会倾尽全力。因此我希望他们绝不要抱有就此承受诅咒的消极想法。

    「老师，我相信你的力量。」

    绫芽同学伸出右手。我紧紧地回握那只手。

    「谢谢你，绫芽同学。」

    我一定要更加努力。

    ×

    放学后的班会时间结束，学校教务也告一段落之后，我来到了理事长室的门外，

    「吸气……吐气……」

    在打开门之前，我大口地深呼吸。心噗通噗通跳得好快。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失败了。

    因为我事前已经演练过不下数回。这回我说什么都不会再让葵理事逃掉的。

    「加油，自己！」

    ——咚咚。

    敲过门后，我打开了门。

    「打扰了。」

    未等对方回应，我便主动走进室内，正坐在客用沙发上阅读杂志的葵理事抬起了头。

    ——这个人，又毫无防备地让别人看见他怠忽职守。

    虽然想叨念他几句，但是我来这一趟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珠美。」

    葵理事看着我的脸，明显提高了警戒心。

    明明今天中午才被狠狠地拒绝过，现在却又优哉游哉地晃来这理事长室，我想葵理事内心一定以为我哪根筋不对劲。

    「葵理事，过去是我错了。」

    我一边靠近，直到他所坐的沙发旁，一边向露出犹疑表情的他说谎。其实我从来也不曾认为自己有错。

    我愈是追赶，他逃得愈远；我停下脚步，他就会乖乖站在原地。

    ——因此，我要假装已经停下脚步，实际上则是还在追赶，就是这么回事。

    「珠美……？」

    葵理事起身与站在对面的我相望。照他的反应推断，应该是在等待我的下一句话。

    「葵理事，」

    ——对不起。

    我在心底默念谢罪之词。

    ——可是，既然葵理事的言缚是『它』，我所想得到的也就只有这个方法了。

    脚边有暖热的空气正在流动。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沉重而有分量的黑暗正悄然迫近葵理事的身后。

    我凝视葵理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就会发现在那层和现实世界重覆叠合的视野中，葵理事身陷玉兰花枷锁的身影正于黑暗中隐约浮现。

    「请让我为你解放。」

    「……！你这家伙！」

    我张开双臂环抱住葵理事，他先是讶异，然后开始挣扎。超出我两臂范围的葵理事壮硕的身躯，飘来香烟的气味。

    ——不行。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跑了。

    葵理事的温度，透过开展的手臂传达至我的身体。令人安心的温暖。与这股温暖同等温柔的，是葵理事那颗善良的心。

    所以，他才会小心翼翼不去伤害任何人，只让自己一个人成为恶人，在虚度光阴的日子里一味逃离现实。

    「不可以逃跑。」

    瞬间，我感觉到葵理事的背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背，希望他能够全心相信我。信任我，并让我看清楚他的内心。

    「『逃避』是找不到答案的。」

    「……」

    葵理事小声咋舌。接着，他从我的怀抱中抽离了身体。

    「葵理事？」

    我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葵理事面带羞涩、目光游移的脸庞。他单手捂住嘴，整张脸红到了耳根子去。

    「超乎想像……」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葵理事低喃道。

    「你就饶了我吧，老师。」

    说完这句话，葵理事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抓起桌上的烟便打算奔出理事长室。

    「葵理事！」

    我下意识出声唤住他。

    葵理事缓缓回过头，朝我露出瞪视般的眼神。纵使那不留情的眼神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还是毅然决然说了出来。

    ——因为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传达给他知道。

    「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就连我自己都不懂。」

    「……也是吧。」

    葵理事伸手准备开门。我见状，赶紧接续下一句：

    「不过我不会放弃。没有人应当一辈子遭受诅咒，所以，」

    原本背对着我的葵理事慢慢转过身来。

    「所以？」

    他那锐利的目光仿佛正在试探我此刻的真意。如果现在的我还是刚刚的那个我，或许已经就此降服于他也说不定。

    ——但是现在，我已经没事了。我已经不再感到迷惘。

    「让我们一起找寻道路吧！通往幸福的那条路。」

    我的回答令葵理事忍不住轻笑出声。然后，他满不在乎地说道：

    「才不可能会有呢，那种东西。」

    抛下最后一句话，葵理事走出了理事长室。

    「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我不断地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这股力量理应是为了使他人幸福而存在，所以……

    ×

    把珠美一个人留在理事长室后，我离开旧校舍，走向新校舍的逃生梯。不知不觉中脚步愈走愈快、吓傻了的这个自己，我真是打从心底感到火大。

    ——虽说也不是我自愿的。

    「顶着一张可爱的脸，发起狠来倒真够厉害，那家伙。」

    我喃喃自语，爬上新校舍的逃生梯。铁制的楼梯每踩一格就发出烦人的脚步声，吵得我更心浮气躁。

    「啧！」

    我啐了一声，叼起香烟。不是珠美解放言缚害我不高兴，我只不过是气自己竟差点沉醉在超乎预期的快乐里。

    「真逊……」

    昨天，我也早已见识到桔梗接受解放后败得有多么惨。看见他那副德性，我再一次地重新体认到解放果然不容小觑。

    正因为如此，我还特地防得特别紧，没想到。

    ——什么跟什么啊，那感觉。

    我打开右手掌仔细端看。

    「好温暖……」

    说真的糟透了。身体内侧好像感觉得到她的暖度钻了进来。

    那股暖意与其说像恋爱，还比较类似母爱。我想都没想过，活到这把年纪了居然还会有再次感受母爱的一天。

    「拜托你就放过我吧。」

    我拿出事先塞进口袋的打火机。用颤抖不已的手点烟，老半天也点不着。

    听到叩叩叩的脚步声，我低头一看，桔梗正朝我这方向走上来。

    「葵二哥，原来你在这里。」

    「是啊，怎么了吗？」

    我尽可能地装没事回答他。桔梗看到我的反应，露出苦笑。

    ——说得也是。他老早就看穿了吧。

    解放言缚的气息，只要是我们这些诅咒者之间似乎都能相互感应，所以桔梗会发现也是理所当然。

    「我赶到理事长室的当下，桐原老师正准备要离开。」

    桔梗双手抱胸，背靠着楼梯的扶手，仰头望着天空。他一边眺望遥远天空的尽头，一边像想起什么趣事似地笑了出来。

    「所以我不是提醒过你要小心点了吗？」

    「啰嗦。」

    我懒洋洋地回他，他还是笑个不停。

    「依我看，你一定是被桐原老师那张可爱的脸蛋给蒙蔽，所以大意了吧？」

    「……」

    「被我说中了？」

    「要笑就去笑吧。」

    坦白说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可笑。警戒？算什么东西啊。

    「解放的过程如何？」

    「啊啊。」

    就算一生背负诅咒也没差。过去，我总是抱着这种想法而活。

    否则我根本无法赎清我的罪孽。大哥应该会恨我一辈子。

    但是，直到我实际体验过一次解放之后，我才真正了解那快感巡遍全身、直达脑门，使人逐渐麻痹的滋味。

    ——简直舒畅到一个销魂的境界，没骗你。

    这感觉桔梗一定也懂吧。

    我邪恶地笑说：

    「隔了这么久，终于又想抱女人了。」

    桔梗听完轻叹一口气。

    「并不久吧？」

    「不，以我主动想抱来说，已经有够久了。」

    「……烦请自我约束。」

    「是是是。」

    安抚过吓人的桔梗后，我重新叼起香烟。

    我深深地吸入一大口烟。烟雾通过喉咙，充塞胸膛，将她印下的白再度薰黑。

    ——看吧，我又变得脏兮兮的了。这下子你又该怎么办呢？珠美老师。

    橙黄满沁的天空中，我仿佛可以看见珠美凝视着我，眼泪就快要掉下来的幻影。

    ×

    当我回到办公桌的那一刻，才想起点名簿遗留在教室忘记带回来。我一边走向教室，边回想我与葵理事之间的对话。

    ——虽然是我趁其不备进行解放。

    不过在解放的那一瞬间，葵理事所展现出来的和缓表情，在我看来却是洋溢着满满的安心与愉悦。

    ——我这么做是正确的……也许。

    从此以后葵理事他将选择什么而活、事态又将如何进展，我虽然无从知悉，但只要是我能力所及，到时候再贡献一己之力也不嫌迟。

    ——况且，葵理事他也确实需要更加把劲才行。

    希望他首先能从分内的工作……还有不适切的关系开始修正起。

    「奇怪？里面有人……」

    返回教室时，我这才发现本该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出现了堇同学的身影。隔壁班的堇同学坐在巴同学的座位上，正托着腮生闷气。

    「堇同学，你怎么了？」

    口头上虽然这么问，我心里已经隐约猜出泰半。堇同学面前的桌上摆有两人份的书包，其中一个的主人应该就是巴同学。

    「我在等小巴。」

    ——果然，如我所料。

    堇同学与巴同学的手足情深，看在旁人眼里相当欣慰。只不过，有一个令人在意的问题。

    ——小堇追寻的其实是另一个我哟。

    午休时间，巴同学在保健室对我说了这句话。当时的巴同学看起来好寂寞。

    ——明明是感情这么好的一对兄弟。

    也许是因为有某些理由。不过现在的我还不明白。

    「巴同学他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

    堇同学皱着眉头不悦地回道。最后一堂课结束到现在已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想必堇同学应该等上好一阵子了吧。

    ——巴同学，堇同学他可是紧紧地追寻着你的喔。

    我在心中如此告诉巴同学。告诉中午那个露出寂寞表情的巴同学。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令巴同学感到不安，但是现在在我眼前的堇同学，是真心关心着巴同学的喔。他的表情是身为一个兄长该有的表情。

    「堇同学，你好有哥哥的架势喔。」

    「还好吧。谁叫他老爱乱跑，我才得跟在他后面顾着他。」

    我在脑海中描绘儿时的堇同学与巴同学的身影。两个孩子的模样实在太过天真可爱，我不禁莞尔一笑。

    「你为什么在笑？」

    看到我露出笑容，堇同学愈来愈不高兴，语气也随之加重。

    「抱歉抱歉。」

    ——想像你们小时候的样子，不禁就觉得好可爱……要是真把这种理由说出来，大概只会令堇同学更生气吧。我打算就此闭口，不再说下去。

    话又说回来，善于照顾弟妹和总爱瞎操心这两点，算是兄长的特质吗？我突然想起了哥哥。

    在我们家里，也是哥哥整天为妹妹操心，我这个妹妹则属自由奔放型。跟堇同学他们兄弟俩说不定还挺相像的。

    「堇同学真的很像哥哥呢。」

    「哪有？」

    「因为堇同学你打从小时候起就常常追着巴同学跑，对不对呀？」

    我把午休时巴同学说过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搬出来。此刻在我心目中，哥哥的影子和堇同学重叠在一起，口吻也不自觉地充满了怀念。

    「桐原……」

    同学没有回答，眼神严肃地看着我。

    「难不成你看得见？」

    「咦？」

    堇同学猛地站起，连带推倒椅子发出巨响。但是他丝毫不在意，双手捉住我的两腕逼问道：

    「你看得见我的过去吗？还有巴的也是！？」

    「堇、堇同学？」

    「到底是怎样？快回答我！」

    与他那强势的口吻恰恰相反，堇同学注视着我的视线，就好像求助于什么东西似地无助虚弱。

    ——堇同学……

    看见他这么激动，我为自己基于玩乐心态而说出口的话感到歉疚。我只不过是把从巴同学那儿听到的话，现学现卖告诉堇同学罢了。

    「不是的，这件事我是从巴同学那里听来的。」

    「……啧！」

    堇同学咋了下舌，从我手上松开双手。他重新扶起刚才弄倒的椅子，咚地一声用力坐下。

    ——他们两个人，过去一定发生过某些事情。

    堇同学激动的样子，使我的疑问转变为确信。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堇同学还是气呼呼的，不肯正眼瞧我一眼。

    ——可是，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还是搞不清楚。

    我一边漫无边际地思考，一边注视堇同学。忽然间我发现他西装外套的第一颗钮扣松脱了。

    「堇同学，你的扣子快掉下来了。」

    「咦？啊，真的。」

    半松脱的钮扣和外套中间只剩下几根缝线相连，悬挂在半空中。

    「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不小心落在别处，你还是先拿下来比较好喔。」

    我正要朝堇同学的外套伸手，结果他却红着脸，移动身体闪避开来。大概是害臊吧。

    「我……我自己拿，就好……」

    双颊绯红的堇同学回避着我的目光将手伸向钮扣。

    ——没记错的话，针线盒似乎是放在办公桌抽屉里……

    正当我努力回想的时候，堇同学已经从书包里拿出美工刀。发出卡嚓声，推出护套的刀片闪耀着冷冽的锋芒，我心底涌现不祥的预感。

    「你没有带剪刀吗？」

    「我只有美工刀。」

    堇同学说完，便将刀片抵上外套钮扣。他那危险的手势看得我这个旁观者好不紧张。

    「别一直盯着我不放，会对不准的。」

    「因为看起来很危险嘛。」

    话才刚刚说完，堇同学手上的美工刀就往旁边一滑，划过缝线和他按着钮扣的手指。

    「……痛！」

    堇同学小声呻吟的同时，外套钮扣也应声落地。

    「堇同学！？」

    我赶紧拉过他受伤的那只手确认伤势。拇指的指侧有一小道割痕。

    ——幸好不是很严重的伤。

    我从黑板旁边的置物柜取出常备急救箱。找到OK绷之后，我拿了一枚回到堇同学的身旁。

    「小伤而已。」

    「但是流血了喔，应该很痛吧？」

    我出言提醒坚持不肯包扎伤口的堇同学。就算只是小伤，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这种程度的伤……」

    突然，堇同学空茫地望向远处。像是眺望着非常非常遥远、悠久的过去一般的视线。

    在那一瞬间，有某个东西闪现我的心头。

    ——这种感觉……

    我还无从知晓它确切的样貌。尽管如此，我仍然感觉得到温冷的空气正朝向堇同学延流而去。

    ——是言缚。

    堇同学他承担着某种言缚。虽然我现在还看不见，但是我相信的确有什么不明的东西正囚缚着他。

    这个发现同时也向我宣告了新的事实。

    ——言缚，在一名对象身上并不是只有一个。

    其实早在先前我就没来由地察觉到了。打从第一次解放的那天开始。

    单一言缚会招来另一个不同名义的言缚，诅咒重重交叠，束缚他们的命运。

    ——为了将他们带往悲哀的末路……

    「……这样就好。」

    在深入思考的我面前，堇同学独自一人，同意似地喃喃说道。

    「保持痛楚就好了。」

    「一点都不好！」

    痛怎么可能会好。所有人都怕痛，能够避免就尽可能避免。

    宝生家的人总是消极不作抵抗，以原始之姿承受迎面袭来的痛楚。那样下去根本就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总而言之，我必须向堇同学问清楚才行。

    要想解放言缚，就不得不找出束缚堇同学内心的那个『东西』。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堇同学小声嘟哝，别过脸去。我在堇同学正前方的座位坐了下来，尽可能地朝后看，和他保持面对面。

    「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我聊聊。说不定我帮得上你的忙。」

    「……」

    堇同学低头俯视脚下，沉默了好一阵子。

    但是很快地，他便下定决心，抬起头笔直地回望我，然后开始述说他的故事。

    「我没有小巴的记忆。」

    「咦……」

    ——没有记忆？

    我不禁愕然。因为堇同学这一段话，将可能打从根本动摇目前为止我一路见证而来、堇同学与巴同学之间的关系。

    「关于小巴的记忆，我只掌握了一半而已。」

    堇同学像是想确认我是否已经理解似地，再度复述相同的话语。

    ——也就是说……他丧失了记忆？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突然间，只有关于小巴的记忆消失了。」

    堇同学说完紧紧咬住下唇。

    部分记忆丧失。这种例子我曾经听说过，原因有可能是来自精神打击等，从而造成局部性的记忆缺失。

    「这么说来，你记得的关于巴同学的记忆……」

    「只有十一岁以后的部分。」

    换句话说，堇同学在十一岁那年，因为某些原因而导致他惟独失去了巴同学一个人的记忆。

    ——但是原因的真相不明……

    「这也是言缚在作祟吗？」

    堇同学大大的眼睛泛着泪光，是悔恨与无力的泪。

    可想而知，对于疼爱弟弟的堇同学而言，失去巴同学的记忆将会令他多么痛苦。况且……

    ——巴同学他一定也为此而深感苦痛……

    这件事会是言缚所造成的吗？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我据实以告。方才我虽然从堇同学身上感觉到言缚的存在，但那是否就是丧失记忆的主因，我还不明白。

    「这样啊。」

    堇同学消沉地垂下头。

    「我们俩，是被拆散的双胞胎。」

    「堇同学……」

    「我没有小巴的过去，小巴他也不属于宝生家。」

    我凝视着从堇同学的食指上头流出的一滴血。那缓缓流动的小血滴，看起来好像是堇同学的眼泪。

    直到刚刚为止，我都还在为他们兄弟俩的情谊感到欣慰，现在却反而为他们之间无法拉近的距离而感到心痛。

    ——我所不知道的事还有好多好多。

    若要我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解除诅咒，我实在是办不到。

    「就连这痛觉，也无法传达给小巴。」

    「堇同学……」

    堇同学低着头，眼角溢出了泪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安慰他才好。

    ——我必须先冷静下来。

    干着急也于事无补。看见堇同学为此而受苦的样子，我恨不得现在马上找出其它言缚，一口气全部解放，好让堇同学立刻解脱。

    ——尽管明知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帮不上忙。

    「什么嘛，你们两个在讲悄悄话啊？」

    我回头一看，是巴同学站在教室入口。他面带轻佻的傻笑往我们两人的方向走来。

    「有什么关系呢，没有我的记忆也不要紧。因为我记得小堇的全部啊。」

    「小巴……」

    一听到巴同学用笑闹的态度说出那些话，我就觉得好心痛。巴同学只是故意装作不在乎，其实内心伤痕累累。

    ——为了要守护堇同学。

    「而且啊……」

    巴同学走到堇同学的正前方，微笑着拿起桌上的美工刀。

    ——他想做什么！？

    可惜当这样的想法掠过脑海时已经迟了一步。

    「小巴！」

    「巴同学！？」

    我和堇同学还来不及阻止，巴同学已经将美工刀朝自己的手指划下。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履行义务般。

    「……」

    巴同学痛苦地微微喘息，但是喘息声很快便化作笑声。

    「啊哈哈，真的很痛耶。」

    「小巴！你……」

    堇同学连忙站起赶往巴同学的身边。巴同学在堇同学面前大方地伸出割伤的手指。

    「你看，谁说我不了解小堇的痛呢。」

    巴同学的手指不断溢出鲜血，那只受伤的手，与刚刚不慎划伤手指的堇同学的手重合在一起。

    巴同学的手就像要确认对方的存在一样，紧紧握住了堇同学的手。原本担心不已的堇同学，像是受到了巴同学的情绪感染，也回握住他的手。

    于是，巴同学的血，缓缓流淌到堇同学的手上。

    「我们流着相同的血喔。」

    「小巴……」

    「被诅咒的，可怜的血。」

    「是啊……」

    「不过鲜红色好美喔……你说对不对，小堇？」

    「没错。」

    眼前过度扭曲的光景令我几乎晕眩。

    ——过去的我究竟是多么地肤浅啊。

    想要轻易解放这些孩子们，根本就是空谈。

    他们将遭受诅咒的日常视为理所当然，全盘接受。即使痛苦，即使挣扎，也只是任其在时光中静静地流逝。而我，居然自以为能够轻易解放这样的他们。

    言缚的深奥远远超乎我的想像。我的能力真的能拯救得了他们吗？

    ——但是，无论如何我不得不救。

    因为眼前这副光景，绝对是违背常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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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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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橙色的日光照进月华学院新校舍的二年级教室。我在拱型窗外倚着窗缘，窥看窗内动静。

    「还是没变呢，巴。」

    巴和堇互相重合彼此受伤的手，一副陶醉至极的表情。珠美当场目睹那画面，不知道该怎么办，呆傻地愣在原地。

    我想也是吧？一般怎么可能会撞见这么不正常的情形。

    「好可怜啊，珠美。」

    我边说边呵呵笑了起来。这可不是讥讽，是发自内心的同情喔。

    珠美不但被强迫来这偏远的乡下学校教书，甚至还有人一下要求她结婚、一下要求她解咒。可是珠美她天性直率，所以才会打算承受一切，靠自己一个人努力。

    「你们不要再闹了！」

    我忽然听见珠美的怒吼。正在天马行空乱想的我赶紧回头探看窗内。

    珠美硬是把堇和巴两个人拉出教室，八成是想带他们去保健室之类的地方吧。

    「啊哈哈！不愧是珠美，果然有魄力。」

    直到刚才还兀自沉浸在彼此不幸里的堇和巴，此刻已经降伏在珠美动怒时的气势之下。

    ——很好，就应该这么做。这才是我所寻觅的人。

    能够与你相会真是太好了。

    当你受桔梗之托解放言缚时，将会对未来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令我有些不安。但桔梗的心比预期中动摇更甚，幸好没有酿成大祸。

    葵则是深深伤了你的心呢，真对不起。

    不过就结果而言，那种情况算是最妥当的。更何况葵似乎也相当中意你。

    「有人来接绫芽了。」

    正门玄关处停着一辆车。这时候，绫芽算准了时机出现，仿佛他老早就站在角落观察。

    「我倒是没想到绫芽居然会安慰珠美。」

    的确，当时的珠美意志动摇得相当厉害，说是绫芽的一席话救了她也不为过。但是，说不定绫芽……

    说不定他早就已经决定了自身的命运，擅自设立属于自己的终点站。

    珠美有办法阻止的了他吗？

    ——要是阻止不了，珠美可能会哭吧。

    搞不好还会说她不当老师了呢。

    命运之日正在逼近。我期待着与珠美的会面，准备回到我的应属之地。命运的齿轮将珠美卷入、转动。有谁会受伤、又有谁会毁坏，没有任何人知晓。

    ——好了，回去吧。

    黄昏天空中，云朵溶入天色。虽然美丽，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空虚。我拼命忍耐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珠美，我的天使。

    我爱你。所以，请你加把劲，再多努力一下吧。

    『花宵罗曼史-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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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秘密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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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开心地吹起口哨，高兴得不得了。因为，我现在好幸福好幸福。

    我叫城崎巴，今年十六岁。刚刚正跟小可爱女老师珠美玩过亲亲。

    「恶心的家伙。」

    坏心眼绫芽站在教室前面叫我。平常这种时候我才懒得理他，不过我现在心情超好，所以用笑脸回应他。我多么温柔呀！

    「因为啊，我现在超～幸福的嘛！」

    我本来想向他炫耀的。明明想炫耀，却被突然唤醒的记忆吓了一跳。

    ——对喔，这家伙好像也跟珠美亲亲过？

    他把珠美逼到护栏边硬是夺走她的唇。和我的亲亲比起来虽然很粗鲁，可是却显得有大人味多了。

    「幸福？有什么好幸福的？」

    绫芽不顾我畏缩的样子直接问道。

    我不想告诉绫芽。我觉得好像说出来以后，那美好的回忆就会减损，而且我也不想被拿来跟这家伙粗鲁的亲亲作比较。

    ——我的亲亲，是更神圣的亲亲才对。

    我把脸转到旁边去。不说就是不说。

    「少故弄玄虚了，不过就是亲个嘴而已。」

    绫芽说完坏心地翘起嘴角。

    「原来你知道！？」

    我生气地反问他，只见他从容一笑。

    「你以为我是谁啊？」

    「绫芽大人啊～～」

    面对绫芽那臭屁的口吻，我也故意用同样的态度回他。

    「反正也没什么好瞒的，没差。」

    虽然绫芽事先知情让我有点惊讶，不过我原本就不打算对他隐瞒。既然他早知道那就知道吧，没关系。

    「这件事暂时别告诉堇比较好。」

    「为什么？」

    「他是个连闷在讲桌底下都不懂得把握机会的人。要是被他知道我们俩已经亲过珠美，我看他八成会打击过大而病倒吧。」

    「唔……」

    ——说得有道理。

    同样的事发生在小堇身上，他很有可能会正经地说出『我们亲过了，只能结婚了！』之类的话。如果被他知道绫芽和珠美还曾经亲得那么激情……

    ——……不知道后果会变怎样。太恐怖了。我不敢想像。

    「巴，你脸都绿了。」

    「谁叫你要讲奇怪的话，害我全身发冷。」

    「呵呵。」

    我整个人抖个不停，绫芽就站在旁边，脸上浮现可恨的从容微笑。就算不是小堇，也一定会被他这股践样给惹火的。

    「是说绫芽，那种亲亲你是在哪边学到的啊？」

    「那种亲亲是指哪种亲亲？」

    「哪种亲亲？当然是用力抱得紧紧的，啾～～的那种啊。」

    我后来回想，这个时候绫芽一定早就注意到我的背后有人慢慢接近。

    「啾？」

    「啾！」

    他故意反问我好几次。

    「你们在啾什么啾？」

    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发现小堇正盯着我们尔偶不解地歪着头。

    「不是的……那个……」

    我慌慌张张解释。一旁的绫芽脸色不改回道：

    「我们正在讨论老鼠的叫声。」

    ——老鼠！？

    小堇怀疑地看着我的脸。

    绫芽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虽然害我吃了一惊，但我还是拼命朝小堇猛点头。

    「巴这个笨蛋，硬要坚持老鼠的叫声是噗噗，你也劝他几句吧。」

    ——他在说什么啊……！？

    绫芽随口编了个理由，不过我既然已经接受他的帮忙，现在也没办法轻易否定就是了。

    「小巴，老鼠的叫声是啾啾，猪才是噗噗喔。」

    「……嗯，你说得对，小堇。」

    看到小堇一脸正经地教我怎么分辨，我只能苦笑回答。

    我听见绫芽在后面哼出笑声的声音，但是一切都无所谓了。

    ——总之现在，我的亲亲要继续对小堇保密。直到小堇变得更成熟一点，对吧？

    在那之前，就算我的老鼠噗噗叫，我也不会在意的。

    完

    【初出】comic虎之穴

    「花宵罗曼史-我与天使之吻-」买家特别附赠小册子

    ※注：买第一集附赠小册子活动不包含台湾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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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欢迎光临理事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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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源于明治时代的正统名门学校「月华学院」。

    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学院内，有一处传统礼教气息浓厚、绽放无比光辉的地方。

    这个地方，正是月华学院理事长室。

    葵    「我是月华学院的帅哥理事长，宝生葵，二十九岁。这一回的来宾是宝生家最重要的大少爷，绫芽小弟喔。」

    绫芽  「……」

    葵    「绫芽，打招呼！招呼！」

    绫芽  「绫芽，十七岁，学生。」

    葵    「在『欢迎光临理事长室』单元中，我们将带着来宾一起回顾『花宵罗曼史-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的内容。」

    绫芽  「好吧，知道了。」

    葵    「身为堂堂理事长，能不能跟这小子好好进行节目，我还是很不安啊，」

    绫芽  「努力点。」

    葵    「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绫芽  「对了，听说被找来这里的人都是本篇出场不够多的人，真的吗？」

    葵    「是不是这样规定，我也不知道。上一次桔梗就是这么办的。」

    绫芽  「……」

    葵    「好了绫芽！气氛已经够低迷的了，不准你搞得更低！快点开始吧！」

    绫芽  「……随你便。」

    抗拒解放

    绫芽  「你这性骚扰理事长。」

    葵    「这算幼幼班程度吧。」

    绫芽  「你总有一天会被抓的。我先声明，宝生家可不会替你付保释金。」

    葵    「反正我也没在期待。不说那个了，你脑子里想的事情还真可爱嘛，绫芽弟弟。」

    绫芽  「很不巧的，毕竟我小你一轮，正值年少十七岁啊。我还很天真纯洁呢。」

    葵    「原来如此，那你可真行……不过，没事吧？你。」

    绫芽  「还好，勉强过得去。」

    葵    「别逞强喔。话虽然这么说，这种状况的确也束手无策就是。」

    绫芽  「大概吧。」

    即兴的违约

    绫芽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桔梗那么生气。」

    葵    「是吗？他天生个性细腻，事情一往预料外发展就会闹脾气。」

    绫芽  「那是因为你老是不在他的预料范围内做完工作吧？」

    葵    「我是自由工作型。」

    绫芽  「私生活不自由，所以工作想要自由，是这个意思吗？」

    葵    「不用你鸡婆。」

    绫芽  「话虽如此，堇好像很讨厌我抢走她呢。」

    葵    「谁叫你小时候老爱欺负堇，是你不好。」

    绫芽  「我没有欺负他，是他自己跑来找我的麻烦。」

    葵    「影响还是来自于小时候的争吵。问题在于根源很深。」

    绫芽  「说『老师，堇同学欺负我～』就行了吗？」

    葵    「意外挺可爱的，快住手。」

    坠落的天使

    绫芽  「我可以揍那个叫西山的吗？」

    葵    「我个人是不介意，但千万不要搞成伤害案件喔。虽说就算被捕，本家也应该会想办法压下去。」

    绫芽  「……那时我真想去救她。」

    葵    「很可惜，那时候桔梗英姿焕发嘛。」

    绫芽  「葵，你其实也很想去吧？因为在那之后你全没表现。」

    葵    「绫芽小弟，请勿爆料后面剧情。」

    绫芽  「桐原她……不要紧吧？」

    葵    「虽然她原本就是个坚强的人，遇到那种事多少会留下阴影吧。」

    绫芽  「……」

    葵    「是说，联谊真让人羡慕耶。」

    绫芽  「笨蛋葵。」

    不适切的关系

    绫芽  「很不适切。」

    葵    「有什么关系啊，区区一个吻。」

    绫芽  「对方是人妻。」

    葵    「原，人妻。」

    绫芽  「这真的很糟糕，她当真讨厌你了喔，葵。」

    葵    「算了，我也不打算隐瞒。早晚会被发现的，没差。」

    绫芽  「但是葵，你早就注意到了吧？那个时候桐原在看你。」

    葵    「……算是吧。」

    绫芽  「就算知道她在看你，都亲到停不下来？」

    葵    「也没那么舒服啦。」

    绫芽  「不然是怎样？」

    葵    「所谓大人的理由。」

    永不放开那双手

    绫芽  「总算解放了，心情如何？」

    葵    「因为感觉还不差，我才吃不消啊。」

    绫芽  「倒是解放的过程真是太逊了，怎么会沦落到被一个新任教师突袭啊？」

    葵    「面子挂不住。」

    绫芽  「你是会被A书之类的陷阱钓走的类型吧。」

    葵    「要看照片而定。」

    绫芽  「够了，我不想知道得更详细。」

    葵    「那就好。堇和巴也不正常了，自己割自己的手指当然痛啊。」

    绫芽  「有时候藉由身体上的痛楚，可以转移心灵上的痛楚。看样子巴明白这一点。」

    葵    「你也明白？」

    绫芽  「那就难说了。」

    秘密之吻

    葵    「这个，你早就预料到会变成这样，才那样跟桔梗说的吧？」

    绫芽  「不，不关我的事。」

    葵    「骗人。事情的开端还不是因为你那句话。」

    绫芽  「我只是想帮巴而已。遇到你的时候我也是出自好心才帮你一把，请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葵    「后来我跟桔梗一直加班到隔天凌晨耶！晚饭被迫吃外送披萨，还得边吃边办公。」

    绫芽  「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学一次教训，将来你就该懂得认真办公了。」

    葵    「是是是，小的知道了。」

    葵    「那么，本回的『欢迎光临理事长室』就到此告一段落。真希望下回有女孩子上节目。」

    绫芽  「优子？」

    葵    「……我说你啊。总之，感谢各位女老师的捧场，Thank You！我们下次再见啰！」

    绫芽  「再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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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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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好，我是加藤千穗美。感谢各位阅读这本『花宵罗曼史-我的天使在虚空之中-』。

    这是我在B's-LOG文库的第二本作品。这本小说上市的月份恰逢B's-LOG文库成立一周年，真是可喜可贺啊。

    本次执笔是在相当紧迫的行程中进行，能不能如期出书，直到最后一刻我都捏了把冷汗。幸亏承蒙责任编辑大力相助，我的作品才得以问世，并以小说形式呈现在各位读者的手上。诚心献上我深深的感谢！

    平时我也会多方面承接各种其他类型的工作，不过在这当中，最费时的还是撰写小说。我这个人天生坐不住，因此撰写原稿途中老是觉得坐立难安。执笔完成时，趁着压抑的情感解放出来的势头，一溜烟就冲出家门去了。

    说到我释放压力的方法，那就是购物。衣服、包包和鞋子都是我的最爱，即便忙到没有空，我也会抽出足够充裕的时间马上外出购物。

    话虽如此，一旦埋首于小说撰稿，我是足不出户的，充裕的空档也就没了。这么一来，就只能邮购了。

    时间来到深夜两点，我的集中力就会中断。这时候开始迷迷糊糊地打开网路浏览器，连上我喜欢的购物网站，把看到的商品点一下、再点一下，放入购物车。一件接着一件。

    等到心情舒爽了以后，我便开始检查购物车的内容。从大抵超过十几件的商品当中慎选真正想要的商品。目标是尽量达成免运费。一次最多不超过三件，忍耐很重要。

    结果当我回复冷静检查购物车时，发现居然没有真正想要的东西，这种情况也很常见。但是结束以后会放松许多，可以藉此转换心情。

    在撰写这本小说途中，我曾收到某购物网站寄来的特大号箱子而大惊。打开一看，里面有打翻也不会洒出来的酱油壶、实用隔间收纳柜、好用小物等等，扎扎实实地塞满一整箱。

    想当然，这些全部都是我购买的商品。不过坦白说，等商品真正送达以后，我迫切需要的东西好像没几个（苦笑）。

    首先，由于打翻也不会洒出来的酱油壶要价不菲，有一段时间，我把它摆在房里装饰，放在平时摆设花瓶的地方。与其说是装饰，不如说是忘了收起来……不过，没关系。

    也许我在购物的时候，内心正好想着「这个酱油壶多棒啊！」吧。应该是累了。

    请大家小心精疲力竭时的购物行为，非常危险。

    说到购物，我最喜欢的还是衣着类。各式单品当中，我最爱的就属卷缠类衣饰了。卷缠类衣饰中毒喔。卷卷卷。

    我很喜欢围巾和披肩，回到家后，碎花、粉红、白色、驼色、灰色等等，五颜六色的卷缠类衣饰整齐装箱，迎接我的归来。但是真正使用的只有中意的那几件，有点可惜呢。

    至于我为什么会疯狂爱好卷缠类衣饰？大抵而言，因为我非常怕冷，总是随身携带它们御寒，渐渐地就爱上它们了。

    学生时代我打工的地方冷气相当强冷，身旁一位和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大婶看到我冷得直发抖，便借给我披肩说：「脖子做好保暖就行了喔！」

    向来以为只有毛衣足以防寒的我，边想边围上了披肩……大惊！真的，光只是围在脖子上，全身就变得好温暖。从此以后，每个季节我都会把它们带在身边。（然后偶尔忘在聚会的现场）。

    推荐给和我一样怕冷的人喔！围巾披肩绕绕绕。

    鞋类当中，我最喜欢芭蕾舞鞋，尤其狂爱金色和银色。闪亮亮的令人脸红心跳。

    平底舒适又可爱的鞋子最吸引人了。我从以前就拿有跟的鞋子没辙。

    因为跟鞋也很可爱，我曾经努力试着穿它，但鞋跟不是常常会卡进人行道的沟槽差点重心不稳吗？我就是对那种情形没辙。

    全世界蹬着高跟鞋发出喀喀声行走的OL小姐们，我想请教你们都是如何避开那些沟槽的。是行走时随时留意脚下吗？到底是怎样呢？太神奇了。

    接下来即将进入寒冬时节。如同先前所提，我非常怕冷，不过穿搭许多衣服正是这个季节的乐趣，所以我喜欢。今年冬天我想走轻暖风，从现在开始，轻暖的单品我要一件一件慢慢挑选。

    非找到保暖又柔软的单品不可！！

    大家也要保重身体预防感冒喔！

    最后，阅读至此的各位读者，非常感谢你们。往后我也会继续加油！

    然后是协力出版这本小说的工作人员。负责插画的乃上老师，TOY'S以及花宵的各位。在此我要向总是鼓励我前进的朋友与家人们致上谢意。

    今后我也会力求进步，若能获得您的支持，将是我无上的喜悦。

    谢谢！

    2007年10月某日 加藤千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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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浮于夜空的闪耀天使

第三卷 漂浮于夜空的闪耀天使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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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袋里，装了天使的羽翼　飞翔天际所必需的羽翼

    你知道吗？老师。

    黎明破晓会哭泣，

    乃是因为向晚暮色觉得孤寂，

    所以我必须去那个地方才行。

    张开翅膀，在天空下振翅高飞，

    天空一定会高兴得

    把我拥入怀中才对。

    谢谢你，老师，

    再见了。

    我最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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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浮于夜空的闪耀天使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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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闪闪发光。

    不管何时、不管何地。

    映入我眼帘中的你，是如此光彩夺人。

    虽然说我是等到一段时间后才了解到那就是恋爱。

    这座由喜欢书本的父亲所增建的图书馆，要说是因为事业蒸蒸日上所投资的，还不如说是栋不符合当时年代，让人看不下去的奢华建筑。

    如今在这里工作的你，却让人一点都感受不到你的软弱。记得我以前明明是这么讨厌严肃正经的女性呀。

    坚定的意志、坦率的眼神，不会去区分本家或分家，对众人展开一视平等的笑容。换句话说，连对我也没有任何差别待遇，这才是让我最不满的事情。

    「咦……」

    你就在我身边，我可以听到你的声音。我虽然注意到你的存在，却故意不出声叫你。

    终于你注意到我了，呼喊我的名字，而我所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莲太郎同学。」

    听到你叫我的名字我就安心了。但一个不小心，搞不好你会没注意到我的存在，就这样笔直走过也说不定。

    我光这样思忖就觉得好不安。

    「什么呀，你在这里？」

    其实我一直在等着你注意到我，其实我非常高兴你能注意到我，但我却无法坦率回答自己的心情，还假装自己对你兴致索然。

    「对呀，我在这里。」

    闪亮耀眼的笑容，直冲着我笑。仔细一想，或许当时你早就已经看穿我的思绪了，我却对自己这种难以理解的行为感到非常迷惑。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情呢？

    不只这件事。

    不小心与你眼神交流时，我仿佛像生病似的，心跳快得就要砰跳出来。只不过和你交谈而已，我的喉咙就会异常干涩。

    等到我回神时，才发现一天二十四小时我只想着你。观望夜空时我想着你，在一片蔚蓝天空下，我也只想着和你见面。

    「原来如此……我喜欢上那个人了，搞什么嘛。」

    在宝生家，时间是静止的。在时间停止转动的世界里，是没有所谓的变化。也因为如此，一点点小小的变化，都会让人们谨慎思考是否要接受。

    所以我才会丝毫都没有察觉到，原来那就是恋爱。

    ——对吧，绫芽。是这样没错吧，堇、巴。

    你们如果和我那时候一样一个头两个大，光想着如何逃离这种心情的话，到时可是会后悔的喔。回想起来，我那时候明明就有很多机会可以制造我和你两人的时光呀。

    事实是越早察觉越好。那闪闪发光的存在，就是恋爱的证明。

    ——桔梗和葵也是，现在还来得及喔。

    在蒙蒙胧胧的意识中，我迷迷糊糊地思索着。我还可以保持着自我意识清醒多久呢？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快走到尽头了。

    ——终点正一步一步逼近中。

    ×

    『喂喂，小堇，我告诉你喔，生气的珠美好恐怕喔。』

    手机那头，小巴嗤嗤地笑着。

    『我们的手不是受伤了吗？珠美就这样紧紧抓住我们的手，强行拖我们到保健室去。我呀，原本是想反抗的，却完全挣脱不了她呢，哈哈哈。』

    放学后，我和小巴因为各有要事，所以到校门口就互相道别。但没多久手机就响了，小巴甚至还讲了好久的电话。

    当小巴一个人走路时，习惯会跟某人讲电话，而那个人几乎都是我。

    「我们做了那种事，珠美当然会生气。」

    我们两个割伤了自己的手指。虽说是割伤，但我是不小心手滑了一下割到，而小巴却是很高兴地故意割伤自己的手指。两个人的心态完全不同。

    ——你看，我完全知道小堇的痛楚喔。

    那个时候，小巴如此跟我说道。

    刚听到时，我还觉得他割伤手指很好。要说哪里奇怪的话，应该就是我这种想法吧。虽说小巴是为了拥有实际的痛觉，才故意用刀子割伤自己的手指造成外伤，这种作法很不可取，但如果可以因为两人拥有相同的痛楚，而和小巴心灵互通的话，我认为这样子很好。

    ——想要借由努力来了解彼此的心意，太难了。

    经由同样的伤痛而相互了解，这方法却相对简单多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桐原帮我包扎的绷带。

    我没有小巴的记忆，甚至连一丁点也回想不起来。如果我遗漏了什么，就该努力去弥补才对。

    ——所以……

    『小堇？』

    「啊！什么？对不起，我恍神了。」

    突然被小巴一喊，我吓了一大跳。在电话中我到底在想什么呀……

    「小巴，你今天有要做什么吗？」

    『要去玩——』

    「去哪玩？」

    『有一位新认识的大姐姐邀我出去玩，说什么无论如何都想跟我见面呢。』

    ——大姐姐，是吗？

    我不让小巴发觉，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小巴差不多从国中时代开始，就跟女孩子玩在一起了。从班上同学听来的消息是，女孩子并不是指年纪相仿的女生，小巴的对象一直都是大人。

    没多久时间，小巴的手机电话簿上，满满整页都是女孩子的名字，几乎都是我不认识的人。只要学校一放学，总是会有人打电话给小巴。

    『这位大姐姐好像很喜欢我的样子耶，真是可爱，哈哈哈。』

    小巴虽然是边笑边说这些话，但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感觉，我明了他的表情却是一点也不开心的样子。

    ——话虽如此，我也无法为他做任何事。

    也正是因为如此，对于他的所作所为我才不置可否。

    「有人喜欢你很好，但也要适可而止。」

    『嗯……啊！』

    「怎么了？」

    『要是珠美知道这件事，一定又会生气的啦！』

    「会生气吧。」

    『呵呵呵，对吧。好害怕哟。』

    小巴这样讲，根本完全感觉不出他在害怕。我看，小巴是真的想被人骂吧。

    他对于自己毫不在乎的事情，其实是抱着非常严重的自卑感。因此能像珠美一样，直接面对小巴的问题点，我认为这样对小巴也有益处。

    桐原能够再对小巴发一次脾气也好。

    因为能够好好面对小巴问题而生气的人，也只有她了。

    ×

    桐原珠美，月华学院二年一班副班导，负责科目，国文。

    宝生家的大人们，每个人都异口同声说着，她只不过是在普通家庭平顺长大的小姐而已，仿佛普通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坏事。实则不然。

    我们身为宝生家的人，其实最钦羡的就是生长在普通家庭的环境。因此那些话是嫉妒，我猜。

    ——请和这当中的某人结婚。

    才想说前任家主很希罕地跑来学校而已，就把桐原和我们都叫出来，并发表大胆宣言。

    前任家主还硬冠个理由，说什么桐原可以改变我们的命运。

    ——这种老师哪里普通啦。

    只要是和宝生家有关的事物，绝对不会普通。这家伙绝对是某处可疑的老师。我是这样想的。

    然而……

    ——你，从来就不处于『劣位』。

    桐原将我从言缚中解放。

    我自认为并没有特别对绫芽抱有自卑感，因此这一切都是言缚所引起的，我却从来都没留意到。

    如今回想起来，原来我从以前就被劣位所囚禁住了。

    虽然都是同年级，但从懂事开始，绫芽的身高就比我高；跟经常往医院跑的我相比，那家伙从不曾向学校请假。成绩优秀，又运动万能的优等生。绫芽从以前就让我难以望其项背。

    ——没关系的，堇从现在努力就行了。

    妈妈总是这样说。

    我心里却很明白，那不是妈妈的真心话。那只是为了安慰我而装出来的温柔。妈妈内心其实是非常失望的，因为我赢不了绫芽。

    因此妈妈经常被家里的人唠叨。因为我的关系，让妈妈受尽了委屈。

    「我从来就不是……在劣位。」

    『嗯？你说什么，小堇？』

    我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竟然被巴听到了，我刚才说了什么？

    「没有，我没说什么。」

    『小堇好怪，怪胎。』

    「你才是怪胎。」

    『啊，真过份！』

    在你一言我一语中，我走到了大马路。在这里我正打算叫计程车，差不多是该跟小巴说再见的时候了。

    「小巴，不要在外面混到很晚才回家。」

    『我知道啦，小堇，再见。帮我跟小静问好。』

    「我会的。」

    挂断电话，刚好有辆计程车迎面而来，我招手将它拦下。

    「到尾上宝生家。」

    车子开始前进，我看着窗外流泄而逝的景色。

    最近，我发现我只关心桐原的事。我到底是怎么了呢？

    妈妈很少会去关心桐原的事情，可是有叫我不要去接近她。

    ——但是……应该是不会发生什么坏事吧……我想。

    对不起，妈妈，我可能无法乖乖地听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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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浮于夜空的闪耀天使 1 绕点远路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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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疗完堇同学与巴同学，目送他们离开后，我赶紧完成手边的工作，准备前往车站附近的大型书店。因为桔梗老师有收到留言说我订的专门书已经到了，所以很体贴地帮我早点完成工作。

    因为书店是营业到深夜，所以那时我先拒绝了他的帮忙。

    「你还是需要时间读书吧。」

    他这样说，让我无法再加以拒绝，只好接受他的好意。

    桔梗老师真的是非常会为人着想的上司，让我不想只会接受他的好意，我也想好好工作来报答他。

    「不只工作上，还有……」

    除了工作，我还有其他更重要的职责。

    ——言缚解放。

    就像是突然降临赐予我的使命一样，我能解救因为被言语诅咒，而被言缚所束缚的宝生一族。

    刚开始完全摸不着头绪的我，如今也解放了五次言缚，慢慢地了解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宝生一族，刚开始并非全部都是不幸的。因为不幸突然降临，趁隙打击心灵使人软弱，言缚这种诅咒便趁机在此人心中筑巢生根。  

    于是言缚阻挡了下一个幸福来临，而悲伤的命运连锁反应就在这不知不觉中产生。

    「一旦有悲事产生，言缚在俘虏悲伤的瞬间，此悲伤就会持续下去。」

    好几年前，我最喜欢的奶奶去世了。当然这件事到现在我仍是觉得难过，一想到不能再见到奶奶我便觉得伤心，但这并不表示不管何时何地我总是在伤心哭泣。

    我仍旧去上学、与家人一起生活，随着时间慢慢流逝，我渐渐地接受了奶奶不在人世这个事实。

    但宝生一族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悲伤变成了言缚，残留在内心，总是在悲伤难过。光是想像，就有一股让人难以言喻的心痛。

    ——一直一直难过着……

    要是我的话，绝对无法容忍这种事。一定会想尽办法逃避这种悲惨的现实。

    可能因为如此，所以宝生一族的长辈们、桔梗老师和葵理事，才会对解放言缚抱持着疑惑。说不定到现在仍是无法相信这件事。

    如果能从诅咒中解放的话，或许他们能活在更光明快乐的世界也说不定。但是这个愿望却越来越渺茫。

    我经过岔路来到了大马路，发现马路对面路旁，停了一辆进口车正对着我按喇叭。是辆很显眼的漆红进口车，这辆车好眼熟。

    「你不是桐原老师吗？」

    从驾驶座上露出脸来的，是堇同学和巴同学的母亲——城崎优子小姐。

    「……你、你好。」

    「你好。」

    我想起了和葵理事有关的事情，可是优子小姐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尴尬，嘴角含着笑容跟我打起了招呼。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优子小姐会感到尴尬才是。

    今早，我在往学校途中，撞见了优子小姐和葵理事在车内接吻的场面。那是停在学校附近路上，车内所发生的事情。我想那应该是她送葵理事途中时所发生的事。

    优子小姐是葵理事的哥哥——紫阳先生的太太。虽然说已经离婚了，但在情理上还是葵理事的嫂嫂。

    ——我跟她接吻也上床了，还做过好几次，就是这样。

    虽然葵理事说的很平常，但却不会让人觉得他说的是假话，是个虚伪轻浮的人。

    话虽如此，就堇同学与巴同学两人的立场来想的话，也不会认同他们两人的关系。再者，要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觉得在不知会被谁看见的大马路上接吻这件事，本身就是非常没防备、没责任感的行为。

    「老师，谢谢你前几天的三方面谈。」

    「哪里……」

    「从那之后，巴的话题全绕着老师你打转呢。」

    「啊，是……是这样子吗……」

    我在无意识下变成含混不清的回答，我越紧张越想搪塞过去，反而越口齿不清。要说当老师最重要的是什么，应该就是要冷静面对家长，没想到我却是完全不合格。

    「老师你等会儿要去哪里？」

    「站前书店。我订购的书送来了。」

    「喔，那我送你一程吧。」

    「咦……可是……」

    「我刚好顺路经过，没关系的。请你上车。」

    优子小姐甚至还帮我打开车门，让我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好坐进副驾驶座上。才一进车中，优子小姐的香甜味就扑鼻而来。

    高级名牌香水的味道。这香味应该是不讨厌的，如今却让人感到不愉快。

    「……谢谢你的好意。」

    「不用客气。」

    优子小姐边说脸上边带着窃笑，如此从容的笑容，宛如看穿我的犹豫一样，让我有点受不了再待在车上。

    本来，被我看见接吻场景这件事，应该只有优子小姐知道而已。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两人确实有四目交接。

    此时此刻，其实我们两个并不需要特地制造聊天话题。

    ——但是，车内一片寂静又很尴尬，不找点话题不行……

    我只好努力地找话题。

    「优子小姐，你是工作完毕正要回家吗？」

    「对，今天很难得可以早点完成工作。我家平常都是吃外面的，偶尔我也想在家里煮点东西。」

    优子小姐指了指后车座位，有两袋从超市采买的购物袋，让人见识到她母性的一面，不禁让我心中的石头放下来。

    才这样想，转眼间隔壁的葡萄酒瓶吸引了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脑中浮现出优子小姐和葵理事饮酒的画面，不由得心生反感。

    ——真是的，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那个应该是瓶装奶茶之类的饮料，这样一想，我联想到的是巴同学的身影，一股欣慰之情油然而起。

    优子小姐许久未做羹汤，吃到她亲手料理的人，一定是巴同学。而葡萄酒也一定是优子小姐独自一个人喝。

    当我胡思乱想时，车内又再度恢复寂静。说实话，我不想再谈论有关料理的话题，却也想不到其他可聊的事情。

    ——不能快一点到书店吗……

    车子忽然停下来等红绿灯，车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引擎空转的声音，这时优子小姐开口说话了：

    「对不起，让你撞见了丢脸的场面。」

    「咦……」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我听错了。没想到优子小姐会特地提起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就像是回应我的想法，优子小姐马上补上一句话：

    「就是今天早上的事。」

    ——和葵理事接吻的事。

    「啊……没有……」

    我又再度口齿不清了。被人如此坦率地道歉，还真是让我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而且，她是想为哪件事情道歉呢？

    在经常有人路过的地方，因为戒心不足而被撞见接吻场面？还是说，跟葵理事的关系？根据她的答案，我的回应也会跟着不同。要是站在学生立场来想的话，当然是不可能认同她和葵理事之间的关系。

    「请你不要告诉堇。」

    「这是当然的。」

    我回答的音调竟然比想像中还要大声。不愧是优子小姐，从容不迫地给我一个苦笑。

    ——可是还有一件事，无论如何我都想告诉她。

    我注视着驾驶座位上的优子小姐，终于开口说道：

    「或许是我多事了，可是优子小姐的所作所为，难道对堇同学和巴同学好吗？」

    我不知道他们两人何时开始有了这层关系，但是堇同学和巴同学知道的话，一定会受伤的。

    「是这样没错。」

    优子小姐仍旧苦笑着，把车子停到路旁。的确，在讨论时边开车，是很难保持车子驾驶平衡。

    「可是，人无论如何都有想得到的东西。」

    优子小姐将手置于方向盘上，眼光飘向前方，动也不动。在我看来，她似乎是凝望着远方缥缈的某处。

    「那是一种超越母性的本能，无论如何也想要得到的东西。」

    明明手上没有任何东西，优子小姐却看着手中难过地说着。我不清楚优子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知道这欲望甚至把优子小姐逼入困境。她想要的东西究竟是葵理事，或者是另有所指呢？

    不论如何，站在保护学生的立场，这件事我是无法赞同的。

    「不管优子小姐发生了什么事，你是堇同学和巴同学两人唯一的母亲。请不要做任何会伤害他们的事情。」

    这两人平常就已受言缚之苦，精神方面特别的脆弱，如果又得知这件事情，我想并不是只有受到伤害而已吧。

    优子小姐长吁了一声。

    「我呢，二十岁就生下他们了。」

    对于优子小姐突然的坦白，让我不知所措。

    ——二十岁，真的是很年轻呢。

    「说来真羞愧，我学生时期就未婚怀孕，为了生产，大学休学了一年，虽然有入籍，但我们却没举办结婚典礼。」

    「原来如此。」

    并不是说我早就知道优子小姐的年龄所以猜测得到，而是考虑到她有一对高中生双胞胎的话，不难想像这是她年轻时所生的。

    像宝生家这种名门望族，想跟对方的儿子在学生时代就结婚，我猜这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与决定。

    ——我想，她一定非常爱她的丈夫。

    因此，不管有多么困难的状况，他们都会想办法克服。

    「我第一次胎怀就是双胞胎，再加上不足月生的，两个都是早产儿。就说堇好了，他得了好几次肺炎，总是在跑医院。我就这样边上大学，边养育体弱的他们。」

    「好辛苦。」

    我光想像优子小姐的辛苦，就不得不同情她。一边要完成大学学业，一边要养育小孩，这件事可非同小可。她平常要费尽心力照顾小孩、被繁杂事物给缠身，应该是非常劳心劳神。

    「可是，宝生家上面的人，却说本家直系血亲从未有过早产儿，因而大发雷霆。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不对。」

    「怎么这样。」

    早产儿怎么会是优子小姐的责任呢。

    这种事情用膝盖想也知道吧。

    「但我还是觉得很幸福。堇和巴都是我可爱的孩子，我的身旁还有一位爱我的丈夫。」

    优子小姐像是缅怀过去，微笑着诉说这些往事。这个微笑看起来是如此幸福祥和。

    跟优子小姐离婚的先生，也就是堇同学和巴同学的父亲，同时还是葵理事和桔梗老师的大哥。我跟他还没照过面，想必是非常棒的人。

    「一开始，变得奇怪的人是巴。」

    变得奇怪。我脑海中马上浮现出这句话唯一的解释。

    ——言缚。

    如果说有某物可以让当时年纪小的巴同学陷入悲伤情绪的话，就只剩下可以捆绑住巴同学的言缚。所以巴同学才会变得奇怪。

    「接下来换堇。我这个当母亲的，却又无法替他们做什么。」  

    亲眼目睹自己的孩子渐渐变得奇怪，而言缚这种诅咒力量又是如此强大，这种无力感，一定让作父母的感到满腔悲愤的痛苦。

    ——我想，这一定是很痛苦的……

    我不禁同情起那个时候的优子小姐。

    「这个时候，我的丈夫……正确来说，是前任丈夫，消失了。」

    「消失了？」

    「对，失踪。咦，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会从桔梗老师那听到这件事呢。」

    ——我从来就没听说过。

    失踪这种家丑并不是可以拿来公开讨论的，因此我不知道也无可厚非。但是攸关于学生的家庭背景环境，我还是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丈夫不见，难过的人是我，为什么结果却是我被赶出了家门？」

    「怎么这样……」

    这真是太过份了。丈夫不见，优子小姐还要带着两个稚子，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宝生家实在是没必要再对她穷追猛打。

    「这个家族真讨厌，对吧？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离开这个家族。」

    ——离不开的理由，是因为这个家族里有无论如何都想要的东西吗？是这样子吗？

    要是这样，优子小姐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总觉得她所明指的并不是葵理事。

    ——～～

    此时，从优子小姐的手提袋里传出手机的来电铃声。

    「是堇打来的，老师，等我一下。」

    优子小姐按下手机的通话键，接起电话。

    堇同学打来的……发生了什么事吗？

    「怎么了？……咦……咦……」

    从电话里可以听到堇同学急促的声音，优子小姐不禁皱起了眉头。

    「知道了，我马上赶过去，你再等一下。」

    语毕，优子小姐挂断了电话。

    「发生了什么事？」

    「静音好像不见了。」

    「静音不见了！？」

    我不清楚为什么有关于静音的事要联络优子小姐。只知道因心病而心智没有成长、宛如孩童的静音，要是一个人走失了是多么危险的状况。

    「堇一个人无法处理，我要赶过去帮忙。」

    优子小姐迅速发动车子。

    「马上就到车站了，我会先送老师过去。」

    「我也要去帮忙。」

    「咦……」

    「如果不会造成你的麻烦，也请让我帮忙。」

    投入搜寻的人越多越好，要是静音遭遇到不测的话，不仅是堇同学和巴同学，大家都会陷入痛苦之中。

    优子小姐对我突然的提议感到惊讶，但马上就露出微笑，发动车子行驶。

    「老师，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优子小姐利落地将车子掉头，前往收留静音的尾上家。

    ×

    一颗……两颗……

    我摸着抽屉里用银色铝箔纸包装的商品，一个一个确认它们的数量，那是白色的药锭。但我却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有何意义。

    ——绫芽，我给你一样好东西。

    已经不在的那个人曾对我这样说，并给我这样东西。我问他这是什么，他回答：

    ——只要吃一颗，就会让你情绪稳定的好东西。

    说这话的那个人，在我面前宛如吃糖果般，让我瞧见他把一颗药锭吞了下去。

    ——吃越多颗的话，你会变得想在天空翱翔喔。

    他边说，边堆起笑容，摊开的手掌心仍握有好几颗药锭。

    ——天空……

    不管我有多么倾慕，这份感情仍然无法传达到天际。在那天际的另一端，有我思慕想念的人。

    那家伙，明明知道我有多渴望天空，还故意说这种话。

    「我现在的确……」

    ——的确是想穿越到天际，到呼唤我的地方去。

    「绫芽少爷。」

    我才在想是不是有敲门声，樱泽就出现了。

    「怎么了？」

    「前任家主要找您，似乎是想跟绫芽少爷谈谈的样子。」

    每年一到这个日子，我就觉得有很多人想找我谈谈。我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在担心我呢？还是要警告我？对我而言这只是在找我麻烦而已。

    但如果是前任家主的话，我还满想跟他谈谈的。

    他是少数会认真看待我的人。

    「我待会儿就去。」

    「是，我会静候您的到来。」

    我目送先回去的樱泽，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后出门。我一出房门，女佣人理所当然似地马上跟来。我要到前任住所，女佣人也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我只是要到前任家主的房间而已。」

    「这是家主的吩咐，不能离开绫芽少爷的身边。」  

    我当然知道。我自嘲似地叹了一口大气，前往前任家主的房间。

    但是，算了。为这种事情搞得心情烦躁，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经过走廊时，我往窗户抬眼一瞧，日渐西沉的天空正挂着第一颗出现的星星。在残阳余留的夕幕下，这颗星星仍绽放出亮眼的光辉，不知为何，我联想到那个什么状况都搞不清楚的老师，竟然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放松。

    要是能再见到那个奇怪的老师就好了。

    ——最后的最后。

    ×

    优子小姐的车子渐渐驶离市中心，往座落于饶富自然风景的尾上家前进。此处远离人潮汹涌的观光景点，所以这个地域有很多疗养院，医院设施非常充足。

    「静音不是住在宝生家，而是住在其他地方呢。」

    「是的，我想你也知道，静音要是待在绫芽身边会发生什么事情。尾上是宝生家的分家，所以替我们照顾静音。」

    绫芽同学的妹妹静音，和绫芽同学一起目击了母亲的自杀现场，因此受到打击，只要一见到绫芽同学就会产生惶恐。因此将她托给亲戚照顾。

    再次回到现实的沉重面来，我不禁感到胸口一阵闷痛。没有双亲，只剩下兄妹俩人相依为命，却必须分离各自生活才行。

    「像宝生家这种大家族，一定会欺负旁系的小家族，尾上分家就是其中一个。」

    「真复杂。」

    「变成这种规模的大家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尾上家只有一对老夫妻而已，但他们却很亲切。连对我这种外人也非常的好。再加上，静音也是堇的未婚妻。」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特地通知优子小姐，静音不见的消息吗？

    三方面谈时，优子小姐会带静音过来，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这里清静自然，环境很棒对吧。远地来的人不管是开车或坐电车都很不方便，连开发成游乐胜地这点都没人有兴趣。」

    「的确如此。」

    周遭树林环立，广阔的住宅用地上，有好几户大房子相邻在一起。建商在开垦土地之时尽量保持自然风貌的这片缓坡山地，除了交通网络这一点很不方便外，我认为这里真的是非常幽美的环境。可以理解为什么这地方有这么多医院跟疗养院了。

    「我们到了。」

    优子小姐将车子停在一栋有着古色古香大门的房子前面。

    古铜色不起眼的大门敞开着，在里面听到车子引擎声的堇同学，从门口跑了出来。

    「妈妈！」

    堇同学喊着优子小姐并往她的方向跑来，但一看到我从副驾驶座走下来，马上停下了脚步。

    「老师……」

    「你好。」

    现在可不是悠闲打招呼的时候，但我看见堇同学的局促，只好先打招呼安抚他。

    「我来这里是为了帮忙找静音。」

    「……喔。」

    堇同学小声的回应，马上转头不发一语。大概是让我看到他依赖母亲的样子，所以觉得很丢脸吧。

    ——正因为是他的母亲，我觉得多少会跟母亲撒娇也没有关系呀。

    这年纪的男孩子真是难懂。

    「真抱歉。我那时在玄关支付会费，差不多有五分钟的空档，静音似乎是那时候从庭院窗户跑到外面去了。」

    从我们后面走过来某个像女佣的人，正跟我们解释缘由。看来静音是自己跑出外面的。

    「总之，我先开车这在附近找找，老师你呢？」

    「我走路搜寻。」

    静音应该是徒步溜到外头，我猜想是走不远的。要是用走路搜寻，立场应该会与静音一致，那么找起来就容易多了。

    「谢谢你。」

    优子小姐说完再次回到车内。而我跟堇同学分头去找，各自往不同的地方搜寻静音的下落。

    ×

    差不多花费十五分钟徒步来回搜寻，我仍然没找到静音。

    「堇同学，你那边找得如何？」

    『没有，没找到。』

    「是吗？静音应该是走不了那么远才对呀。」

    我用手机边跟堇同学联络，边四处张望搜寻。

    「这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吧？静音会去的地方，你难道没有什么线索吗？」

    静音会跑到外面去，一定有什么目的。

    『我们曾经在前面附近的公园找到她。我一开始就是去那里找她，这次她不在那里。』

    「公园吗……还有哪里有类似的场所？」

    这附近算是郊外，所以附近邻居的邻里意识应该很强。如果在其他住宅区发现了静音闯入的身影，应该会马上通知我们。

    「这里只有一个公园。」

    『是吗……』

    边走路边跟堇同学讲电话，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辽阔的公营住宅地。与此地不符的，是一栋栋新颖美观的公寓，在广大的用地上，巍峨耸立着。

    好像是新的建筑物。

    「咦……」

    在住宅区当中，有一个小小的公园。即使在远方还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有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正坐在小小的秋千上。

    ——那不是静音吗！

    「堇同学，我找到静音了！」

    『真的吗！？在哪！』

    「嗯……这里是哪里呀。是新建好的公寓住宅地，你知道吗？」

    『知道，我马上过去。』

    跟堇同学通话完毕，我赶紧跑到静音的身旁。

    「静音。」

    我靠近她后试图叫她，静音吓了一跳，晃了晃纤瘦的身子。然后慢慢地转头，带点胆怯的双瞳凝视着我。

    「啊……嗯。」

    原本绑在静音长发上的蝴蝶结，有点松开了。因为穿着与日落西下时分不相符的单薄衣着，让静音的脸色隐约可见苍白。并且，在静音的脚下……

    静音没有穿鞋子，针织衣物般的薄紧身裤因为泥土而弄脏了。

    「你是学校的……人。」

    静音好像还记得我，解除警戒对我微微一笑。

    「没错哟，我是堇同学学校的老师。」

    正确说来，我并不是堇同学的级任老师，但现在这不是问题。

    「小堇的老师！」

    只不过出现堇同学的名字，静音就显得非常高兴，两人不愧是有婚约关系的人。

    ——静音真的非常喜欢堇同学呢。

    「静音，我们回家吧。」

    堇同学还有家里的人，大家都在担心你呢。

    「嗯……可是……」

    静音似乎没有打算离开秋千，歪着头面露困扰，而且浮现出很悲伤的神色。

    「如果不找到哥哥的话……」

    ——……静音。

    「哥哥一直都不回家。」

    语毕，静音凝望着遥远的天空，似乎在天空的那一端，可以看到哥哥，绫芽同学的身影。

    「…………！」

    我忍耐地不让眼泪流下，紧紧握着右手，咬紧嘴唇。

    静音的哥哥是绫芽同学，可是要是和绫芽同学见面的话，静音又会产生恐慌，即使如此，静音还是想见到绫芽同学一面。

    ——这种事情，太痛苦了……

    绫芽同学正努力抑制自己想见静音的心情。但如果能让他见着一面的话，除了能发现静音长高了、看起来气色不错这等小事，也能让绫芽同学很高兴。

    那件事发生之前，这两人一定是感情很好的兄妹。

    「桐原！静音！」

    堇同学从住宅区入口跑过来。

    「小堇。」

    静音马上站起来，抱住堇同学。

    「这样是不行的，静音，一个人跑到外面来是不行的。」

    「嗯。」

    也不清楚到底静音懂不懂？只见静音埋首于堇同学的胸前，对于他所说的话很高兴地点点头。

    被人一把抱住的堇同学似乎很习以为常，不见他有任何忸怩模样。他随即注意到静音的赤脚，不免叹了一口气。

    「静音，打赤脚出门是不行的喔。」

    「嗯、嗯。」

    堇同学强行拉开紧抱住他不放的静音，并且蹲下身来背向静音。静音瞧见这个动作很高兴，也作势要趴上去。

    「小静最喜欢小堇的背背了。」

    「喜欢的话，我随时都能背你，但像今天这种事不许再做了喔。」

    「嗯嗯。」

    对于边说边笑嘻嘻的静音，堇同学再次叹了一口气。想要让静音理解堇同学的担心，似乎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桐原，你不会冷吗？」  

    「不会，没关系。」    

    「是嘛。」

    我和背着静音的堇同学，两人又从原路并肩走回家。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不知何时挂着一抹新月。

    走在路灯照明的路上，我不禁回想起小时候，玩到很晚才回家的巷道。突然怀念起那时候，跟哥哥两个人一起手牵手走路回家，然后因为太晚回家被妈妈骂的场景。  

    堇同学和巴同学也有像这样子的经验吗？我想问看看，随即又打消这念头。

    ——因为堇同学没有和巴同学在一起的记忆呀。

    应该要有却没有的回忆，这是多么难过的事，我的胸口突然一阵疼痛。

    「桐原。」

    「喔喔，是。」

    「怎么发出奇怪的声音？」

    没想到声音泄漏我的心思，惹得堇同学露出一脸诧异的表情。没办法，谁叫他突然出声叫我。

    「不好意思，突然让你遇上这种事。」

    「不会不会，是我自己说要帮忙的。」

    强行拜托优子小姐的人可是我。

    「真是多管闲事的老师。」

    堇同学明明就是很高兴，可是我也没有点破他的口是心非。他这种回答是很没礼貌没错。但或许是堇同学怕羞，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掩饰自己的害臊吧。

    「嗯，小堇。」

    一直安静趴在堇同学背上的静音开口了，堇同学稍微别过头，温柔地看着静音。

    「哥哥他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静音…………」

    堇同学难过似的咬住下唇。

    静音没发现到，就是她自己本身，拒绝了哥哥绫芽同学。

    想见绫芽同学，于是离家漫无目的的搜寻，肯做到这种地步，静音是真的很喜欢绫芽同学。对绫芽同学来说，他也是一样的。

    ——两个互相思慕的兄妹，为什么非得分隔两地生活不行呢？

    我的胸口似乎要裂开般，因为他们太悲伤可怜了。

    「到那一天，他就会回来了。」

    静音小小声地应了个嗯，对于绫芽同学会回来这一件事，静音完全不疑有他。

    「也就是说……」

    堇同学顿时哑然。

    为了应付眼前情况，所以他编了个谎言，但这也跟他目前的情况未免太过相似了吧。就因为如此，更不能骗静音说这是会发生的事。

    ——堇同学……

    面对沉默不语的堇同学，我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堇同学有一瞬间错愕，但随即就了解我的用意，轻轻地点点头，对静音说：

    「你哥哥，很快就会回来了喔。」

    这根本就是毫无根据的话，却也是温柔的堇同学尽全力所能想到的最好回答。

    我和堇同学并肩走着，回到了照顾静音的家庭。

    「静音小姐！」

    终于松一口气的女佣人紧紧抱住了静音。

    「呵呵呵。」

    堇同学凝视着天真无邪笑开的静音。

    至少一点点也好，做什么都好，我希望我可以帮助这些受命运诅咒的孩子们。为了这个目的，对于解放言缚我还需要更努力才行。

    也为了不让堇同学的保证成为谎言。

    ——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

    因为优子小姐突然有工作进来，所以先开车离开。我则打算坐公车前往车站。前来送行的堇同学送我到公车站，一脸歉意地开口说道：

    「今天真是不好意思了。」

    「这点程度的帮忙，别放在心上。」

    今天堇同学道了好几次歉，我从没看过堇同学道过歉。

    仿佛是终于可以了解静音真正的心情，堇同学觉得很感激。而我也重新认知到，解放言缚的重要性。

    而且，只要静音持续思念绫芽同学的一天，我就会希望他们总有一天能回复到感情原本很好的兄妹关系。

    「你现在要回教师宿舍吗？」

    「不，我有点事要去火车站前的书店。」

    从现在搭公车出发，应该在关店前可以到达。好不容易桔梗老师帮我争取到一些时间，我希望多少可以先读一点书。

    「是嘛。」

    堇同学简短回应后，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现在已经过了公车到站时间，是误点了吗？我探头想察看马路的瞬间——

    「……桐原。」

    堇同学出声，等我一回神，他已从后面抱住了我。我吓了一跳，动也不动就这样呆站着。

    「堇同学！？」

    「……没关系……是吧。」

    堇同学张开双臂，将我整个人拥入他的怀中，他的手是如此温柔，力道却很强劲，让我无法挣脱。

    「让我待在你身边，没关系吧。」

    从背后传来堇同学的声音，因为道路往来的车声掩盖住他的话语，即使听不清楚，仍可感觉到他拼命寻求帮助的声音。

    在我面前的是冷冷冰冰、车辆往来的大马路，让我不禁产生错觉，只有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异世界，而堇同学的声音是如此渴望，身体又如此温暖。

    推开像这样子的堇同学，现今的我是做不到的。

    「我已经搞不懂，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了。」

    那正是我现在正在思考的问题。

    ——解放言缚是正确的选择，我已经知道理由了。

    当时葵理事问我理由，我也曾朝许多方向思考。但是，那时候的我，根本什么都还搞不清楚。

    比起就这样被诅咒不反抗，解开诅咒之后，反而还能发现到许多可能性。

    就像绫芽同学和静音，堇同学和巴同学，就拿现在发生在眼前的悲伤事来说，或许能找到解决的线索也说不定。

    所以我相信自己的能力。

    ——解放言缚，是为了让他们得到幸福才拥有的能力。

    「我愿意相信。」

    「桐原……」

    「我不会让堇同学失望的。」

    虽然有时会失败，有时会意志消沉，但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还可以看见希望，我就绝对不会放弃。

    「……谢谢。」

    如此回答我的堇同学，松开了双手。

    误点的公车稍后也来了。我跟堇同学道别，前往车站前的书店。在公车内往后头探望，还可以看到一直往这里注视的堇同学。

    ——我相信、我冀望，所以我会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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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浮于夜空的闪耀天使 2 命运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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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最差劲的一天。

    我慢吞吞地开着车子，随即点燃了一支烟。

    事情的起因的是这样子的，从早上开始优子小姐的心情就不好，但我又躲不开她，好不容易有了要去开会的理由请她载我去学校，却在来个离别之吻时被那家伙瞧见了。

    「刚才的吻，被看见了喔。」

    优子小姐似乎很高兴地说。

    比起被看见，更像是想被看见。只有今天，优子小姐的吻更增添了一股执念。

    大概是知道她就在车子周遭附近，于是就越故意跟我索吻吧。

    ——但是，没有抵抗、甘愿接受的我，才是最差劲的人吧。

    被人讨厌也好、被人抛弃也罢，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心生动摇。活在最底层的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舍弃的东西。

    「我和优子小姐接吻了。」

    要是这样告诉她，可以想像她会马上揪起可怕的表情，义正词严地对我说教。

    我也不想辩解，只要她还在宝生家四处溜达的一天，早晚都会发现到我和优子小姐两人之间的关系。

    ——所以呢，老师。

    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是想要纠正我们俩不正当的关系呢？还是说，以女人的身分去嫉妒优子小姐呢？

    「算了，这怎么可能嘛。」

    用一张可爱的脸孔，趁人不注意时攻击，解放别人的言缚。

    我仓皇狼狈的逃走，却还是如此简单地被人解放，这点让我很不爽。

    但是，被人解放言缚的话，因为感觉太过舒服，好像让我有点失去自我了。

    ——真是的，我都被搞迷糊了。

    只不过才解放一个言缚而已，我就被冲昏了头，变得失去自我。

    那个女人，到底是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呀。

    「好可怕好可怕。」

    但是呀，说到底最差劲的人还是我。

    用一通电话就能把我叫出去，即使会被念，我还是直奔优子小姐的住宅大楼。等我到达，两人会一起喝葡萄酒，想必今天我还是会抱着她入睡吧。

    最差劲的一天，而且是日复一日持续着。

    从我抱了优子小姐的那一天起，就是我开始背叛大哥的那一天，周而复始着。

    ——～～

    放在车门旁的手机响了，我把车子停到路旁，拿起手机。

    ——是桔梗。

    是工作上的电话吗？真是麻烦耶。

    『葵二哥，不好意思，你正在开车吧。』

    「没有，我已经停在路边了，有什么事？」

    『这件事说急也不急，但我还是想先告诉葵二哥。』

    「是什么事？下班以后我可不想再听到什么校长、家长的。」

    『不是。』

    跟平常没两样的开玩笑话，桔梗却很认真的否定，看来是有点棘手的话题。

    我将原本倚在驾驶座上的身子坐直了起来。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发现到他的踪迹了。』

    「谁？」

    我马上就浮现出名字，却佯装不知情。

    真的是他吗？应该不可能才对。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四年，到现在根本就杳无音信。所以我诚挚希望是我想太多了。

    但事实就是事实，桔梗一语道出我心中的最大恐惧。

    『是紫阳大哥。』

    宝生紫阳，宝生一族现任家主的长男，我的大哥。

    大我八岁的兄长，不管何时何地都是我的憧憬所在。像是在刺激人的高挑身材，还有俊俏的面貌。云淡风清地弹着有点小难的钢琴，抽着苦涩中带点香甜的香烟。

    对于像我这种生长在封闭的宝生家的人来说，从小开始，眼前的大哥就是我的一切，是我最亲近的家人。

    ——但是，我却……对大哥……

    『葵二哥。』

    「……嗯嗯，我正在听。」

    『现在还不能确认消息是真是假，或许是看错了也说不定。我也听说过他现在住在东京，应该是不会再回到这个城镇才对。』

    「或许吧。」

    曾经生死未卜的大哥。那个人，现在正打算回到这个城镇。

    他会选在此时间点回来，恐怕是别有目的。

    「家主的生日宴会。」

    大哥与父亲……也就是与宝生家家主之间的确有争执。听说大哥会离家，其实是想秘密地策划击溃宝生家的方法，当然事实为何没人知道。

    假设真的是这样好了，家主生日宴会那天，所有和宝生家有关系的人员全部都会前来祝贺，不会遗漏掉任何人，的确是蒐集情报最好的场所。

    『也有可能。对了，优子小姐一如往常吗？』

    「跟平常一样。」

    『那就请葵二哥多加注意了，紫阳大哥会不会回到优子小姐身边还是另外一回事，我们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说的也是。」

    说完我就挂断桔梗的电话了。接着我将脸埋在方向盘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打算做什么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除了什么状况都搞不懂的老师，现在甚至连大哥都要回来了。

    「就像我说的？差劲透了。」

    我又重新点燃一支烟。

    ——不要再给我搅乱这趟浑水了。

    ×

    「谢谢您的惠顾。」

    在晚娘面孔的店员目送下，我离开了书店。

    到堇同学目送我上公车之前，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却没想到路上塞车塞得比我想像中严重，结果，我是在书店快要关店前赶紧冲进去才拿到书。

    不管如何，能赶上真是太好了。因为是桔梗老师特地帮我争取的时间，要是我连书本都拿不到的话，那就太对不起他了。

    我抱着装有书的袋子，走到站前的计程车招呼站。现在这么晚了，还是搭计程车比较好。

    「办不到！」

    我被偌大的声音吸引转头，一名打扮像牛郎、穿着黑衣的男人正在和装扮像粉领上班族的小姐吵架。我看不到男人的脸，女子的脸却清楚可见，是个有双乌溜溜大眼睛的可爱小姐。

    计程车招呼站的附近有间面包店，而他们在面包店对面。还好面包店已经关门了，可是像这种激烈的争吵，还是引来过往行人纷纷侧目观看。

    「不要叫这么大声！」

    女子自己倒是喊得很大声，我偷偷地苦笑起来。

    是情侣在吵架吗？偷听他们对话是很没礼貌，可是他们吵得沸沸腾腾，不想听到都不行。

    我特意避开他们的身影，跟着别人排队等计程车。

    「像你这种没用的男人，我越来越没有兴趣了！」

    「你说什么！」

    这两人不管他人眼光，继续争吵。虽说是吵架，但因为他们两人正在兴头上，所以很难停下来，周遭观看的人也很难制止他们。

    等待计程车的队伍陆续前进，终于换到我时。

    「被小鬼迷得神昏颠倒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

    「不准你说小巴的坏话！」

    一听到熟悉的名字，我赶紧回头，往两人方向望去。但不知何时，现场早已人山人海，我根本就看不到他们两人。

    ——她喊的是巴同学没错吧？我好像是听到这个名字，真的是他吗？

    这并不是一个罕见的名字，也许是我听错了。

    在我不经意想转身面向交通岛时，刹那间，我瞥到另一端有个穿着学生服的男孩子正穿过马路走过来。

    ——那是月华学院的制服。

    再回头确认，那个男孩子已经混入人群之中，不见踪影。但那的确是我们学校的制服。

    我慌慌张张地离开等计程车的队伍，进入人群之中。

    「等一下，请等一下！」

    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前面，那两人还在争吵，此时有个含着棒棒糖、身穿月华学院制服的男孩子正站在他们面前。

    「在叫我吗？」

    ——真的是他。

    伫立在他们面前的男孩子，正是巴同学，仿佛享受他们争吵般，面带着微笑。女子才一见到巴同学，刚才还凶巴巴发怒的可怕表情，瞬间变脸成笑脸。

    「小巴！」

    女子高兴地呼喊巴同学的名字。

    我一定要告诫巴同学要注意……

    ——这么晚了竟然还在外头……不对，比起这种事，我更应该关心他跟这名女子的关系才对。如果还是金钱援助关系，这更万万不行。

    我有好多话要训给巴同学听。

    ——总之，不把巴同学从这里带走，拎回家去不可。

    我是不会允许他这么晚还在繁华街溜达的！

    「你这家伙，抢了别人的女人，竟敢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没这回事，我没想过要抢。」

    将棒棒糖从嘴中拿出来的巴同学，歪着头带笑睨视着他，原本就动怒的男人，更因为他挑衅的笑，怒不可抑的喊道：

    「你说什么！」

    现场气氛一触即发，我赶紧跑向巴同学，要是在这紧张时刻发生了什么事，那就糟了。

    「巴同学！……你在做……」

    我话还没说完，不禁愣住。目前为止我尚未见到面孔的黑衣男人，如今却跟他四目交接了。

    「……惨了。」

    这个男人看到我，露出了真糟糕的表情，赶紧别过脸。

    看到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顿时有股压迫感袭击我全身，那是我最厌恶、最不想见到的人。

    「你是……」

    西山。

    他今天身穿黑衣，衣领还故意敞开，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跟他昨天一副正经八百的上班族打扮完全判若两人。

    ——说到昨天，他到了旅馆后，态度跟流氓简直没两样。

    所以我猜测，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公司职员。

    羽月老师大概也不知道这件事，才会找我去参加联谊。而且，我那时候也应该要问说他让我喝了什么，否则我怎么会醉得那么厉害。

    想问他、想对他说的话满满充塞于胸口。

    如今西山正站在我面前，我却只能感受到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感席卷而来，让我呆楞在原地。

    「……珠美？」  

    含着棒棒糖、口齿不清的巴同学偷偷瞧着我的脸色，我却无法与他四目相对，垂下了目光。

    「那个人，是珠美认素的人吗？」

    「…………」

    巴同学凝视着不愿多作回答的我，像是领会到什么，皱起了眉头眯起双眼，神情认真。

    「珠美在我没看到的时候，被人欺负了吗？」

    巴同学低喃几声后，粗暴地将口中的棒棒糖扔了出去。

    「好讨厌，像这样……」

    巴同学随意走向两人。

    「那个啊，我要先回家了，以后有空再跟你们聊哟。」

    巴同学突然折返到我身旁，毫不犹豫的牵起我的手。

    「小巴！」

    女子呼唤着巴同学的名字，而他却握住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这时候他还挥挥手对身后的人示意再见。

    「对不起了，大姐姐。我还要跟级任老师去做课后辅导。」

    巴同学边说边往计程车招呼站方向前进，原本正在排队等计程车的人们，知道我们刚从激烈的情侣争吵中抽身，纷纷将车子让给了我们。

    「咦？他们是不是哪里搞错了？算了。」

    巴同学抓着我的手，将我押进计程车后座，于是我就这样坐上了计程车。

    「司机先生，到月华学院教师宿舍。」

    「好的。」

    计程车开往教师宿舍方向。

    「这状况相反了嘛。应该是珠美强行押我上车，今天却是我强押珠美上车。」

    ——他说的没错，但我也算是辅导了半夜还在外头闲晃的坏学生呀。

    可是我现在实在是没有反驳他的余力。

    我坐靠在计程车的椅背上，刚才的恐怖感突然如决堤般的洪水再度席卷而来，我忍着耐快要崩溃的泪水，不发一语环抱住自己的肩。

    「你和刚才的男人，有什么过节吗？」

    「…………」

    这种事怎么可能对学生说嘛。在我内心的伤口还没痊愈之前，我不觉得我有办法跟任何人诉说。

    「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巴同学将手搭在我肩膀上。

    「过来一点，珠美，我来给你一个拥抱。」

    我感到一阵小骚动，下一瞬间巴同学就把我整个人拉入他的怀中，温柔地环抱住我的肩颈。

    ——巴同学的身体好暖和。

    这股温柔的暖流流窜至我全身，似乎因恐怖而疼痛的胸口也痊愈起来。

    「不怕、不怕，没什么好怕的，珠美。」

    「巴同学。」

    ——我竟然会被学生安慰，太失老师的身分了。

    但是只要一点点也好，我现在只想向巴同学寻求慰藉。因为巴同学的温柔可以抚慰人心，让我得到欣慰。

    「跟以前的小堇好像哟。」

    「咦……」

    「没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以前的小堇。

    巴同学刚才明明说了。那是没有以前记忆的堇同学小时候的事情。

    我想问却说不出口，只能将疑惑埋藏在心中。

    ×

    到达教师宿舍，巴同学理所当然地我送到我的房间内，仿佛回到自己家里的模样，一屁股就坐在我的沙发上，随手翻阅起放在矮几上的杂志。

    「咦，想不到珠美也会看流行杂志。」

    「没礼貌，我还很年轻的。」

    「哈哈哈，说的也是，我都忘记了。」

    「哼！」

    我一方面生气巴同学的出言不逊，一方面又按下热水瓶出水口，替巴同学泡他喜欢喝的奶茶。

    其实当我们抵达教师宿舍时，我的心情就已平复许多，可以冷静思考了。这全是巴同学的功劳。

    「巴同学，你跟那个男人是第一次见面吗？」

    「嗯，我是有听过大姐姐讲起那个男人，好像是在牛郎店上班，收入还不错。」

    ——果然，不是一个普通职员。

    受欢迎的牛郎怎么会打扮成一个上班族参加平常的联谊呢？宛若有谁安排好一样。

    ——为什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喂，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要去想其他男人。」

    闻言一抬头，巴同学的脸就在我面前，让我吓了一跳。在我惊甫未定时，额头突然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

    「啊，好痛！」

    「不痛不痛。」

    「我就说好痛了。」

    「哈哈哈。」

    巴同学边笑边帮我准备红茶，登时，我的矮几上出现了两只马克杯。

    ——总觉得我的心情渐渐变好了。

    透过袅袅而上的红茶水蒸气，我望着巴同学的笑容，心灵逐渐痊愈。因水气而显得朦朦胧胧的巴同学，理所当然地加了三匙砂糖和满满的牛奶。

    「我跟那位大姐姐是很熟，可是她好像爱上我了耶。」

    巴同学吹着热呼呼的奶茶说道。

    「对牛郎大哥来讲，会觉得是我抢走他的客户吧。」

    「巴同学，你还有再做那种事吗？」

    ——我只在意这件事而已。

    我带着责难的口吻询问巴同学，他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随随便便回答。

    「有呀，但是，最近有点奇怪。」

    「奇怪？」

    「嗯。该说我状况不好，还是怎么样？」

    我回想起在屋顶上帮巴同学解放言缚一事。

    被名为爱的言缚所束缚住的巴同学。他原本该从此就知道爱的真正含意，却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拿捏，而变得与太多不特定的多数女性交往。

    但是这到底会带给巴同学什么样的影响，说实在我也不知道。

    总之，我现在能对巴同学所说的就是：

    「不管如何这样就是不对，你要好好面对你的人生。」

    「是～的……呼哇。」

    巴同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让我心生不好的预感，故意提高音量对巴同学说：

    「巴同学，想回家了吗？我送你回去。」

    以前曾发生过他来我这里，吃过饭后马上就倒头大睡的事件。巴同学呼呼大睡后，怎么叫他摇他也唤不醒，最后没办法只好请桔梗老师来接他。

    ——难不成今天又要旧事重演？那我会很伤脑筋的。

    「今晚原本是打算睡在大姐姐那里的，所以我没再找其他睡觉的地方。而且小堇现在也睡了吧。」

    不对，这不能当成理由啦。

    「那我打电话给桔梗老师。」

    「咦，没关系啦，珠美，让我睡这。」

    「不行！」

    老师让学生睡在自己房间，这成何体统。

    巴同学全然不把我的话听进耳里，很自然地脱掉制服外套置在沙发上，然后钻进我的小床上。

    「那是我的床吧！」

    「所以啰，一起睡不就好了。」

    「一点都不好啦。」

    我故意掀开他的棉被，他却将毛毯给卷走了，把身体包得密不通风，一副我就是要睡的姿势。

    「我怎么可能跟男学生睡在同一张床上。」

    「嗯……可是我保证今晚不会做什么的。」

    「这不是问题所在。」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今晚绝对不会做什么的，没问题。」

    说得清清楚楚的巴同学，倏地将脸埋进毛毯里，隔着毛毯还追加了一句话：

    「今晚我要是对珠美出手的话，那就太差劲了。」

    「巴同学……」

    他完全顾虑到我的心情。

    让人无法想像，那个曾经在学校走廊把我推倒、突然咬住我脖子的孩子，竟然会讲出这种话，那个时候的巴同学根本就无法体贴人。

    但现在的巴同学可以顾虑到别人的心情。

    原来解放言缚，是这么一回事。

    我拥有让我不安的解放能力，却可以让我看到解放后逐渐改变的学生，这让我觉得非常感激。

    「好想被很有精神的珠美说『抱我』看看喔。」

    「谁会讲这种话。」

    ——这种莫名其妙的骚扰行为我是还可以接受啦。

    只不过，这种行为好像不是因为言缚所引起的。

    「……咦，巴同学！？」

    我还在为巴同学的变化感到欣慰时，没想到钻到我床上的巴同学，竟开始鼾声大起。

    「巴同学，巴同学！」

    我即使出声叫他，他还是像前次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连鼾呼声都没改变。

    「……真是的。」

    我将手上的棉被再盖回他身上，只裹一条毯子是会生病的。

    「……嗯。」

    咕哝呻吟的巴同学翻了个身，我看着他转向另一侧的面容。

    宛如孩子般的睡颜，我不自觉地绽开笑容。

    「睡脸好可爱。」

    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得他是个可爱的男孩子，但是也马上让我见识到他恶魔般坏心肠的一面，像今晚如此温柔的一面也让我见识到了。

    ——我想从今以后，一定可以再见到他许多温柔的一面。  

    只不过现下，让他在这里睡觉也不是办法。  

    「桔梗老师应该还没睡吧？」  

    我同之前一样拨桔梗老师的手机，照道理应该像上次一样，桔梗老师马上前来接走巴同学才是。

    电话响了两声之后，马上就被挂断，总觉得像有人故意取消来电的音讯传出。

    难不成是他按错钮了？我按下重拨键。

    『您现在所拨的手机号码已经关机，讯号……』

    这次不但没有铃响，而且还是直接关机转到语音系统。

    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午夜一点了，现在打电话过去，是不是太没有礼貌了。

    ——可这是一件紧急事件呀。

    「呼……呼……」

    我手里拿着手机呆伫在原地，身后却传来巴同学规律平稳的打呼声。我可是不能一整晚都耗在这里呀。

    ——堇同学应该还醒着吧？

    我是这样想，但我果然还是无法在这种时间打电话给学生。

    「对了，葵理事。」

    葵理事是属于晚起型的，换言之这种时间一定是还醒着。如果是葵理事的话，应该会开车来接走巴同学。

    ～～

    手机响了好几声，却没人接电话。

    「也许他也睡了？」

    我才刚要挂断而已，从手机里传出葵理事的声音。

    『怎么了？』

    从远方传来的音乐可以得知，他应该是还没睡。

    「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打电话给你，因为巴同学在我房里睡着了。」

    『哼，老师和学生，感情这么好害我都嫉妒了。』

    葵理事用鼻子冷笑一声，口吻很酸地说道，我根本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

    『干嘛不讲话？』

    「因为葵理事说了难听的话。」

    『要是桔梗就不会讲这种话？』

    「……我才没有这样讲。」

    我并没有想要向葵理事炫耀我跟巴同学很好，或者是凸显桔梗老师的温柔，我只是想寻求葵理事的帮助而已，因而打了这通电话。

    话筒的另一边，葵理事小声地笑起来。

    『让他睡在那不是很好吗？要是发生什么事的话，我会帮你们把事情压下来的。』

    「……葵理事。」

    他这种态度害我一点也不想找他帮忙了。

    ——我受够了。

    才想说要挂断电话的瞬间。

    『……葵。』

    从不远处，可以听到呼唤葵理事的声音，虽然小声了点，却可听出是语调有点高昂、娇滴滴的声调，总觉得这个声音好耳熟。

    ——是优子小姐的声音。

    葵理事和优子小姐的吻，还有优子小姐无论如何也想要得到的东西。

    今天一整天已经发生太多事了，葵理事和优子小姐的事现在也在我脑海中不断浮现。

    ——葵理事现在正和优子小姐在一起！？

    「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了！」

    我不由得怒从中来，单方面挂他电话。

    ——我要是没打电话给葵理事就好了。

    我转身，巴同学仍旧是刚才的姿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要是我刚才强迫巴同学回到自己位于公寓大楼的家，岂不是会跟葵理事撞个正着。

    我对于优子小姐和葵理事毫无掩饰的幽会，感到一肚子火。照道理来讲，因为孩子们有悲伤的过去，就绝对不会想再让他们受到其他伤害才是。

    「巴同学……」

    看来只能暂时先收留他了，我想我可以睡在沙发上。

    ——叮咚。

    突然间门铃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从门上小孔往外看，竟是葵理事的身影。我慌慌张张地打开门。

    「我前来领取货物了，小姐。」

    葵理事说完，无视我的惊讶，迳自脱掉鞋子进入我的房间。

    「葵理事，怎么了？」

    「很快是吧？我开得很快。」

    「不是这个问题。」

    葵理事没打算正经回答我的问题，也不看我的眼。但是，从他有点打歪的领带可以看出来，他是很急的赶过来，不知为何我竟有点高兴。

    ——他在为我担心。

    从那通态度轻率的电话听来，实在是很难想像，但我想他真的是一个温柔的人。

    「啊——啊，这不是睡死了吗？这家伙从以前只要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葵理事望着躺在床上正睡得香甜的巴同学，忍不住叹了一大口气。

    「我即使叫他，他也没醒来的迹象。」

    「没错吧。」

    我瞥到墙上的挂钟，发现从刚才的电话到现在还没过十分钟。

    想必是我挂掉电话后，他急急忙忙就赶过来了。

    「真拿他没办法。」

    葵理事如此说道，抱起了巴同学。

    「没想到这家伙么重，哈哈，要抱的话，果然还是抱珠美比较好。」

    「你之前才说我变重了。」

    「如果是你的体重，我甘之如饴，不好意思，替我拿巴同学的东西。」

    「喔好。」

    我拿起巴同学的书包，跟着葵理事一起走出房间。当我们下楼梯时，我忍不住想问一件我很介意的事。

    「优子小姐还好吧？」

    葵理事噗嗤一笑，回道：

    「非常的不好。我很怕等一下回去有得受了。」

    葵理事虽然这么说，但我却看不出他在害怕，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

    「不会。」

    一出大门的自动门口，马上一阵寒风扫过。外面比我想像中的还冷，我这才注意到葵理事没穿大衣。

    他果然很急着出门。

    「你如果要来，一开始不要讲难听的话不就好了。」

    我是很想跟葵理事道谢，但闹别扭的自己又觉得这样很丢脸，结果却变成向葵理事抱怨了。

    「笨——蛋，听到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我当然会想说不好听的话。」

    说是其他男人，不就是学生，虽然我应该要告诉他我为何跟巴同学在一起的理由。但是，葵理事自己不也做了那种事，我才不想听到他这样说我。

    我生气抗议回道：

    「葵理事根本就是和我犯同样的罪。」

    从葵理事的西装外套上传来淡淡的女用香水味，今天在优子小姐的车上闻到的也是这种香水味。

    「别绷着一张脸嘛，我已经很拼命地赶来了。」

    「我才没有绷着一张脸。」

    我避开葵理事的视线说道。我非常清楚他为了我而拼命，才会又羞又逞强的回应。

    「嗯……葵好吵。」

    被葵理事抱着的巴同学咕哝呻吟道。

    「是是，对不起。」

    如此回答的葵理事让巴同学睡在他车内的后座上。

    「嗯……嗯……」

    巴同学低声呻吟着，翻了一个身，这样睡还真的醒不过来呢。

    「珠美，明天……」

    「啊，是的……嗯？明天？」

    把巴同学置在后座上的葵理事关了车门，像在确认什么事似的看着我。

    「明天，是家主的生日。」

    葵理事一副终于了事的模样，点燃了香烟。

    「……啊。」

    我完全忘记了。

    竟是宝生家家主的生日宴会。我迄今都还没见过他的面，为什么会慎重的送给我邀请函呢？

    前任家主莲太郎先生的秘书樱泽先生还亲自送到学校来，并且再次拜托我——

    ——希望你和他们之中的某人结婚。

    因为这是前任家主莲太郎先生的愿望。

    「你就选择你中意的，要是没看到顺眼的也可以拒绝。」

    「葵理事……」

    关于婚约一事，葵理事至今从没给过我正经的回应。他说也可以选他呀，尽是随口说说的开玩笑话。

    ——选你中意的，也可以拒绝。

    我当然知道这是我的权利，但是能从葵理事口中听到我还是觉得很开心。会让人觉得他很尊重我的意思。

    「老师，晚安了。」

    葵理事说完捻熄了烟头，坐上驾驶座。

    「巴的事，谢了。」

    道谢后就启动车子走了。

    虽然经常听他东扯西扯，但他还是很关心侄子巴同学嘛。

    我目送他们直到看不见车子的踪影。

    ——未婚夫吗……

    我当然是会拒绝的，现下的我可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

    可是，我很在意莲太郎先生的事，那初次见面的眼泪。还有樱泽先生对我说「来日已剩不多」的话，在在都加重我心中的负担。

    ——但是，不好好表达自己意见的话……

    这是我身为一个老师，必须该有的自主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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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浮于夜空的闪耀天使 3 恶作剧的白色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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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看见天使的羽翼，那是为了在天空翱翔所必须的羽翼。

    「早安，妈妈。」

    今天早晨醒过来时，我就发现今天与平常不一样。每当我下定决心时，那天就会给我这种感觉。在我内心深处，感觉有个紧紧捉住我的东西，一直在动摇我的决心。

    我系好领带，凝视镜中，跟平时一样都可以瞥见，在我的眼前，有母亲的身影。

    一直注视着我，面露不安的脸色。

    ——你好傻，妈妈。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一个人也是可以的，请不要担心。

    ——咚咚。

    有人敲门后，随即门被缓慢打开，樱泽就站在门外。

    「早安，绫芽少爷。」

    平常总是女佣来叫我，只有今天樱泽会特地前来。只有今天这个日子的我，才会被人注意到。

    ——也是，过去我做了那件事情两次，当然会被注意。

    「您已经换好衣服了呀，请问早餐是要在房内使用吗？」

    「对。」

    我总感觉有人在走廊走动。好像一直有人在我的房外，窥探我的一举一动的样子。

    每个人都注意到今天所代表的意义，但却没人敢开口讨论。

    我想这就是宝生家的做事方式。不管是大事，还是芝麻绿豆小事，所有的问题都不会摊在阳光下，只会敷衍搪塞的在台面下消失。

    但是，不见的东西并不一定就是消失了，所以悲伤仍旧是存在于宝生一族。

    「绫芽少爷，您会前往迎接桐原小姐是吧？请问您预定何时出发呢？」

    「对了，途中我还要去其他地方，还是早点出发吧。」

    「其他地方？」

    「我母亲的坟前，你忘记了吗？」

    「……我一时忘记，真是抱歉。」

    樱泽深深一鞠躬，我微笑，挥挥手叫他不要在意。

    ——怎么可能。

    谁会忘记那天的事？鲜艳的红色沾染了一切，那个人消失了，我却留下来，而静音也崩溃了。

    只要那天在宝生家现场的人，绝对不可能忘记那样的事情。好几年前的那一日，也像今日一样举办了宴会，聚集了许多人。

    「我要去准备用餐事宜，所以请恕我先离开。」

    「好。」

    樱泽浅浅一鞠躬，出了房门。恐怕是要去向前任家主报告我的行为。

    我对前任家主感到很抱歉，因为他是这里唯一关心我的人。

    ——但是，对不起，因为我不能再继续让那个人等我了。

    我打开抽屉，取出隐藏于某处的小信封，信封里装着药锭，我顺手将药锭塞入外套口袋里。

    ——吃下很多颗的话，就能在空中飞翔。

    那我就可以看见天使的羽翼了。

    ×

    八点过后，绫芽同学打了通电话过来，数十分钟后，前来迎接的车子也来了。

    「早安，桐原老师。」

    从车内走下来的绫芽同学，走到后座门旁替我开门，行为举止宛若是我的护花使者。虽说是学生，见他这举动，仍免不住感叹他的好教养。

    ——说到底，他终究是个出身良好的少爷。

    我很怕像我这种生长在极为普通家庭的人，会打扰到教出这种气质少爷的望族。所以我从早上开始就觉得胸口紧张，连早餐也吃不太下。

    「怎么了？你在紧张吗？」

    「因为，我从来没参加过正式宴会。」

    绫芽同学或许无法理解，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家，一生哪有几次机会可以参加正式宴会？会紧张是理所当然的。

    ——但我要是真的这样解释给他听，他或许不仅无法理解，甚至还会用坏心眼的神情来取笑我，所以我不打算告诉他。

    我忍下不说，用着一双哀怨的眼神注视绫芽同学。绫芽同学好像没注意到我异样的眼神，马上移到下一个话题。

    「在回本家前，我有想去的地方，可以吗？」

    「可以呀，要去哪里？」

    绫芽同学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

    「我母亲的坟墓。」

    「……绫芽同学的妈妈……」

    「没错。」

    绫芽同学给了我一个温柔的微笑后，向司机下了指示。

    那是绫芽同学八岁时自杀身亡的母亲。在宝生家家主生日这天，绫芽周学有什么事情特别想当着母亲的坟前告诉她吗？

    ——为什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内心隐约记得这份骚动不已的怪异感，于是我望着平和微笑的绫芽同学。他看起来明明心情很好。

    ——这种诡异的感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这是一座开垦山地所建造的墓园，自然是树林葱翠充满大自然的清香，是一个很漂亮的场所。我捧了一束在途中所买的花下车。

    「绫芽少爷！」

    司机先生瞧见我和绫芽同学两人正要进入墓园，慌慌张张地叫出声。

    「你留在这。」

    「可是绫芽少爷……」

    「她也在，你不用担心。」

    绫芽同学指着我说道。

    「……是的。」

    司机先生似乎是不敢再对绫芽同学纠缠不放，只能很烦恼的待在车旁，担心地目送我们前往墓园深处。

    我也认为他都已经是高中生了，没必要去担心他。但绫芽同学是这种大家族的继承人，或许在他身边的人认为自己有一份责任感。

    ——咦？咦！这么说，我现在岂不是责任重大！

    也就是说，要是绫芽同学遭人绑票的话，我势必要誓死保护他才行。不对，要是学生遭遇危险，身为老师的我原本就是要保护他……

    「怎么了？一副难看的脸？」

    「啊？没事，我只是在想绫芽同学被人珍惜着。」

    「呵，那你干嘛一副难看的脸？」

    「因为，托给我如此重要的学生，我想我势必要振作才行。」

    「你想？」

    「但是转念一想，每个学生都很重要，所以我才在想我势必要每天都很谨慎小心才行。」

    「呵呵，你呀，果然很有趣。」

    绫芽同学像是忍不住般，呵呵呵地笑了起来，被人当成傻瓜一样被笑，让我生起气来。

    「这不好笑吧？我是很认真的。」

    「呵呵呵……对不起，不是这样的。」

    抑制不住笑的绫芽同学，否定我的话。

    不是这样是哪样呀？

    「因为受人担心，所以一定是被人珍惜，这不是宝生家的我。」

    「你说不是这样，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只是在监视我而已。」

    说是监视会不会太夸张了点？绫芽同学不像是会引起什么事故的人。

    「我不懂。」

    我问他，绫芽同学把头别过去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笑着敷衍过去，迳自往前迈进。

    如此说来，今天的绫芽同学经常在笑。平常在学校碰到他时，他总是面无表情居多。

    ——咦？又来了。

    胸口突来的骚动不安，我下意识地用手压住，这种轻轻刺痛的压迫异样感，从早上就没间断。

    从刚才吹到现在舒服的轻风突然停止了，接着脚下流过一股凝滞微暖的空气。

    ——这是……

    视线竟模模糊糊暗下来，宛如太阳被遮掩一般。

    ——是言缚。

    那是绫芽同学的言缚。

    「看见了吗？」

    冷不防地从我身后传来声音，我回头瞧见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男孩子正伫立在那里，长得跟绫芽同学很相似的男孩子。

    「你是……」

    我以前曾在梦中见过他一次，在月华学院的会客室又一次。

    和那时候一样，他的手上，跟解放言缚时我看见的宝生一族同样，都带着沉重的枷锁。

    突然间四周变暗，我们被黑暗包围。这种感觉，和我第一次知道言缚之日、那间会客室之时一模一样。

    「见到绫芽的言缚了吗？」

    原本往前走的绫芽同学始终站立不动、神情黯然，茫然地凝望远方。他的手，一直被一朵大大的兰花枷锁系住。

    「我看得到。」

    我才一回应他，这男孩就露出悲伤的微笑。

    「你明白吗？我们一族，比起任何普通人都来得容易沉溺于悲伤，坠落于绝望。」

    不管是悲伤或绝望，只要人生在世，谁不会经历到。但是宝生家的人，却很容易坠落于黑暗中。

    「我渐渐明白了。」

    「嘿，你果然聪明。」

    「我都解放言缚五次了，终究会明白的。」

    并且，受困于悲伤。

    「像宝生家这种封闭的世界，只要出现一个悲伤，就会连系起所有拥有言缚诅咒的人，然后启动一个接着一个的连锁反应。」

    我无言的点点头，这就是悲哀的现实。

    「你要帮助绫芽。」

    「若是我可以帮得上忙，我一定会帮忙。」

    但是只要我看不见绫芽同学的言缚，我就使不上任何力。

    「我虽然知道言缚在哪里，但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言缚。」

    在日常生活里是感受不到言缚的存在的，但只要像这样专注精神就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专心注凝视的话，也可以看见被言缚诅咒的枷锁。

    但只有这种程度，还是无法得知绑住对方的言缚到底是什么。

    我必须借由跟对方谈话，得知那个人内心曾受过什么伤害，才能从囚禁他的话语中找出言缚。

    ——囚禁绫芽同学的事物，我还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而且这言缚既是连锁反应，那么囚住绫芽同学的事物到底还剩几个，我也毫无头绪。

    「你还不明白吗？」

    「咦？我怎么明白？你们才是被囚禁的人，我只是在旁观望而已呀。」

    对于我的回答他笑了。伸出手让我看他的枷锁，宛如在炫耀一般。

    ——虽然说是被诅咒，可是他还真气定神闲。

    而且这孩子的枷锁……虽然跟大家一样都是兰花，但他的却是快要枯朽般，让我非常在意。

    「这个，就这样在你手上没关系吗？」

    我指着他手上的言缚之枷。

    「没问题，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之前见面时，他也说过同样的话。是真的吗？还是太迟了？到底是如何呢？

    「你要救救绫芽，不然的话，今天一切就会随之结束。」

    ——一切……就会随之结束？

    「这是怎么……」

    我才正想要问他的瞬间，他就消失了。原本黯淡的场所，突然阳光四溢，眩目得让我别过头。

    「怎么了？」

    向前走的绫芽同学转过头问我。我已经看不见他的言缚枷锁了。

    「嗯嗯，没事。」

    刚才所发生的事我不打算告诉绫芽同学。要是跟他说，只会引来他不必要的担心，我绝对不能让学生不安。

    ——但是，一切都会随之结束……到底是指什么呢？

    「往这里。」

    眼前有一条通往广大墓园的中心步道，在墓碑与墓碑间铺满漂亮的草皮。我和绫芽同学各拿着花束、参拜用的提桶和杓子，往墓园的深处前进。

    「好幽静的墓园。」

    「因为管理墓园的寺庙在其他地方，所以这里只有祭坟的人才会来。」

    「绫芽同学，你今天为什么会想来祭坟呢？」

    像今天这种祝贺之日，会特地前来此地，应该有什么意义存在。

    而且为了解放绫芽同学的言缚，我必须要更了解绫芽同学。

    「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绫芽同学迅速回答，今天是绫芽同学母亲的忌日呀。

    ——但今天是宝生家家主的生日，岂不是说，对绫芽同学的母亲而言，今天也是自己父亲最重要的日子。

    在这种日子，绫芽同学的母亲却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我还不清楚是否可以反问绫芽同学实情为何时，步道尽头立着一块巨大墓碑。豪华的墓碑上刻着花之家纹，一看就明白这是宝生家的石碑。

    「早安。」

    往声音处探去，一转头就见到桔梗老师。

    已经供奉好放在宝生墓前的花，应该就是桔梗老师带来的。看来桔梗老师比我们还要早先来此地。

    「桐原老师你也来了呢。」

    「是被我强行拖来的。」

    「啊，没有，没这回事。」

    绫芽同学的妈妈，也是桔梗老师同父异母的姐姐。

    我在墓前双手合十，除了祭拜绫芽同学的母亲，也缅怀宝生家的祖先们。

    ——只要我可以做到，我一定尽全力努力。

    所以，请保佑拥有悲伤过去、面对痛苦现实仍要努力生活的他们吧。

    我抬起原本低垂的双眼，瞧见站起来的绫芽同学似乎是发现到什么动静，正注视着远方。

    「……绫芽。」

    桔梗老师也像是发现到什么，颦蹙双眉，盯着绫芽同学似的像要确认他的反应。

    「啊啊，真糟糕。」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才想问两人时，从远方传来女孩子的笑声。

    「呵呵呵。」

    天真无邪、纯洁甜美的笑声，这个声音我认得。

    「是静音。」

    绫芽同学简短回答，小小地啧了一声。

    要是让静音看见绫芽同学的话，又会发生恐慌。今天这种日子，还是在母亲的墓前，绝对要避开这种事情才行。

    「桔梗，我要走了。」

    绫芽同学说完，抓住我的手腕强行拉走，但是从墓园入口到这只有这一条步道而已，往回走一定会照到面的。

    「绫芽，往这里。」

    顺着桔梗老师所指的方向有一个差不多身高高度的栅栏，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入口，显示为和墓园不同场所的围栏。

    「我之前都是走这条小路，从这条路出去后，请你们再绕回正路。」

    「好。」

    绫芽同学抓住我的手，快步走向小入口。在要进入前，他回头向桔梗老师指了指刚才买的花。

    「我知道了，我会把花供奉起来。」

    桔梗老师说完挥挥手，我的手被绫芽同学牵引着，进入栅栏中。

    「你来了之后，我更常碰见静音了。」

    绫芽同学苦笑着叹气。在这之前，他几乎没什么机会遇见静音吧。

    虽然静音长期处在这种状态下，还是会让人觉得很悲伤。

    「解放言缚应该能改变什么吧？」

    这种变化，要是能让绫芽同学幸福就好了。想见哥哥一面的静音，和珍惜妹妹的绫芽同学，希望这两人能够得到幸福。

    我不经意眺望整个场地，发现广大的草地上，有一块以前洋式风格的墓碑。

    「这里不是宝生家的墓地吗？」

    「是被一群啰唆的人给强迫移出来的场地。」

    绫芽同学回道，并靠近这块墓碑。被小巧花朵围住的墓碑上面，雕刻着阿尔法贝特这个名字。

    「是桔梗的母亲。」

    「桔梗老师的母亲也去世了。」

    桔梗老师曾说过她是园丁的女儿，也说过她去世了。

    「那是在我出生前的事情，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住在宝生家工作的园丁，俄罗斯人的女儿。听说像洋娃娃一样美丽。」

    「是吗……」

    只要见到桔梗老师，马上就能联想到母亲的美丽。想必是光滑白晰的肌肤，配上美丽金发的女性。

    我同绫芽同学一起向石碑合掌。

    为了母亲所栽种的小巧花朵，正五彩缤地纷绽放着，根本就不会让人想到这是瑰墓地。

    「这里是墓园中唯一会开花的场所。」

    「唯一？」  

    「是的。」

    绫芽同学站起来，往宝生家墓地望去。

    「这座墓园无法开花。到现在不管整修了多少次，不只盆栽里的花，甚至从盆栽里移植过来的花，都会马上枯萎。」

    「怎么会……」

    花并不是只要有阳光和水就能生长，还需要根据环境做各方面的调整，才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这个墓园笼罩着一股深切的悲伤，我想连花朵都感受到了，才会无法开花吧。

    「这里真的是连花都不肯光临的场所。」

    「但是这里，可是开着美丽的花朵呢。」

    在这个季节开着花的三色堇，正随风窈娜摇曳。

    「真是麻烦桔梗了。」

    「桔梗老师……」

    总觉得能理解桔梗老师如此费心养花的理由。

    不管花朵如何枯萎，桔梗老师都不厌其烦地在这里种花，那是为了独自一人安静地长眠于此的母亲。

    「桔梗的母亲，是在他八岁时去世的。」

    「岂不是和绫芽同学……」

    「没错，一样。」

    绫芽同学轻轻颔首，但马上又用疏远的眼神否定这一切。

    「和我比起来，桔梗的理想更高，几乎是到看不见的地步。」

    「什么意思？」

    「我看着终点，但桔梗却是想要从头开始。」

    我听不懂绫芽同学所说的意思，但是绫芽同学口中说出来的「终点」这个字，却让我听了无法释怀。

    ——你要救救绫芽，不然的话，今天，一切就会随之结束。

    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他所说的这段话也让我无法释怀。

    栅栏里面的另一边还有一个栅栏，从那里出去就是马路。只要走这条路，就会回到我们停车的场所。

    「绫芽少爷！」

    司机先生瞧见我们，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您回来迟了……」

    「以为我死了吗？」

    「绫芽同学！？」

    我惊讶他脱口而出的话，错愕地看着他。但绫芽同学却不愿再多说，随即坐上车子。

    难做人的司机先生擦了好几次额上的汗珠，像是担心会让绫芽同学等太久，赶紧坐回驾驶席上。

    「上车。」

    「……嗯。」

    载我们的车子又再次行驶了。道路两旁林立着樱树，这樱树在春天也不会开花吧。

    重复不断悲伤历史的宝生一族，难不成今天又会发生悲伤的事情吗？

    「绫芽同学你……有考虑过死亡吗？」

    我知道我问的是奇怪的问题，但是我现在所能想像到的「终点」，只有那件事。

    「…………」

    绫芽同学没有否定，却也没有肯定。

    只是给我一个浅浅的微笑。

    「绫芽同学……」

    我的胸口像是被人揪住般疼痛。

    绫芽同学应该还有许多未曾见识过、未曾探索过的事物，为什么会想要见到自己的终点呢？

    的确，现下眼前有许多悲伤阻碍着，但是在越过这些障碍物之前，应该还能见到希望。在解放第一个言缚之前，正是因为仍可以发现到什么东西，所以绫芽同学才能成为接纳我的人不是吗？

    ——但是现在的他，即便我试图传达给他我的想法，仍旧是白费功夫。

    到底是什么让绫芽同学变得意志消沉呢？要是知道的话，我想再跟他谈谈。

    目前只有一件事是我无论如何想告诉他的。我盯着绫芽同学，开口道：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绫芽同学身子向前倾，什么话也没说。

    ——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

    正因为我是一名教师，所以我背负引导绫芽同学的责任。我不会让绫芽同学说出只期望那件事的发生。

    在我掌握主导权之前，我是不会坐在这里空等绫芽同学的终点。

    就在此时，车子通过气派的大门。

    「宝生家到了。」

    「嗯。」

    像是要确认自己坚定的决心，我用力点头，然后，我终于踏进宝生家的大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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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浮于夜空的闪耀天使 4 幼小的他所下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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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无法取得平衡。

    今天早上，只有一瞬间小堇回到以前的小堇了。

    他哭着叫我「小巴」。

    我太过高兴、太过幸福了，竟然将这一瞬间错认为永远。

    身怀罪孽的我，不可能有幸福的那一刻来临才是。

    「唉呀小巴，你长高了耶。」

    「老婆婆，好久不见了。」

    连名字都忘记的亲戚老婆婆来跟他说话，他都能装熟地回答，仿佛已经跟对方认识很久似的。

    真是讨厌死了，这个宴会。

    小堇跟着妈妈，不晓得去哪里跟人家打招呼了，留下我一个人。

    ——但是一个人或许比较好。

    我今天情绪焦躁到快要疯掉，外加感觉恶心，快吐了。

    「……不妙。」

    我从本家后门口溜进去，忙碌的女佣们虽然礼貌性地跟我点头，却没察觉到我的脸色苍白，仿佛视若无睹。

    这种事经常发生，所以我也不会介意。

    有时候，我会想说我是不是并不存在于这世上呢？正因为是毫无意义的存在，所以才会没人注意到我。

    「……不会想吐了。」

    还没走到厕所，已经不会恶心想吐了。我全身无力地坐在走廊上，双手抱膝。

    最近的我变得很奇怪，我会非常非常想要吃甜的东西，可是一吃下去又会全部吐出来。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着。

    「巴。」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一回头，是爸爸的身影。

    表面上行踪不明的爸爸，我偶尔还是会遇见他，但最近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但是，这里不是爸爸最讨厌的宝生本家吗？出现在这里好吗？

    我的脑中闪过许多疑惑，却又问得支支吾吾，惹得爸爸噗嗤一笑，摸着我的头。

    「好久不见了，巴，你好吗？」

    「……嗯，我很好。」

    「那就好。」

    爸爸了解真正的我。虽然我觉得爸爸很可怕，可是真的能理解我的人，只有爸爸而已。

    ——在遇到珠美之前的确是这样。

    才刚认识不久的人，竟然能渐渐地进入到我的内心，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的头脑是不是有点秀逗了？虽然我还挺喜欢这种感觉。

    「为什么爸爸会在这里？」

    「为什么？今天是家主的生日宴会呀，爸爸不在这是不行的。」

    「你又不会见他。」

    「哈哈，你说对了。」

    爸爸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起来。爸爸根本就不会去见家主。

    因为爸爸最讨厌那个人了，这种事情连我也知道哟。

    「我真的很想亲眼目睹终点。」

    「终点？」

    「嗯。有终点，也有开始，我想见识这些。」

    我听不懂爸爸所说的话。

    我的头开始一阵阵疼痛，胸口也恶心得想吐。

    ——我还是没能取到平衡。

    珠美，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

    占地广大的宝生家，有好几栋房子并排着，而房屋与房屋之间用庭园里的树木作为区隔。其中有一条作为中心干道的道路，则是可以行驶两台车子的广大私有道路。

    这条通道的正前方是一座特别显眼的豪邸，而我们所乘坐的车子，正前往豪邸方向前进。

    「并排的房子是分家，正面那栋则是本家。本家是我和葵和桔梗所住的地方，而堇则是住在离本家最近的分家。」

    「好漂亮！」

    宝生家比我想像中更大更气派，车子进入住宅用地后，我尽是感叹窗外漂亮的景色。

    「你好像仓鼠。」

    「绫芽同学真没礼貌。」

    绫芽同学听了吃吃地笑了起来。

    唉呀，我的确像是小动物一样，眼睛溜呀溜地东张西望，但我想只要是第一次来的人，肯定大家都和我做同样的事。

    「对不起。」

    绫芽同学歉是道了，但还是在笑。果然他的好心情怪异得让我耿耿于怀。

    ——要是我多心那就好了。

    才下车，就看到前面有一扇西式风格的铁栏大门，在里面有许多宾客因为要做确认身分手续，所以需要排队。绫芽同学则直接带领我穿过队伍。

    正在排队的宾客们看见绫芽同学，纷纷低头鞠躬。绫芽同学也做出回应，点了好几次头示意。

    ——绫芽同学真的是宝生家的继承人呢。

    重新体认到跟这种见过场面的人在一起，会让人很放心。我要是待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场所，一定不到五分钟就回家了。

    「请稍等一下，你是桐原小姐吧？」

    「啊，是的。」

    我跟绫芽同学走到接待处，递出樱泽先生送来的邀请函，接待小姐向我深深一鞠躬，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于是也跟着鞠躬。

    我很清楚在我身后的绫芽同学正在笑……真是没礼貌。

    「桐原小姐，因为现任家主藤一郎想跟你会晤，稍后能跟你安排会面时间吗？」

    「好的，没问题。」

    「谢谢你。」

    接待小姐带我们走进举办宴会主要场地的中庭。

    「唔哇……」

    有好几排的白色圆形桌，被花朵盛开、五彩缤纷的花圃所围绕着。

    圆桌上的摆设像饭店的自助吧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料理与饮料。

    宴会上富豪名流杯斛交错，打扮正式的侍者穿梭于其间。我惊讶这看起来就像是某大企业所举办的宴会，哪里像是为了个人而举办的庆生宴。

    和我迄今所生活的世界，根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

    「您好。」

    「您、您好。」

    冷不设防地被人打招呼，我诧异地跳起来，惊慌失措的回应。我这副糗样绫芽同学不可能会放过，果然身后可以听到某人的窃笑声。

    「太为难你了。」

    「不要笑。」

    ——反正，我不可能习惯这种生活的。

    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到底如何才算进退合宜？我不知道。总之，像「您好」这种寒暄用词，我根本就没用过嘛。

    「我去看看家主情况，你在这等我。」

    「咦，绫芽同学要走了吗？」

    想到将没人可依靠，我才会脱口而出这种话来，可没几秒钟我就后悔了。因为绫芽同学看起来很乐的模样。

    我一定是露出像被丢弃小狗般的表情……要反省。

    「我马上就会回来，你要乖乖等着。」

    绫芽同学摸摸我的头，温柔地微笑。

    我虽然不高兴被当成小孩子，可是我喜欢绫芽同学温柔的微笑。那是兄长的微笑。我也想让静音看到这个笑容。

    我目送着绫芽同学的背影消失在前方豪邸里，突然身后传来声音。

    「你就是桐原老师吗？」

    「是的，我就是。」

    回头可以看见穿着非常高级的和服的女性，还有名牌套装的女性就站在我身后，她们离我很近的跟我聊天。是我多心了吗？总觉得她们别有用心地打量我。

    总之这两人应该不是我们班上的家长，她们大概是想跟我寒暄吧？

    「我听说你才刚上任不久，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吗？」

    「你从东京来的是吧？这个地方跟大城市相比，是不是很不方便？」

    「不会，不会特别……」

    这两位问了很多关心我的话，但我却从她们的眼神中感受到另外一股上上下下打量我的视线。

    ——这两人，真是让人觉得不愉快。

    我不清楚她们是宝生家的人？抑或是就读月华学院学生的家长？我只知道，这两人不怀好意。

    「我听说桐原老师是专攻现代文学，不知道大学研究的是什么？」

    「你能来这里教学，是因为有取得博士学位吧？」

    ——人一句问题攻击，我听得出来问题的真正含意，会让回答的人陷入尴尬中。

    ——我这种年龄根本就不可能取得博士学位。不，即使我的年纪再大一点，我想我也拿不到博士学位。

    她们很明显地问着刁难人的话，宛如想让我自惭形秽。

    「论文主题是什么呢？我也是文学系出身，对于桐原老师的研究很有兴趣呢。」

    「哎呀，竟然敢拿你的程度来和桐原老师相提并论，真是太失礼了。」

    两人不怀好意地吃吃笑了起来。

    「啥……」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傻傻地望着各说各话的两人。

    大概这两个人只是想取笑我而已。对于处在这种世界、拥有身分地位的人而言，看待我这种平民老百姓，就如同昆虫蝼蚁也说不定。

    ——算了，就随她们说吧。

    每个人拥有各自的价值观。就以我为例，对于初次见面的人，就用这么没礼貌的措辞，我会觉得非常没有气质，根本就不会想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桐原老师真不愧是从大城市来的，很有都会人的风格。」

    「是呀，你看她的洋装穿法，非常具有独创性呢。」

    ——我心里想是这样想，眼前的状况却让我一肚子火……

    「桐原老师。」

    沉稳的声音唤着我的名字，一回头是绫芽同学回来了。

    「……绫芽少爷。」

    两位妇人见到绫芽同学，脸色为之大变，看来在宝生家的继承人面前，这种态度是不被允许的。

    绫芽同学用着她们听不到的声音对我低声私语。

    「你为什么这种脸色，会变丑喔。」

    「……因为。」

    或许我正摆着一张难看的脸，但这是有原因的。

    「我们正在问桐原老师有关学校的事，她说绫芽少爷非常优秀呢。」

    你们根本就没问！

    刚才轻蔑的眼神完全改变，而且还是变成很明显的阿谀奉承，让我呆若木鸡讲不出话来。

    ——啊……

    绫芽同学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拍打我的背部，宛如在对我打暗号说「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我不由自主放松了身子。

    「桐原老师是位非常有个性的老师呢，在这月华学院是很少见的类型。突然采用她，也让宝生家其他人吓了一跳。」

    我越听越明白这些人的身分了，也就是对我的任用感到不满的宝生家亲戚。

    我看着绫芽同学，想说我是不是该做什么回应。正瞧着这两位妇人的绫芽同学，却给我「交给我来处理」的感觉。

    「桐原老师的确是与众不同，她是宝生家所没有的老师类型。」

    绫芽同学为了加强语气，接下来用「但是」来继续话题。

    「但是，她是我所敬爱的老师，不管何时何地我都愿意追随她。」

    他用温柔的眼眸凝望着我。

    「……绫芽同学。」

    听到绫芽同学的发言，妇人们的脸色又再次大变。

    周遭原本正在笑谈聊天的人们，像是在竖耳倾听我们对话般，纷纷安静下来，全往这里瞧。

    ——敬爱……敬爱我……

    身为一名老师这是莫大的赞美，但这是绫芽同学为了替我做面子所说的话……大概。

    我偷偷瞧着绫芽同学，他的神情一如往常。

    ——我要是太得意忘形，小心又会被他笑。

    「桐原老师和家主有面会，请容许我们先离开。」

    「啊，嗯。」

    我跟着绫芽同学往豪邸走去。

    穿着打扮正式的人们，都站在豪邸入口处或走廊下聊天，他们都正等着要跟家主会面吧。

    我跟着绫芽同学，被带入一间只有放置接待桌椅的小房间。

    这或许是为了家主的客人所准备的房间。

    ——但是，这间还是比我的房间大呀。

    「你先坐下。」

    「喔，好。」

    我坐在沙发上，刚好跟绫芽同学相对而坐，他好整以暇地双手交叉抱胸坐着。因为刚才的事情，我竟然觉得他这副高傲状看起来好可靠。

    「谢谢你，绫芽同学。」

    我又感谢他了。能够站在我的立场，用自己的双手赶走那些人，想必是很难的一件事。

    绫芽同学的那一番话或许是为了压制场面所讲的，但我还是非常高兴。

    「实际上却是完全相反。」

    「咦？」

    绫芽同学抿嘴一笑，看着我说：

    「应该是你敬爱我、不管何时何地都追随我，对吧，老师？」

    「……啥？」

    完全符合平常绫芽同学的说话风格，我不禁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竟然是想我应该这样子做。

    「好漂亮的会客室。」

    「说是会客室，不如说是候客室，家主的书斋就在这附近。」

    「即使这样仍是比我的房间大呀。」

    我站起来，远眺窗外的景色。

    「从这里也看得见庭院，在这里喝茶也很棒呢。」

    「…………」

    绫芽同学无言地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绫芽同学的双眸凝望着远方某处，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个地方。」

    在窗户对面，一个长满绿色小草、缓缓倾斜的山丘上，有一座小小的亭子，绫芽同学指着那座小亭子。

    「以前那里有盖一栋房子。」

    「这样子呀。」

    的确，此处日照充足，只盖小亭子太可惜了。要是有房子的话，也是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美丽房子。

    ——咦……

    脚边竟慢慢地笼罩在一股温热的空气中，一瞬间，耳内突然发出「叽——」的鸣响。

    ——言缚。

    我感觉到阴郁沉重的黑暗从某处渐渐逼近，那是绫芽同学的言缚。

    ——但是，刚才的对话到底是哪里……

    「怎么了，那栋房子坏掉了吗？」

    为了解答我心中疑惑，我开口问他，我想绫芽同学的言缚应该是跟那栋房子有关。

    那个地方与绫芽同学之间，攸关乎悲剧的形成，也是造成他被言缚所捆绑住的原因。

    ——发现言缚，解放言缚。

    我谨慎地等待绫芽同学的回答。

    「我的母亲，就是死在那里。」

    「你的妈妈……」

    绫芽同学面无表情说着，但我很明了他的内心正在哭泣。这是当然的，和母亲离别的悲伤，怎么可能会如此简单就痊愈。

    ——但我认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言缚的存在变得越来越大，使我耳鸣得厉害，沉重的空气也重到让我寸步难行的地步，将我包围起来。

    ——应该还有什么事情发生。

    绫芽同学缓缓地张开口，脸上浮着一朵微笑继续讲话。

    绫芽同学今天总是在笑，为什么这种事情，要用这种表情来表达呢？

    这个笑脸所代表的含意，我不认为是件好事，使我怔忡不安。

    绫芽同学继续说道：

    「我的母亲，原本是想带我一起走的。」

    ——带着他一起走？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早就知道绫芽同学的母亲是自杀身亡的，结果事实竟然是，她想带着绫芽同学一起共赴黄泉。

    「她想杀了我。」

    叽——如同金属般的刺耳声再度袭击我，我想都没想，赶紧压住太阳穴。

    ——绫芽同学的母亲，想带着绫芽同学一起自杀！

    遇上这么悲伤的事情好吗？自己的母亲身亡就已经很可悲了，没想到母亲竟然还想夺走自己的性命。

    「我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可是看到那个世界，我却临时退缩了。」

    ——没有比割开自己的动脉更凄惨的事情了。

    我想起桔梗老师所说过的话。

    幼小的绫芽同学和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母亲，见识到我所无法想像的悲惨世界。

    一定是非常辛酸、痛苦和恐怖。

    「全身是血的母亲伸出她的手，我却甩开了。本来是打算和她一起走的，我却逃走了。」

    幼小的绫芽同学，到底是抱着何种心态想跟母亲一起共赴黄泉呢？即使是被母亲说服的，可是这种决心，对八岁的孩子来说岂不是太过沉重了吗？

    可是，当死亡实际降临在自己眼前时，事情变得不那么简单了。绫芽同学遇到了某件事阻断他的决心，也因为如此，无法与自己母亲一起共赴黄泉。

    ——绫芽同学对于某件事阻止了自己这一事，感到深深的后悔。

    失去母亲，也失去了妹妹，只留下绫芽同学孤独一人，他一直活在后悔中。

    「你了解到为什么他们要监视我的理由了吗？」

    我摇摇头，即使我猜测得到。

    但因为我希望不是如我猜测，所以我才摇头。

    「我呀，到现在都还是听得到，一直都听得到。」

    绫芽同学一直听得到的声音是什么？

    「母亲的呼唤声。」

    那肯定是母亲最后的声音，一直残留在绫芽同学的脑海中之故。

    那是因为绫芽同学非常悔恨当时的退缩，所以才会产生幻听。

    绫芽同学认为自己一定得走，但是某件事又让绫芽同学打消念头。

    ——果然，这就是绫芽同学的言缚。

    内心深处有盏明灯升起的感觉，这股暖流逐渐遍布全身。

    要是一直注视绫芽同学，可以看见拘束住绫芽同学的言缚枷锁。笨重的枷锁牢牢地束缚住，让绫芽同学动弹不得。

    ——我知道了……看得见了，可是……

    我现在的确可以看见压抑绫芽同学的言缚。依照他的立场、地位，还有高中生的身分，被许多牵绊所缠绕住的绫芽同学，那是只有他才会拥有的言缚。

    只不过，要是解放这个言缚，绫芽同学会变得如何？

    「老师，解放我。」

    「咦……」

    「你看得见我的言缚吧。」

    绫芽同学盼望似地握住我的双手。

    ……我确实是看得到绫芽同学的言缚。

    看是看得到，可是解放它，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要是能从这个诅咒中解放，我就能活得轻松一点。」

    或许如此。要是能从这个言缚解放，绫芽同学就能随心所欲的选择他未来的道路也说不定。

    ——你要救救绫芽，不然的话，今天，一切就会随之结束。

    墓园里听到的话响遍我的脑袋。要说我现在能做的事，就只有解放绫芽同学的言缚。

    目前为止被言缚所束缚住的人，都没人能幸福。这点我已经确认过好多次了。

    ——绫芽同学。

    我要解放绫芽同学的言缚了。

    「不要被『理性』给压抑住了。」

    我温柔地回握住绫芽同学那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渐渐地温暖了起来。

    窗外仍可瞧见那座小亭子，那个地方以前所发生的事情，一直一直折磨着绫芽同学。

    「你可以过得更轻松一点的。」

    绫芽同学向前微倾，将脸埋在我的颈肩上。

    「没错，你说的对。」

    肌肤上可以感受到绫芽同学的叹息，那是松了一口气的叹息。

    ——这样做，真的好吗？

    即使解放了言缚，我胸口的不安仍没有消失。潜藏在内心里的疙瘩，让人有不好的预感。

    「变轻松了，谢谢你。」

    「嗯……」

    绫芽同学抬起身子，放开了我的手。

    ——这真是太好了。虽然解放眼前的言缚，并不是我想做的决定。

    我一直在劝导我自己，要是连我自己都充满不安的话，那我如何指引学生呢？

    「不好意思。」

    有人轻轻敲门后，门被打开，出现桔梗老师的身影。

    「让你们在这里久等了，家主请你们过去。」

    「啊，是的。」

    出了会客室走到走廊。我理所当然认为绫芽同学会陪同我前往，没想到出了房间后他就停下脚步。

    「绫芽同学不跟我一起去吗？」

    「哼。」

    绫芽同学轻声地笑。

    「我不在你就不能独自寒暄了吗？」

    「不，不是这样。」

    他又尽说这种坏心眼的话。

    ——但是今天，只要和绫芽同学在一起就觉得很开心。

    不知何时打扮像女佣的人已悄悄跟随在绫芽同学身后，我猜想她是在挂念绫芽同学的身体，只不过是动作敏捷了点，却被他误会为是在监视他。

    但是现在她大可以放心了。

    「绫芽，你好了吗？」

    桔梗老师询问绫芽同学。

    「不了，现在没这心情。」

    绫芽同学摇摇头回答。

    「绫芽……」

    一瞬间桔梗老师露出复杂的表情，但马上就恢复温柔的笑颜。

    「是这样吗？那么桐原老师，请往这边走。」

    桔梗老师说完，就带领我走过长廊前往豪邸内部。从刚刚就在等待跟家主见上一面的人们，现在还是引领而望，盼望能与他见面。

    也因此像我，只不过是一介月华学院的老师，竟然能跟家主会晤，想必会被误会有什么特别的关系，难怪我会受到那些妇人的讨厌。

    和我并肩走着的桔梗老师开口问：

    「你解放了绫芽的言缚是吧？」

    知道言缚存在的人，只要见到绫芽同学开朗的笑容，理所当然会做此联想。

    「是的。」

    我心虚地小声回应，因为我心中的不安仍旧没有消失。

    「是吗？」

    经过长长的走廊，发现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刚才的亭子。

    明明是如此受太阳眷顾、明亮灿烂的地方，却因为知道了绫芽同学的过去，这地方顿时变得哀伤黯淡。

    「或许解放这次的言缚，是错误的决定也说不定。」

    「……桐原老师。」

    「绫芽同学好像在策划什么，让我觉得好害怕。」

    ——失去了可以压抑住自己的理性，那么绫芽同学究竟会……

    胸口一阵剧痛，我真的做对了吗？

    「桐原老师？」

    桔梗老师轻拍我的肩。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但被诅咒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所说的话，和我解放葵理事时所说的一样。那个时候我很迷惑。而桔梗老师却对我说，在解放言缚之前，他们并不算是拥有幸福。

    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要寻找幸福。

    被诅咒绝不是件好事。只有诅咒消失，才能踏上寻找幸福的道路。

    「这不是你所坚持相信的道路吗？」

    「——是这样没错。」

    诚如桔梗老师所言，现在不是我不安的时候了。

    当事人绫芽同学，一定比我更不安。

    「我们不会让绫芽独自一个人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他。现在你要去见家主，还是请你先将心力放在跟家主会面这件事上。」

    桔梗老师说完将我推向前。

    ——把心力放在……

    我们站在一道特别气派的门面前，宝生一族的当家家主，就在里面。他是葵理事和桔梗老师的父亲，也是绫芽同学他们的祖父。

    我敲了两次门。

    「桐原小姐是吧？正等候你的驾临。」

    打开门的是一名西装笔挺的男性，我提起脚步，踏进了这个房间。

    ×

    家主房门前的走廊，总是人声鼎沸。有的人想抓住瞬间的机会，盼得与家主见上一面。有的人事先早就约好了，也只能无止尽地漫漫等待。

    不管是谁，都想跟这位头脑有点怪怪的人见面，真是奇怪的世界。

    这当中，我们大家都知道家主马上就答应与桐原老师见面，而这也是桐原老师成为众人瞩目的原因。

    ——除了这个理由，我也思考着其他理由。

    因为是单身女性，所以才想跟桐原老师见面吧？他仍旧没变，是个下流的人。

    「天气真好呢。」

    我一个人喃喃自语，透过走廊的窗户，往天空一瞧，正好将山丘上的亭子收入我的眼底。

    那是椿姐殡命的地方，那件事过后，宝生家马上就把房子打掉，好像从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建造这座凉亭，之后大家都装作忘了那件事。

    然后这一天来临，不管是谁，脑海中都浮现起椿姐的身影。即使是家主，恐怕也是如此。

    ——今天这种日子，也就是椿姐殡命的日子，不知道家主是怎么想的？

    几十年前，当我第一次见到身为父亲的这个人时，我就觉得他很冷血，我到现在甚至无法理解他那时的冷血。

    「你不是桔梗吗？好久不见了。」

    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对我打招呼，我记得没错的话，这个人的确是和宝生家有生意往来的某家银行总经理。

    「久违了，你好。」

    恐怕这人也是等着跟家主会面。他即使跟我客套，也无法从我这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算了，也许他只是在消磨时间。

    「我没有看到绫芽呢。」

    「刚才还和我在一起，现在正在休息吧。」

    的确，比起和我消磨时间，讨绫芽的欢心才能为贵社以后着想吧。

    「我之前有和堇照过面了，但我也想跟绫芽打一下招呼。」

    和宝生家有生意关系的交易对象，都猜不准谁是下一个继承人。表面上是说绫芽为下一个继承人，但拥护堇为继承人的分家，也持有不容小觑的力量。由目前情况看来，谁都讲不准哪一个会是未来的继承人。

    正因为不知道现任家主藤一郎的时代会持续到何时，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要好好经营与继承人的关系。

    「对了，即使许久不见，堇的母亲仍旧一如往常美丽，令人钦羡呀。」

    优子小姐拥有身为新闻主播的优势，其美貌与超凡魅力也是众人焦点。与优子小姐这种人一起出席交际场所，对堇来说只有百利无一害。

    但是在邀请宾客的名册上，应该没有优子小姐的名字才对。想必是堇指使葵二哥做的吧。

    ——葵二哥还是没变，尽是出些歪主意而已。

    为了堇，优子小姐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其实我不是很清楚她的目的。

    「我想跟绫芽打个照面，等一下就会回来。」

    他礼貌性地知会我一声，然后离开这里，刚好我也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回到刚刚桐原老师和绫芽所待的会客室。想必桐原老师刚才在这里替绫芽解除了言缚。

    桐原老师因为此事受到影响，恐怕这次所解放的言缚，是长久以来压抑绫芽的某种东西吧。

    桐原老师老师担心的，是能随心所欲的绫芽他将选择的道路，说不定，这才是走向不归路的开端。

    ——但是，桐原老师。

    如果这是你所担心的理由，实际上这样做才是正确的不是吗？

    解放言缚的结果，是让绫芽自己做选择，而这岂不是你所坚信不已的正确之道？

    所谓木已成舟，米已成炊。即使解放了言缚，还是不能改变绫芽母亲死掉、我是私生子的事实。

    在令人感到无力的现实面前，其实你是不需要彷徨失措的。

    人的力量是有极限的，今天的你，或许已经明白了这道理也说不定。

    「一切都水到渠成般的让人感到悲哀。」

    ×

    「我是现任家主藤一郎。」

    一位穿着深棕色三件式西装的白发男性，对我微微点头和握手。宛如早期电影才会出现的风度翩翩老绅士。

    「造成你这么多麻烦，真是让我过意不去。」

    「不会。」

    藤一郎先生异常柔软的谈吐及身段，会让人失去斗志讲不出话来，正因如此，让我觉得他是深不可测的人。

    「家主，请恕我先离开。」

    「嗯。」

    带我进来的男性说完就离开房间。在看似书斋的房间里，只剩我和藤一郎先生两人。

    「请过来这边。」

    藤一郎先生拉张椅子过来示意我坐下，瞬间，有股香甜的芬芳扑鼻而来。

    ——他是位非常注重自身打扮、时髦讲究的人。

    不愧是葵理事和桔梗老师的父亲。

    「你喜欢红茶吗？」

    「是的，我喜欢红茶。」

    「真是太好了，我才刚拿到一批上好的茶叶，我现在就来泡。」

    藤一郎先生一起身，我也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哪有让宝生家的家主大人藤一郎先生为我泡茶的道理。

    「我来就行了。」

    「不不，老师你请坐，我很想亲手为你服务。」

    藤一郎先生说完取出瓷壶泡茶，看他的动作似乎很熟练，真的是非常喜欢红茶的人呢。自己亲手泡茶，想必也更能亲身体验到饮茶的乐趣。

    清香甘醇的红茶香味弥漫在整间屋里。

    「要是合你的口味就好了。」

    藤一郎先生如此说道，将红茶倒在眼前玫瑰样式的瓷杯里。

    「砂糖呢？」

    「不用了。」

    「聪明的喝法。」

    藤一郎先生对我莞尔一笑。

    「我就先享用了。」

    我喝了一口藤一郎先生为我泡的红茶。

    即使没有加入砂糖，茶叶原本就有的清香散发出淡淡的甘甜，非常好喝。

    「非常好喝呢。」

    「太好了。」

    藤一郎先生听了我的话之后似乎感到安心，伸手端起自己的瓷杯，如此高雅的姿态，果然是宝生家的人。

    「老师，你长得很可爱呢。」

    「谢谢你的称赞。」

    我以为这是对女性的客套话，正想要巧妙避开这话题时，藤一郎先生比直的凝视着我，继续说道：

    「虽然说家父很任性，但也不无道理，如果有你这样的媳妇，请你一定要嫁来宝生家。」

    会不会赞美得太超过了？我不自觉苦笑起来。

    藤一郎先生是位非常稳重的人，同时也是位身段放得非常柔软温柔的人。

    但是，对于在我眼前的藤一郎先生，我内心某处却一直响起警告声。因为我觉得藤一郎先生的话说得太过美好了。

    「下次我们一起吃顿饭如何？」

    「我才刚上任而已，所以工作方面还很忙碌。」

    「请你不用担心，我会配合老师的时间。」

    「咦？咦、那个……」

    果真是难以拒绝藤一郎先生的邀请。虽然我想用工作来婉拒他，但被他这样一说，我不得不顺从。

    但其实也还好，我并不介意跟藤一郎先生共同用餐。

    可是从刚刚就在我脑海中响个不停的警告声，现在仍提醒我不要接近这个人。

    正烦恼着该如何拒绝他才好时，传来了敲门声，随即门被缓缓打开。

    「家主，有人想跟你说句话……」

    站在那里的是桔梗老师，似乎是为了藤一郎先生而来。

    「桔梗，我现在正在和桐原老师说话。」

    和对我说话时的温和表情相反，藤一郎先生扳着冷漠的表情，疾言厉色地直斥桔梗老师。

    ——跟对我的态度完全不同。

    这时我终于确定我的警告声没错，我得要小心这个人才行。

    「……是的，抱歉。」

    桔梗老师嘴里说着抱歉，但却没有要离开房间的意思。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抬头望着房间的天花板。

    「桔梗，你还有什么事吗？」

    藤一郎先生再次冷言问道。

    ——桔梗老师是在担心只有我和藤一郎先生两人待在房间里吧。

    我很高兴他为我担忧，在温和却又强硬的藤一郎先生面前，我还真的不晓得要怎么办。

    「家主。」

    门又再次打开，这次站在那里的是葵理事。

    「家主，我有些话想要告诉你。」

    「……做什么？」

    葵理事对桔梗老师使了个眼色，走近藤一郎先生，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藤一郎先生听了葵理事的话后，皱起了眉头。

    然后转过头来，面有难色的对我说：

    「我很想再多跟你聊聊，可惜无法如愿……我很期待你能再次抽空与我见个面。」

    「啊，这是当然的。」

    听到我的回覆，藤一郎先生微微一笑，然后急急忙忙与葵理事一同离开房间。

    我们目送藤一郎先生的背影离开后，桔梗老师走到我身旁，放心似地深深吁了一口气。

    「请不要让人担心。」

    「担心？会不会太夸张了？」

    我的确是被邀请共进用餐，但除此之外什么事也没发生。而且虽然是说两个人共处一室，但外面走廊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会面，我实在是无法想像会发生什么让桔梗老师担心的事情。

    我忍不住窃笑，结果看到桔梗老师的神色，是一张非常操心的表情，害我马上正色。

    ——真的是很为我担忧呢。

    「有被家主怎么样吗？」

    「咦！？什么！」

    被怎么样？他真的是说我被人家怎么样了吗？

    我马上面红耳赤否认道：

    「怎么可能被怎么样。」

    桔梗老师见我十分认真的否认，再一次安心地吁了口气。

    「那就好。」

    他的眉梢增添了些许悲哀。

    「家主对女性毫无自制力。」

    「咦……是这样子吗？」

    的确是有点年纪却还是很讲究打扮，而且还很尊重女性的人，根本让人感受不到他的色欲之心。

    瞧我一脸讶异，桔梗老师苦笑起来。

    「因为他为爱疯狂的女性数都数不完……我的母亲就是其中一个。」

    我想起今早看到桔梗老师母亲的坟墓。不是正室，就光在这么大的家族里，为家主生下孩子，本身就是一件异常艰苦的事。

    ——一定是非常辛苦。

    而且对桔梗老师而言，正因为是私生子，才会造成这么多痛苦的负面思想。

    我这么一想，就觉得让桔梗老师担忧我，真的是非常过意不去。

    「这大概就是他的言缚，正因为他拥有了财富与权力，反而对女性毫无办法。」

    让藤一郎先生发狂的言缚也波及到桔梗老师，甚至更引起言缚的发生。果真言缚是种连锁反应，会生出更多的悲伤。

    伴随着诅咒血脉相承的悲哀历史，只要是生长在宝生家，即使是幼小的孩子也逃不过狂卷而来的悲哀宿命。

    「请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桔梗老师温柔地微笑。

    「只要有你在，我们尚有一丝希望不是吗？」

    「要是如此就好了。」

    刚才解放绫芽同学的言缚，仍旧让我心中浮现一丝丝的不安。我至今仍无法得知我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

    自然而然地，我也无法给桔梗老师任何肯定的回答。

    ——一点都不像我了。

    等一下我还要跟绫芽同学见个面，再一次跟他聊聊。这样做既可以让我安心不再耿耿于怀，或许还能发现其他言缚。

    没错，就这样做。

    「我们来转换心情，如何？」

    桔梗老师递出两只水晶香槟酒杯。晶莹剔透的杯身呈现淡淡的桃红色，小小的气泡在杯中闪灿跳动，从外观看来就是很清爽可口的饮料。

    「这饮料很少见，我想桐原老师也会感兴趣，所以就拿过来了。我原本是想让你品尝看看，才会来这里。当然还有考虑到其他因素，比如你和家主谈话也拖太久了，我才会冒冒失失地跑进屋内。」

    桔梗老师有点难为情地笑了。

    的确，桔梗老师刚进屋时一反常态，露出焦躁的样子。

    ——他是如此为我担心。

    我很感激桔梗老师的体贴，但另一方面，我也很懊恼让他担忧的自己。我要是再细心一点就好了。

    「还好葵二哥也跑来相助。」

    「你是说他有事找家主？」

    「大概是他胡诌的，但换个角度想，他这方面倒是很有一手。」

    「呵呵，的确是很行。」

    我轻啜一口，一股水果的甘香在口中散开。

    「好喝。」

    「那就好。」

    原本微笑以对的桔梗老师，一见到进入房内的女性，须臾间脸色阴沉。

    「桔梗。」

    有点年纪却站姿挺直的女性，直呼桔梗老师的名字。她皱着眉，仿佛是见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什么嘛，这种讨厌的感觉。

    「婶婶，好久不见。」

    桔梗老师过于慎重其事地深深鞠躬，连我也受到影响跟着鞠躬。

    妇人只瞥我一眼，连打招呼都不想，反而是拿出蕾丝手帕捂嘴讲话。

    「我原本是想跟家主问好的，难道是我走错房间了。」

    「没有，他刚才被葵二哥给找出去了。」

    「是吗？」

    用手帕捂嘴边说话的模样，仿佛跟我们呼吸相同的空气都嫌讨厌似的。或许是我想太多也说不定，但她的表情很明显就是厌恶遇到桔梗老师。

    「和你有一年、不，是两年没见了吧。」

    「是的，很抱歉这么久没见。」

    妇人无所谓的点点头，然后看着桔梗老师，开口道：

    「你跟你母亲越来越像了……想必家主的心情也越来越复杂了。」

    「劳你担忧，让我过意不去。」

    这种一目了然的态度让人知道她视桔梗老师的出生为不吉利，而且还是有亲戚关系的一方。桔梗老师从小开始，就要接受这种大人的对待吗？

    想到弱小的桔梗老师被迫要接受这种待遇，幼小的心灵所受到的伤害，让我的胸口一阵疼痛。

    「我先走了。」

    妇人说完打开门，桔梗老师对要离开的妇人再次行一鞠躬。妇人没有理会桔梗老师，只听到高跟鞋的哒哒声回荡在走廊。

    什么嘛，从头到尾都让人不快的人，对笑脸迎人的桔梗老师来说太可怜了。

    ——喀锵。

    从桔梗老师手上传来玻璃碎掉的声音，定眼一瞧，他手中的香槟酒杯竟碎掉了。

    细小的碎片散落至他的脚旁，其他碎片则陷入在桔梗老师原本毫无伤痕、白晰的手中。

    「桔梗老师！」

    「……啊，对不起。」

    红色鲜血顺着桔梗老师的手流下来，滴落至地毯上形成斑斑血迹，光看着就觉得好痛，我赶紧挨近他身旁。

    桔梗老师仍旧是一副无事的模样，温柔的对我笑，用没受伤的手制止我的接近。

    「看来我这杯子早有裂痕，还好你的玻璃杯没事。」  

    他说完用布满血迹的手捡拾地上的玻璃碎片。在捡碎片之前，应该先处理他的伤口才对。

    我才想伸出手而已，桔梗老师就立刻撤回受伤的手。

    「我会叫佣人过来，没关系的。」

    「可是还在流血，至少先止血。」    

    我说道，一碰到桔梗老师受伤的手瞬间。

    「不要碰！」

    桔梗老师大声喝止我。

    ——桔梗老师会大声吼人……

    我对于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一愣一愣的。

    即使在学校申斥学生，桔梗老师也从来不曾大声斥责，但是现在，他突如其来的怒吼，只因为我碰到他的手就如此反应激烈。

    「啊，对不起，请不要触碰，因为很危险。」

    桔梗老师露出笑容想粉饰一切，我却还是讲不出话来。

    ——和刚才的人见面，让桔梗老师受到非常大的伤害。

    我想起他小时候的遭遇，又是一阵心疼。

    所以他现在应该只是希望有人能安静地陪在他身旁吧。

    「真是的，不要让人为你操心呀，老师。」

    葵理事边说边走入房内，因为不是和家主在一起，所以解开领带，轻浮的模样跟刚才判若两人。

    「刚才好危险，我还在想那老头真的会出手吗……桔梗，你怎么了？」

    想要点烟的葵理事，看到散落一地的玻璃，注意到桔梗老师受伤的手。

    「没事，被玻璃割到手而已。」

    葵理事侧首想了一下，将墙壁旁的椅子推到桔梗老师面前。

    「我待会去叫佣人，你先坐一下。」

    「谢谢。」

    桔梗老师很老实地坐下，看来要是葵理事的话，他就会乖乖听进去。

    还好此时此刻葵理事在这里，要是只有我，桔梗老师到死都会固执己见吧。

    「你看看都是血，到底是怎么搞的才能弄成这样？」

    「喔……很多原因。」

    桔梗老师苦笑着含糊过去。我想他是决不会说是自己用手弄破玻璃的。

    葵理事蹲跪在桔梗老师脚边，仔细端倪他受伤的手。桔梗老师也乖乖地随葵理事摆布，或许这里交给葵理事就行了。

    「喔，对了，珠美老师，前代家主在中庭露台等你。」

    「莲太郎先生找我？」

    自从就职日当初在月华学院见面以来，这是第二次跟莲太郎先生会面。想起来也就是那时候，我第一次知道言缚的存在，也被人拜托要跟某人结婚。

    ——对了，不去拒绝这档事不行。

    「谢谢你的通知！」

    我向他道谢后，离开屋内来到走廊。发现刚才人声鼎沸的场景，此时就像假象一样杳无人迹，因为家主不在这里的关系吧。

    我独自走在空荡荡的庭廊，发现庭廊静到只剩我的脚步声。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即使我知道莲太郎先生身体欠安，但为了搪塞了事，而向他说谎的话，对莲太郎先生来讲也太失礼了。

    「珠美。」

    身后传来葵理事的呼唤声，我停下脚步。

    「从这个门出去，穿过玫瑰园就能看到庭院正门口。」

    他指着装饰柜旁有一个小小的门。

    「不好意思，因为我要看护桔梗，所以没办法陪你去了，一个人没问题吧？」

    现在的确是不能放置桔梗老师独自一人，总觉得要是放他一人，不晓得他又会做出什么无理的事。

    「没问题。」

    我对葵理事点一下头，走到外面。只要穿过玫瑰园就好了，应该不会迷路。

    根本就不像是私人住宅的庭院嘛，往深处走去，迎面而来的是一座豪华的玫瑰园。

    「天气真好。」

    无微不至备受照料的玫瑰，在阳光的熏陶下闪闪发光，绽放出几乎令人神昏目眩的鲜艳色彩。

    如此祥和的礼拜天下午，像这种日子是不可能会发生什么事的，这种愉悦的心情流窜全身。

    ——我呀，是不是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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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浮于夜空的闪耀天使 5 爱情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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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会不小心把伤口割得这么深吧？」

    我从女佣所拿来的急救箱里，取出纱布与绷带，先做应急处理。

    我知道桔梗讨厌别人随意碰触他的身体，所以只拜托女佣清理现场，消毒伤口等就我来处理。

    「会痛吗？」

    「不会，没问题。」

    现下的桔梗一反常态话很少，我虽然知道原因，但强行问他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我思考怎么让他开口。

    在来这之前我在门口遇到婶婶，想必是那人又对他说了什么无聊的话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桔梗老师？」

    「什么事也没发生，只不过是玻璃破掉，我被割伤，就这样子而已。」

    「是是，就这样子？」

    ——算了，如我所想的反应。

    现在宴会也快进入尾声，这时候老头子应该在会客室举办他伟大的感谢致词演讲。

    我在宴会的工作，就是帮忙招呼老头顾及不到的客人。都已经这种时候，应该没我的工作了。

    ——既然没事，才想说要来找老师串串门子。

    没想到来这里，竟然是当正在闹别扭的弟弟的守护门神。

    「…………」

    好像是碰到伤口，桔梗揪了一下脸。

    「痛痛飞走，痛痛飞走。」

    我故意发出哄小孩子的语调。

    「请葵二哥飞走。」

    「你太过份了喔，桔梗。」

    桔梗终于笑了。至少心情有好转了。

    我正色地注视桔梗的双眼，说道：

    「刚才的吼叫是你发出来的吧？外面都听得到。」

    「…………」

    桔梗很少会发出怒吼，何况对象是桐原珠美。

    还好当时走廊没人，要不然被宝生家的人听到桔梗发出这种声音，立刻又会传出什么难听的传言。

    「因为最喜欢的老师在眼前，所以才反应过度了吗？」

    我故意嘲弄他，桔梗垂下头来缓缓说道：

    「……不想……」

    「咦？」

    虽然桔梗就近在眼前，声音却几乎听不见。我挨近他的脸，想再听一次。

    「我不想弄脏桐原老师。」

    「桔梗……」

    我说不出话来。桔梗所说的话虽然有些奇怪，却无法否认。我们所继承、因为诅咒而停滞不前的宝生一族的血，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碰触到，我非常能理解这种心情。

    桔梗比我来得更有洁癖，所以才会顾虑太多。

    「担忧也没用吧，不如放任她，让她也沾满一身腥。」

    「没错。」

    桔梗对我相视而笑。

    「我说的没错吧。所以在你伤口还没愈合前，不许胡来。」

    「谢谢二哥。」

    只要珠美还在这里，总有一天会沾染上的吧。

    只要她还妄想救我们的一天。

    ×

    「到底还要走多久……这个玫瑰园？」

    葵理事的确是说只要穿过玫瑰园，就能到达莲太郎先生所在的露台，但是玫瑰园并不仅是一条单行道而已，如同于庭院中穿梭玩耍的玫瑰们所蔓延形成的一道道拱门，就像一座小小的迷宫，害我尽是到达不了出口。  

    远处还能听到家主致词的声音，来宾们似乎全都聚集在那，所以中庭见不到任何人影。

    要是有人，我还可以问路。但现在这种状况根本无人可问。

    「未免太大了。」

    我来宝生家时就明了有多宽广，但是到这里才真正体认到这个家有多大，让我不禁生起气来。

    ——我不应该问葵理事哪里有捷径，而是问哪条路比较好走。

    我叹了一口气环绕四周，发现红的、白的、黄的、紫的，美丽的玫瑰们也正眺望着我。

    好漂亮。我明白玫瑰很漂亮，但现在你们也未免太多了吧。

    我抱着一股无处可发的怒气，只顾找到出口。

    「桐原老师。」

    听到呼唤我一转身，那里正站着一位三十五岁出头的男性，很随性的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跟宴会大不相称。

    这个人是来参加宴会的来宾吗？还是原本就住在宝生家的人？

    不管是哪一个，我确信我从没见过他。

    「桐原珠美老师是吧，你好。」

    「……你好。」

    我不知道他是谁，还是跟他打招呼。

    既然叫我老师，应该是跟学校有关的人，或许是别班学生的家长。

    那个学校里有很多宝生家的人。

    「承蒙你照顾宝生家的孩子们。」

    「不会，只是小事。」

    「造成你麻烦了吧？有没大没小又任性的，也有爱理不理又别扭的学生吧。」

    听他这样一讲，我的脑海中马上浮现出身影。不就是巴同学和堇同学。除了这两人外，还有谁是这样子。

    我苦笑否认。要是在这里事迹败露，知道我是想到那两人的话，一定会挨巴同学和堇同学骂的。

    「不会，每位学生都很可爱。」

    虽说任性又爱惹麻烦，但只要是自己教导的学生都很可爱。

    我这样回答，他笑了出来。

    ——咦？这个笑容，跟堇同学好像呀。

    「老师也很可爱。」

    「咦？」

    「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

    他点了一下头，往我来的方向离开。

    总觉得我被他最后一句甜言给蒙混过去，导致我忘了问他姓名。

    咦，这样说来，我刚才岂不是可以问他怎么走吗？

    我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不禁为自己的迷糊叹口气。

    「桐原。」

    「是！」

    背后突然传来呼唤声，我吓了一跳回头，堇同学以诧异的表情站在那里。

    「你在做什么？刚才有谁在吗？」

    看到堇同学，老实说让我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摆脱这座迷宫了。

    「大概是学生家长，只是我不晓得是谁。」

    「月华学院有很多宝生家的人呢。」

    堇同学理所当然地点头认同。

    身为老师就应该记得是哪位家长才是，但刚刚的人，我却觉得以前从没见过他。

    尽管如此，他却认识我，这点让我非常在意。

    「小堇，你找到珠美了吗？啊，在这。」

    从正前方快步跑来的巴同学看到我后，开心地裂嘴而笑。

    「我们都在找你哟！爷爷一直在露台等你，可是你都不来。」

    「对不起，我没想到玫瑰园会这么大。」

    「哈哈哈！珠美真可爱，还会迷路。」

    巴同学高兴地拍起手。

    ——等、给我等一下！有没有迷路是差很多的。

    「才不是，我只不过是花了点时间找路。」

    「以世俗眼光来看，那就是迷路。」

    「对对，以世俗眼光来看。」

    堇同学的正经口吻让我目瞪口呆，还有开心地模仿他的巴同学。不管是哪一个，我都被人当笨蛋耍了。

    ——说到底，这要怪宝生家的庭院太大了呀。

    我只能将反驳默默地隐藏在心中，反正告诉这两位从小生长在宝生家的少爷，他们也无法了解吧。

    「好了，快点走吧。」

    看到我没有动身的念头，已经等到不耐烦的堇同学催促我。

    我很想再说些什么，但出口似乎就在这附近，跟着堇同学走没几步马上就离开了玫瑰园。

    ——太好了……

    我暂时都不想看到玫瑰了。

    「啊，是妈妈！」

    离巴同学不远处，可以见到正四处张望的优子小姐的身影。

    「堇，巴，还在想你们跑到哪里去了……啊，老师，昨天谢谢你了。」

    「不会……」

    优子小姐指的是静音的事，但我还是会听成她指的是我和葵理事在一起的事，回答顿时变得暧昧不明。

    ——我果然还是不知该如何与优子小姐应对。

    对于我的所作所为，我该堂堂正正去面对才是，可是我却畏缩了。

    明明我就没有心虚的理由，好奇怪。

    「看到那里有想跟你寒暄的人吗？要过去吗？」

    优子小姐寻问堇同学，而他却望向巴同学，似乎在窥探他的反应。

    「珠美、珠美，我们快点去吧。」

    巴同学装作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使劲地拉着我的袖子。

    堇同学落寞地转向优子小姐。

    「知道了，我和妈妈一起去。」

    「堇是好孩子，我们一起走吧。」

    堇同学和优子小姐前往会客室的方向，堇同学边走边回头看我们这里。

    「…………」

    好像快要哭的表情看着我，却不说任何话，就这样往前走。

    宛如是想要跟我求助的眼神。

    ——堇同学……

    「啊！啊，小堇走掉了。」

    「我想堇同学应该是希望巴同学能够阻止他的。」

    所以被优子小姐问到时，才会看着巴同学，但是巴同学却装作不知情。

    「不——要，我今天才不想跟小堇在一起呢。」

    「为什么？」

    总是紧紧黏着他的巴同学，竟然会说这种话。

    我想起刚刚堇同学的表情，不禁为他担心，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今天的小堇都是黏着妈妈，让我看得很烦躁。」

    的确，今天堇同学的表现就像是妈妈的乖孩子一样，那是因为过了今天后，这两人又要分开生活了，所以我可以理解。

    ——也就是说，巴同学的烦躁是接近嫉妒的心情？

    我想开导开导巴同学，于是温柔地唤住他。

    「堇同学是因为平日和母亲分开生活，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在一起呀。」

    安静听完我话的巴同学，不赞同也不否认，只是嗤嗤地笑起来。

    「珠美说了很可爱的话呢。」

    ——可爱的话？为什么现在的一番话，会变成可爱？

    我觉得我说的话非常稀松平常啊。

    巴同学的心情，或许比我想像得还要复杂也说不定。

    「快点走吧，爷爷一直在等呢。」

    巴同学牵住我的手跑起来。

    「喔，好。」

    对喔，莲太郎先生正在等我们。

    我们连忙跑向莲太郎先生等待的露台。

    ×

    穿过玫瑰园，再继续越过一片大草坪，终于来到了由木材地板所建造的广大露台面前。这是离家主所住的豪邸有些距离的地方，所建造的一楼住宅。从可接受日光照射的玻璃屋到这个露台，都可作为宴会场地使用。这些都是巴同学告诉我的。

    在露台上的荫凉处，停着莲太郎先生的轮椅。

    「桐原小姐，正等候你的光临。」

    莲太郎先生的秘书樱泽先生陪侍在旁，让我坐在早已放置在露台上的藤椅。而巴同学则是直接坐在莲太郎先生旁边的木板上。

    「来喝茶吧。」

    樱泽先生摊开可折叠式的小桌几，并在桌上摆上玫瑰样式的瓷杯。

    「爷爷，我告诉你，珠美迷路了。」

    「我说过我不是迷路。」

    我出言制止跟莲太郎先生咬耳根子的巴同学，莲太郎先生一如往常，没说任何话，但我却能理解，为什么他光是听我跟巴同学对话就很高兴。

    我跟莲太郎先生这才第二次见面，却不可思议的觉得好怀念。

    ——莲太郎先生好像也跟我一样……

    樱泽先生手持茶壶，倒入香气宜人的红茶。

    「请用茶。」

    「谢谢。」

    我轻啜一口，发现樱泽先生所泡的茶丝毫不比家主所泡的茶逊色，真好喝。

    「樱泽，我肚子饿了。」

    「巴少爷，你刚刚不是才吃过了蛋糕吗？」

    「那是因为，我刚才心情烦躁，才会很容易肚子饿嘛。」

    「好的，我去看看可以拿什么过来。」

    樱泽先生对于拿无理借口搪塞的巴同学只有苦笑的份，走向可通往玻璃屋的门后就消失了。

    巴同学明明这么爱吃甜食，难以想像竟然都不会发胖。

    对身为女性的我来说，真是太羡慕了。

    「…………」

    忽然间我听到莲太郎先生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我的位置，所以我听不清楚。

    在身旁的巴同学，身子倾向坐在轮椅上的莲太郎，正听闻他的话。

    「咦？你明白了？呵呵呵，爷爷好奸诈。」

    似乎被人念了什么，巴同学苦笑着吐吐舌头。

    「好像全都表现出来了，所以我才说我马上就饿了嘛。」

    「…………」

    「嗯，我最讨厌医院了，会被关在里面，最讨厌了。」

    巴同学将头枕在莲太郎先生的膝上撒娇道。莲太郎先生稍微移动了手，放在巴同学的头上。

    ——莲太郎先生好像在安慰巴同学。

    要从巴同学的单方面回答来猜测两人对话内容，我根本摸不着头绪。

    但还好莲太郎先生看起来很疼爱巴同学。明眼人一看都知道，巴同学在宝生家是不受重视的。

    「巴少爷。」

    玻璃屋上镶满玻璃的门被打开，樱泽先生呼唤巴同学的名字。

    「优子小姐正在外面找你。」

    「咦？我们刚才才见面说？」

    「她好像很急的样子，你要不要先去问她看看？」

    樱泽先生注视巴同学静候回答。

    「……嗯，我知道了。」

    说完巴同学站起来，越过露台的栅栏直接走到庭院。

    「…………」

    「是的，她也来了，应该是没在宴客名单中才对。」

    樱泽先生轻轻摇头回覆莲太郎先生。

    「现在情况是……应该有调查过……」

    两人正严肃地讨论某事，感觉是不可以听到的私事，我为了避嫌垂下了双眼。

    「让我再为你倒一杯茶吧。」

    一回神，樱泽先生已站在我面前亲切地笑，为我的空杯再倒入第二杯红茶。

    ——有种被含糊带过去的感觉。

    我苦笑着享用第二杯茶。

    「对了，桐原小姐。」

    「是的？」

    「关于之前的事，已经确定你的心意了吗？」

    提到之前的事，我才终于想起来此次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是这样子没错……

    因为在玫瑰园迷路，导致我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我要是没把这件事告诉莲太郎先生的话，不就枉费我来这里的意义了。

    ——对于结婚一事，我必须拒绝。

    绝不是因为讨厌宝生家的人，而是我目前的目标是成为一名够资格的老师，这是我所必须要达成的事。

    我下定决心，直盯着莲太郎先生。

    「我……」

    ——啪哒！

    露台的栅栏猛然被人粗暴撞开。

    「对不起，爷爷，紧急事件。」

    额上冒汗的葵理事焦急地来到露台。

    「…………」

    「不要摆出一张嫌麻烦的脸嘛，爷爷。我不是说紧急事件了吗？」

    葵理事蹲跪在莲太郎先生面前，苦笑说道。

    「怎么了？是什么事件？」

    樱泽先生不安地望着葵理事，葵理事也回望他，点点头，然后向莲太郎先生报告。

    「绫芽目前行踪不明。」

    樱泽先生闻言脸色大变。

    ——绫芽同学行踪不明……

    绫芽同学怎么可能跟我一样迷路，而且他也不可能和昨天的静音一样。

    也就是绫芽同学行踪不明，是他故意掩藏自己的踪迹。

    「绫芽少爷身旁不是会有人跟着他吗？」

    「一定会有人跟着，今天不就是那件事发生的日子吗？结果被他逃了。」

    ——那件事发生的日子？被他逃了？

    听着葵理事和樱泽先生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讨论危险的事情，我则是陷入五里迷雾中，完全听不懂。

    能确定的只有绫芽同学现在发生了事情。

    ——你要救救绫芽，不然的话，今天，一切就会随之结束。

    我的脑海又响起了在墓园所听到的话。

    「葵少爷，请你先待在前家主身边，我去跟女佣们确认状况。」

    神情严肃的樱泽先生加快脚步离开，我则转身面向葵理事。

    「葵理事，你说绫芽同学不见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今天还有什么事发生吗？」

    葵理事苦笑，回道：

    「那家伙以前有过两次自杀未遂的行为。」

    「自杀未遂！？」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但也不是不能想像。

    绫芽同学的母亲打算带走他。而持续不断在绫芽同学耳边呼唤他的声音，绫芽同学不也是一直听得见吗？

    「而且两次自杀的日子都是选择在今天，家主的生日、母亲的忌日。」

    也就是说，今天这个日子，是绫芽同学追随母亲后尘最有可能发生的日子。

    在这种状况下，绫芽同学却消失了。

    「好糟糕。」

    「……没错。」

    我无法否认葵理事。

    ——要是能从这个诅咒中解放，我就能活得轻松一点。

    绫芽同学的话在我脑海中盘旋不去，说不定，我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错事。

    ——绫芽同学……

    ×

    为了确认情况而离开的樱泽先生，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

    根据女佣的话，发现到绫芽同学不见大约是三十分钟前的事情，他应该在房间里，不知何时人就凭空消失了。

    「我们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不能再将事情给闹大了。」

    「是呀，也最好不要遗漏其他细节。」

    「这也要请堇少爷和巴少爷……」

    「这是当然的。」

    葵理事和樱泽先生围在莲太郎先生的轮椅旁商量事情。

    我就像是毫无关系的客人，独自坐在椅子上。

    可是我无法将这件事当成他人的事情来思考。

    绫芽同学不仅是我班上的学生，还是我将他从这个言缚中解放，牵动绫芽同学心情的言缚。

    「那个！」

    我奋力站起，张口说话。葵理事与樱泽先生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样子看着我。

    「我解放了绫芽同学的言缚。」

    束缚绫芽同学的言缚『理性』，也许迟早都要解放，我却选了今天这个日子，最坏的时机解放了它。

    「也许这就是原因。」

    我顺势地看着葵理事。

    葵理事问了我好几次，解放言缚这件事本身，真的是好事吗？这种时候我总是会迷惑，但我相信最后我能找到这样做才是正确的结论。

    ——这样做真的好吗？

    现在引起了这等事，让我无法再确信自己是正确无误的。

    「请冷静下来，桐原小姐。」

    樱泽先生温柔地将手放置在我的右肩上。

    「你没有错。」

    像是为了说服我，他一字一字慢慢的说。

    「莲太郎是这样说的。」

    「莲太郎先生……」

    坐在轮椅上的莲太郎先生，仍旧是文风不动，但我却能从他周遭的气氛，感受到他对我的支持。

    ——莲太郎先生从不认为我解放错言缚了。

    对于这份心意我很高兴，但我本身却无法谅解我自己，胸口仍旧焦躁不安。

    「总而言之，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葵理事匆匆忙忙走到我身边，强拉住我的手往露台入口处方向走去。

    「葵理事……」

    「真是的，在我旁边不要摆出这种忧郁的脸。」

    葵理事嘀咕念着，举起我的手像是要给谁看，回头面向莲太郎先生。

    「爷爷，老师让我带走了！」

    「咦？那个……葵理事？」

    我被葵理事生拉硬拽，离开了庭院。

    我的手被他强行握住。葵理事的手很大，将我的整只手满满覆盖起来，只不过是碰触到这只手，就让我感到很放心。

    但是，现在可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

    「你打算去哪里？」

    葵理事尽是一味地拉着我的手大步迈前，是在思考什么吗？

    「只有我们两人的场所。」

    葵理事看我也不看，泰然自若的回答。

    这回答不禁让我恼火了起来，开口道：

    「葵理事，这时候请不要再开玩笑了。」

    「谁在跟你开玩笑了？」

    谁知葵理事突然回头，我防不设防地停不下脚步，结果差点一头撞上葵理事的胸怀。

    他的气息近得像在我的发前，葵理事比直的凝望着我。他的双眸是如此认真严肃。

    「你要是继续留在那里，只会责备自己而已。」

    「葵理事……」

    ——他在为我担忧。

    如葵理事所言，我要是继续待在哪里，忧虑不安会渐渐扩大，然后变成漩涡将我吞噬。

    因为无能为力，整个思考方式会朝向负面思考。

    葵理事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抚上自己的脸颊。

    「你在发抖。」

    被他一讲我才发现到，我的手正在颤抖。

    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因为我真的非常害怕。  

    或许自己的力量会导致绫芽同学命丧黄泉。明明这种怏怏不安在解放言缚后就没感受到了。

    和家主会面时，为什么我不拦住绫芽同学，强迫他陪我一起去呢？

    我去见莲太郎先生之前，要是又去找绫芽同学就好了……等等各种思绪浮上心头。

    要是一开始没解放言缚就好了。  

    不对不对，要是一开始我没和绫芽同学相会就好了……

    「冷静点。」

    葵理事搂住我的肩膀。

    「这不是你的错。」

    「我也有责任！」

    我大声嘶喊，声音沙哑颤抖。

    ——这样子岂不是像我在责骂葵理事。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对不起。」

    葵理事一边搂着我因沮丧垂下的肩膀，一边拾起我的手紧紧握住。

    葵理事的大手，果然让人很安心。

    「珠美，看我这里。」

    他在我耳边低语着。可是我现在根本无法看向葵理事。  

    「不要。」

    「过来！」  

    他攫住我的下巴，强行抬起我的脸，我一抬眼马上就瞧见葵理事近在咫尺的脸，一时间，终于挡不住在眼中打转的眼泪，扑簌簌地溢出来，沿着脸庞滑落。

    「不是哭了吗？不要逞强喔。」  

    葵理事说着将我拥入他怀中，我依偎在葵理事宽阔的胸膛上，终于强忍不住情绪倾泻而出。

    「……！」

    我埋首于葵理事的怀中哭泣。

    我担忧绫芽同学，但现下的我却毫无办法，不安和恐惧将我卷入烦躁扭曲的情绪中，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觉得我的每一个举止，都将绫芽同学推向死亡深渊，甚至自暴自弃地认为自己不该与他相遇。

    ——这样的自己真是太凄惨了。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倾泄而下。

    「好孩子，大家都有看到你很努力喔。」

    耳边传来葵理事的声音。

    在这之前，明明只想从我这里逃跑的葵理事，现在竟然会安慰我。虽然很难想像，但这或许也是解放言缚后的影响。

    ——果然没错，解放言缚对于这个人本身，是会带来很大的变化。

    目前为止被我解放的人们，好像都是这样。

    「我喜欢坚强的老师呀。」

    「葵理事……」

    「不管是我、桔梗、堇和巴……还有绫芽，都是因为老师你，才允许让人解放的吧？」

    被葵理事握住的手，静静传来一股暖流。这股暖流通过身体，连心灵都渐渐暖和起来的温柔。

    ——只是解放就能够拥有巨大的变化，正因为如此，我更不可以逃避这股变化。

    如果现下眼前的世界并非幸福，那么就要接纳变化，为了改变不得不努力才行。

    我所能做的事情，就是解放言缚，因为解放言缚而带来的变化，是我所能支持、献给困苦无助的他们的东西。

    ——因此，我不振作不行。

    「对不起，我已经没事了。」

    我抬起头，与葵理事四目交接。葵理事看了我后，也放下心中的石头，对我微微一笑。

    「好孩子呢。」

    说完取出香烟点燃了火。

    这态度真像完成了一件工作，我忍不住笑出来。

    「为什么要笑？」

    「葵理事很容易让人看透。」

    「容易看透是好事吧，就男朋友来说，你会很轻松的。」

    「真是的……」

    葵理事吐出的烟雾，被风吹过飘散于空中，我的目光心不在焉地追随烟雾，在前方的亭子很自然地映入我的眼帘。

    我想起在本家的会客室时，绫芽同学透过窗户指着亭子对我说话的身影。那个场所，对绫芽同学而言是非常特别的存在。

    「怎么了？你也知道那地方的事？」

    发现到我视线方向的葵理事问道。

    「刚才绫芽同学本人有亲口告诉我。」

    「是吗？」

    葵理事捻熄香烟，稍微伸一下懒腰。

    「要不要去那里看看？反正你也不是那种会乖乖待着的人。」

    「没错。」

    光在这里等待，只会越来越不安，如果能尽微薄之力，能帮得上忙就更好了。

    「亭子所在的地方，就是绫芽同学的母亲自杀的场所吧。」

    「而且也是绫芽两次自杀未遂的地方。」

    闻言胸口一阵疼痛。在那座亭子里，绫芽同学究竟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绫芽同学悲伤的过去，在那里形成一股巨大的漩涡，等待他的到来。

    ——但是，我绝对不会让他得逞的。

    「葵理事，我们快点过去。」

    「我们已经动员全家上上下下搜寻，而且还是在不惊动来宾的状况下。我想他们早就搜寻过这地方了，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再去一次吧。」

    我想他们应该也是最先搜查这个地方，但我还是想去那里看看。

    那里对绫芽同学而言，绝对是最特别的地方。

    ×

    似乎是为了能俯瞰庭园而建造的小山丘，登上数个石阶后，眼前展开一望无际的草地上，孤伶伶地伫立一座亭子。

    「果然不在这里。」

    亭子里没看到任何人。

    只有屋檐、设计简单的亭子里，放置白色长凳。要是坐在长凳上，宝生家庭院就会一览无遗。

    ——这里是会让人心情愉快的向阳场所。

    「是个好地方对吧。但因为那起事件众所皆知，搞得大家都不想靠近这里。」

    绫芽同学的母亲发生自杀事件的场所，呼唤着绫芽同学悲惨的过去。

    坐在此地唯一的长凳上，突然发现脚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蹲下来拾起，那是一张银色铝箔纸包装的药锭。

    「药？」

    我仔细瞧，看见长凳椅脚边散落着好几枚小小的铝箔纸包装，每一枚都还没开封。

    「…………」

    瞧见此事的葵理事，很明显的转过头。

    「葵理事？」

    我探头想看他怎么了，葵理事却用手挡住脸，似乎在说不要看。

    ——这药锭好眼熟。

    我将散落一地的药锭放在手中确认。就只是两眼看着，我还是搞不清楚这是什么药。

    「是紫阳。」

    「咦？」

    「真的假的？」

    葵理事无力地坐在长凳上，他的表情就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事，脸色既难看又困苦。

    ——紫阳先生，他不是……

    优子小姐的前夫，也是堇同学和巴同学的父亲。记得优子小姐说过他现在行踪不明。

    「紫阳……是我们的大哥。」

    一回头，右手包着绷带的桔梗老师伫立在那里。不知他何时来的，他进入亭中，走到葵理事身旁。

    「正确来说，他和葵二哥一样，都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也是，对葵理事和桔梗老师来说，紫阳先生就是他们的兄长。

    而葵理事还和优子小姐有其他关系，更是拥有深一层的复杂心境。我不清楚他们三人之间到底是如何相处？或者是干脆了断关系？

    「桐原老师，你手中的药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桔梗老师从我手中取走药锭，再三确认银色铝箔纸的正反面后，深深地叹口气。

    「这是紫阳大哥爱用的安眠药，这药效非常强，如果不是经由宝生家，借由其他管道是无法入手的。」

    桔梗老师挨近葵理事，伸出了手。

    「听说在今天的宴会上，有好几个人曾看见紫阳大哥出现。当然，受到正式邀请的宾客应该是没看到。」

    「搞什么，那家伙到底是想怎样……」

    葵理事边叹息，握住桔梗老师的手借力站起来。葵理事的脸色仍旧很难看，跟他平常的样子大相迳庭。

    ——说不定，这也是言缚的缘故。

    但是我现在还没发现到言缚的存在。我要是不问出葵理事和紫阳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就无法具体看见言缚。

    「你先回屋里如何？」

    「好，就这样决定了。」

    葵理事说完拍了一下我的肩，然后往宅邸方向走去。我看他接下来的动作似要拿出香烟，想到他如此不注重健康总有一天会尝到苦果，才想提醒他要注意健康时，桔梗老师制止了我。

    「你说了也没用。」

    好像是如此。

    「尤其是现在，他最想一个人静一静。因为紫阳大哥对葵二哥来讲，是很特别的人。」

    「是这样子呀……」

    桔梗老师朝刚刚葵理事所坐的位置坐下。

    「紫阳大哥是家主的长男，本来就该是继承宝生本家的人。但紫阳大哥素来跟家主不合，所以才将继承权让给绫芽的母亲，椿姐。我原本就不认为紫阳大哥会很在意继承权的事，葵二哥也一样，因为他太不受拘束了。」

    桔梗老师接着摇摇头，仿佛是说自己学不来这种事。的确，我无法想像这样的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要是也变成不受拘束的人，月华学院会很困扰吧。

    像葵理事这样的人有两个，校长会忙到昏头转向。

    「请问……葵理事和紫阳先生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我知道不该询问这等私事，但葵理事心慌意乱的模样让我耿耿于怀。

    虽然无法清楚感受到，但我知道这一定跟某种言缚有关系，要是能先打听到消息就越早打听到得好。

    「桐原老师为人真热心呢。」

    「对不起……」

    「不，没关系。桐原老师原本就跟宝生家一点瓜葛也没有，不是吗？」

    桔梗老师可能是从我脸上复杂的表情察觉到我的心思，独自窃笑起来，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或者是担心我？

    「葵二哥认为自己对紫阳大哥的失踪要负很大的责任。」

    「为什么？」

    桔梗老师苦笑起来。

    「葵二哥和优子小姐的关系……」

    「这我知道。」

    「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这两人的关系从以前就开始了，从葵二哥还是学生时开始的。」

    从葵理事学生时代就开始，这代表两人交往了非常久，也就是说，在紫阳先生还没失踪前，这两人就牵扯不清了。

    「紫阳大哥似乎也知道此事，所以葵二哥才觉得自己也要负责任。」

    葵理事为什么跟优子小姐牵扯不清呢？这也是因为言缚吗？

    不仅他们不是我的学生，对于他们三人的关系，我也没立场说什么。

    但要是起因是言缚，才造成他们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那我也没办法装作不知情。

    「紫阳先生会消失，是因为痛心于葵理事和优子小姐的情事吗？」

    「嗯，至少葵二哥是这样想的。」

    桔梗老师马上又补了一句话：

    「虽然我不这样想。」

    桔梗老师笑说着。看来桔梗老师认为紫阳先生会失踪另有原因。

    「什么意思？」

    即使我问了，桔梗老师也只是沉稳笑着摇摇头。不打算再继续回答下去。

    总之，桔梗老师印象中的紫阳先生，跟葵理事印象中的不一样。

    「就先说到这，我要去看看葵二哥的状况，桐原老师你呢？」

    「我……」

    我也很担心葵理事，但我现在更担心绫芽同学。要是回到宅邸，也只是待在会客室被人当成客人对待。我还宁愿用自己的双腿去找绫芽同学，至少可以稍稍排解我心中的忧虑。

    「我要去找绫芽同学。」

    「宝生家全员都正在找呢。」

    「我受不了什么事都不做。」

    见我如此固执，桔梗老师温柔地微笑。

    「那就随老师喜欢了。」

    「桔梗老师……」

    他站起身来，将手上的铝箔纸包装药锭交到我手上。

    「或许绫芽曾跟紫阳大哥碰过面，所以才拿得到药物。」

    假设如此好了，但这么做究竟对紫阳先生有什么好处呢？

    像这种药效如此强的药锭，身为一个大人，应该将药物放置于小孩子拿不到的地方才是吧。

    「要是没酿成什么大祸就好了。」

    「……是呀。」

    我丧气地垂下头，桔梗老师拍拍我的肩膀鼓励我，然后走下石阶前往宅邸。

    只剩下我一个人待在亭子里，时不时地微风静静吹过，没多久就要日落西下。

    宴会似乎还没结束，偶尔还能听到从举办会场的庭园传来的笑声。

    那座庭园有这么多人在欢庆，而这里却没有人肯靠近，我知道这地方以前发生过那种事，没人接近也是必然的，可是，还是令人觉得不胜唏嘘。

    对绫芽同学而言，他到现在仍旧听得到母亲的呼唤声。

    还有被唯一的妹妹静音拒绝他的存在。

    宛如是想逼绫芽同学陷入绝境，一桩接着一桩的可悲事件，摆布绫芽同学的命运。

    如果全部事件都是因言缚而起，那么它还要折磨绫芽同学多深才肯罢休呢？要等到何时才能放过绫芽同学呢？

    ——我到底能为绫芽同学做什么呢……？

    「珠美。」

    听到呼唤声我抬起头，前方正伫立一位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是曾在墓园出现的孩子。

    「你是……」

    我想都没想站起身问他。少年咧嘴一笑，站在亭子的石板地一端。

    背对着宅邸看向另一侧的少年，转过头来，招手唤我过来。

    「有什么东西吗？」

    我站在少年身旁，就在这一瞬间，有股稍强的风吹过。

    「啊……」

    从我身旁吹过的风，混杂着几不可闻的声音。

    ——桐原……桐原老师……

    没有错，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正是绫芽同学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

    我才转过头，身旁的少年早已消失。他总是突然出现，在不知不觉中前往某处消失。我虽然很在意他的身分，但现在可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了。

    我三步并作一步，跳下一层又一层，前往宅邸的石阶飞奔而去。声音是从我刚刚停留过的莲太郎先生的露台所传出。

    ——桐原……老师……

    还听得见，没问题的，我还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我全力奔跑，要尽快赶到绫芽同学的身边才行。

    ×

    要进入露台必须通过一座小栅栏入口，但内侧有钥匙锁着。我没有办法，只好就这样穿着裙子双脚跨过栅栏。

    「……哈……哈。」

    因为刚才冲刺太快，现在喘不过大气来。

    莲太郎先生的轮椅仍待在露台上同个地方没动，绫芽同学蹲在旁边，刚好被轮椅挡住。

    他的脚边散落好几片药锭铝箔纸包装，但没有一片是开封的。

    ——太好了，还没吃下去。

    我一放心，便无力地坐在木板上。

    「桐原……珠美。」

    绫芽同学用微弱的声音呼唤我。

    明明是如此微小的声音，我竟然还能从那座亭子听到。

    「绫芽同学……」

    我调整一下呼吸，然后挨近蹲在地的绫芽同学。

    绫芽同学稍稍抬起了头。

    「反应迟钝的笨老师。」

    「什么……你说什么！」

    我才想要反击绫芽同学可恶的言语，却随即住口。

    ——算了，他说什么都好。

    只要绫芽同学还在这里就好，他选择了活着这条路，我就觉得很好。

    「这是第一次。」

    绫芽同学继续嘀咕着。

    「第一次，没有死。」

    「绫芽同学……」

    「不管是上次或者是上上一次，我都没有任何迷惑犹豫，我应该跟随呼唤声，做好我该做的事才对。」

    绫芽同学向我伸出手，我则紧紧回握住这只手。

    「我虽然告诉自己，我只有死亡这条路可选择。」

    通过绫芽同学的手所传来的温热，这的确是他还留在这里的证据。

    「没有死，我没有死，老师。」

    「绫芽同学！」

    我环抱住绫芽同学，紧紧地将他拥抱住。

    须臾间，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我一直处在恐惧中。想着，绫芽同学会不会已经不在了？会不会再也见不到面了？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啊，绫芽少爷……」

    从可通往玻璃屋的门口出来，走到露台上的樱泽先生，瞧见我和绫芽同学的身影，着实吃惊。但发现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紧张气氛，随即又回复平常可见的沉稳笑容，

    「请再稍等一会儿，我去拿茶出来。」

    樱泽先生温柔微笑说道，再次离开。

    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的话，我与绫芽同学互相拥抱的场面，不要说樱泽先生，甚至连曾祖父莲太郎先生都看到了。

    ——但这是紧急事件所以没关系吧。

    今天的我真的是被吓坏了，这全要怪只会让人担心的学生，绫芽同学的不好。

    我起身，放开了绫芽同学的手。两人再次相觑，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桐原老师。」

    绫芽同学走近并在我的耳畔低语：

    「脚……」

    我的眼光顺着绫芽同学所指的小腿处，竟然发现长筒袜破掉了。我不清楚是我奔跑时在某处被勾破的？还是跨过露台栅栏时弄破的呢？

    ——不管是哪一个，都很惨。这双长筒袜可是很贵的。

    我随意坐在地上，确认袜子破掉的状况，绫芽同学在我面前不怀好意笑着。

    「我被勾引到了喔。这样诱惑学生，你有何居心？」

    「别说蠢话。」

    在莲太郎先生面前，这孩子在胡说些什么。

    ——咦……

    刚才，莲太郎先生笑了？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不要紧。」

    ——没问题。

    只要绫芽同学不要再做什么蠢事，我就很高兴了。

    过去曾有两次自杀未遂经验的绫芽同学，这次却悬崖勒马。虽然手上握有药锭，却一颗也没吃。

    这并非任何人的力量，而是绫芽同学自己选择的未来。

    命运逐渐改变了，绫芽同学选择想要活下去。

    被言缚囚禁的期间，他们甚至连选择这个选项都没有。也就是说，为了可以选择未来，势必要解放言缚。

    ——我有非做不可的使命。为了学生，也为了宝生家的人们。

    我再次下定决心暗暗发誓，从明天开始，不加油不行。

    ×

    一到黄昏冷风飕飕吹过，我们从露台移师到玻璃屋内。

    这里不愧是可以当作宴会使用的场所，连结玻璃屋的房间至少也有十几叠榻榻米的大小，虽然现在不再使用，但现在已变成玻璃屋的一部份，空空旷旷地只摆着让人休息用的长凳。

    「莲太郎先生先行离开了。」

    樱泽先生说完，推着莲太郎先生的轮椅离开这房间，空荡荡的房里只剩下我和绫芽同学。

    原本就话少的绫芽同学，如今更变本加厉的沉默了。他叹口气，无言地坐在长凳上。

    我东张西望打量这空荡荡的房间，在庭院举办宴会虽然很壮观，但这里要是举办宴会也不遑多让。

    ——我很想四处逛逛，但顾虑我是来客还是拘谨一点。

    我可不想再招致其他来宾的流言蜚语。

    「桐原。」

    我全神贯注于房里的装饰，身后突然传来绫芽同学的呼唤。

    「咦？」

    我回头，他正招手叫我过去。

    ——做什么？

    我走到正坐在长凳上的绫芽同学身旁，他强行拉住我的手，让我坐在他的旁边。

    「待在我身边。」

    虽然他用命令口吻说着，我却不感到生气。

    ——今天，就让你任性一点吧。

    经历过这一切后，我明白今天这个日子对绫芽同学来说很是难受，所以我会尽量对他温柔些。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

    「我要睡了。」

    「咦？咦咦！」

    绫芽同学就这样一头枕在我的膝上，闭上了双眼。

    「等、等一下，绫芽同学。」

    绫芽同学对慌乱的我细细念了一句「好吵」。这个暴君！

    没多久，绫芽同学就传来气息均匀的呼吸声，看来他真的很累。

    「今天就对你特别一点。」

    我安安静静地让他枕着。

    绫芽同学最想撒娇的人，应该是自己的母亲才对。但她已经不在这世上。绫芽同学总是想追随自己母亲的脚步，到今天终于斩断这想法了。

    但是，我想从今以后才是对绫芽同学真正的挑战，他终于接受了生离死别，这也代表他势必要接受与母亲分离的事实，

    ——令人惆怅的事也太多了吧。

    但只要不是独自一人，我相信可以越过这难关。  

    「你要加油喔。」  

    我跟睡着的绫芽同学如此说道。  

    ——我也会支持你的。

    突然此时有人敲门，我看见此时将莲太郎先生送进去的樱泽先生。

    「桐原小姐，接下来你……咦，绫芽少爷已经睡着了呀？」

    「嗯，好像是这样子。」  

    樱泽先生微笑地看着枕在我膝上的绫芽同学，也许对他而言，他也很少看到如此毫无防备的绫芽同学吧？

    「桐原小姐，不要紧吗？」

    「今天是特别的。」

    「你说的没错，谢谢你对绫芽少爷如此费心。」

    「不会不会。」

    我和樱泽先生互视而笑。

    「这还是绫芽少爷第一次对活着这么执着。」

    樱泽先生边说边替绫芽同学披上毛毯。

    绫芽同学过去好几次选择了死亡，虽然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但目的还是为了求死，

    但是这次，他却拒绝死亡，选择了活下去，这对绫芽同学来说，确实是一大进步。

    「桐原小姐果然如莲太郎所言，是宝生家很重要的人。」

    樱泽先生口中突然出现莲太郎先生的名字，让我想起之前谈到一半的结婚话题。

    因为发生绫芽同学的事，让我彻底忘了这回事，我就是为了拒绝此事才来此的。

    「樱泽先生，有关于结婚一事，」

    见我面有难色的回答，樱泽先生摇摇头。

    「今天谈话就到此吧，因为刚刚才发生过那种事。」

    不仅是今天，我今后仍是会拒绝此事。但此刻莲太郎先生不在此地，我犹豫着要不要对樱泽先生表达我的立场。

    ——而且，下次有机会再拒绝好吗？

    总之，今日是无法明确表达我的立场了，着急也没用。

    「桐原小姐也累了吧？今天要不要就到此先回去休息？」

    和家主及莲太郎先生见过面了，宴会也差不多要结束了，甚至连绫芽同学也睡着了，我想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我去准备车子，请稍候片刻。」

    像是能解读我的心思，樱泽先生领会般温柔地微笑，离开了房间。

    ×

    小巴的心情很差。

    我好像就是起因，但我仍无法了解为什么。

    昨天，小巴好像跑去桐原家里打扰人家，半夜才被葵带回来。我当时虽然已经就寝了，但仍是睡眼迷蒙地起来帮他换睡衣、刷牙，之后带他上我的床睡觉。

    仍旧一如往常没变，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小巴会生气的原因，应该就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小堇，是我哟，你知道吧！

    早上，我被小巴的呼唤声给叫醒，小巴跨坐在尚未苏醒的我身上，边哭边喊我的名字。我不管说了什么，都无法传达给小巴，他只一迳的喊着我的名字哭泣。

    我不懂其中缘由。

    ——小巴，冷静一点，你在说什么呀。

    我这样说试图使他冷静下来，但小巴却毫无平息的样子，最后多亏桔梗与葵进来阻止他。

    ——好像是因为堇睡迷糊了，又用小时候的口吻讲话。

    事后我问桔梗，他是如此回答。小时候的口吻呀，那是我还留有小巴记忆的时候吧？

    看见这样的我，小巴喜极而泣，奋力呼喊了好几次我的名字，想要唤回那时候的我。

    但我还是原来的我，所以小巴才会很失望，心情变得很差。

    所以说这一切的起因是我。他会对我乱发脾气，我也认了。

    我从后门目送乘车离开的宾客。正想回到会客室时，见到和樱泽一同前来的桐原。

    「老师！」

    我想都没想喊了她的名字，虽然知道她今天有来，但我忙着跟人家交际应酬，只有稍微跟她交谈一会儿。

    才想说终于有空可以跟她讲话了。

    「你要回去了吗？不是还很早吗？」

    「嗯，我有点累了。」

    要是这样就没办法了。

    「可是你才刚来而已。」

    「我没有才刚来。」

    这样就更没有办法了。

    「就这么巧和我错开时间。」

    想说好不容易有时间可以跟她相处，从刚才到现在她都是跟绫芽在一起，接下来应该是和我在一起才对。

    桐原微微笑着，对樱泽说道：

    「樱泽先生，可以给我们一点时间吗？」

    「不要紧的。」

    樱泽颔首表示明了，然后指着离后门乘车处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有一张长椅。那是为了等候乘车的客人所放置的长椅。

    「堇少爷，你们在那里谈话意下如何？」

    「好的。」

    我和桐原听从樱泽的意见，坐在长椅上。

    「堇少爷，当桐原小姐要回去时，」

    「没问题，我会叫车。」

    听到我的回覆，樱泽放心地微笑，朝向她深深地一鞠躬。然后消失于宅邸内。

    「非常抱歉，在你要回去时才叫住你。」

    「不会，没关系。」

    桐原温柔地对我微笑，一看到这个笑容，让我不禁全身放松。

    暮色四合、微风徐徐，虽然还不至于寒冷，但是不经意吹过来的风，拂动桐原的飘逸秀发，我被这摇曳生姿的景象给夺去心思。

    ——好漂亮的长发。

    小巴也一定会喜欢这头秀发吧。

    要是她的话，或许可以帮得上小巴什么忙吧？

    「那个……有点事……」

    我才这么想就已经脱口而出。桐原用着一双水灵大眼凝视着我。

    「最近，小巴的心情又不好了。」

    「巴同学的……」

    桐原的表情瞬间变得认真，因为小巴是她班上的学生，一定会给他更多的关心吧。

    「你能猜到是什么原因吗？」

    「我猜是小巴很不高兴我关心妈……母亲的事。」

    小巴从以前就把妈妈视为眼中钉，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黏着我，却理也不理妈妈。

    「可是母亲最近好像有很多心事，我觉得很可怜，所以我无法放任她不管。」

    跟妈妈讲电话时，可以听到她为了什么事情烦心而直叹气，也有很多在电话中无法说清楚的事，我想她一定是因为工作太忙而烦心。

    「巴同学跟母亲处得不好吗？」

    「也不是这样，母亲也很疼爱小巴，但是他就是只喜欢黏着我。」

    或许妈妈对小巴有点心灰意冷，所以才会被人误认为妈妈只疼爱我一人，但其实她非常担心小巴。

    这件事我非常清楚。

    「他在向堇同学撒娇喔。」

    桐原注视我的双眼，如此回答。

    「巴同学的确相当依赖堇同学，但堇同学也是一样吧？只要巴同学不在就会很困扰吧？」

    「……是这样没错。」

    的确，我对闹脾气的小巴很伤脑筋，但他要是不在，我又会很寂寞。要说这是相依为命也行，难不成小巴就是因为这原因才会对我发脾气？

    我还是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你因为他闹脾气而感到困扰，但因为堇同学是兄长，所以巴同学才会对你闹脾气。这也是爱的一种表现喔。」

    「……是这样子吗？」

    被说成小巴只对我闹脾气，我竟然觉得这样也算好事一件，如果把这当成爱的一种表现，我也不会觉得难以忍受了。

    但我想桐原不了解小巴发脾气的程度。

    「我也有哥哥，所以我很能理解这种心情。」

    「你有哥哥？」

    之前好像有听她谈过自己的家人，而她也的确看起来像是有兄长的人。

    「嗯，他是体育老师，嗓门很大。」

    我一瞬间联想到穿着运动衫的桐原，不禁喷笑出来。

    「……跟你很像呢。」

    「才不像。」

    被我取笑的桐原鼓起腮帮子，但出现在我脑海中的画面却不曾消失。我背对着桐原，尽量憋住不笑出声来。

    「哼！」

    桐原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真好，我好想瞧瞧桐原跟哥哥在一起的样子。

    比起我们两兄弟，她们兄妹俩一定相处得更为自然和谐吧？这或许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和小巴所没有的东西。

    「你的哥哥，应该没忘记什么事情吧？」

    怎么可能。我问了早已知道的答案。

    我们和普通兄弟姐妹，关键性的不同处就是，我没有记忆这点。

    桐原露出难过的表情。

    「只有小巴的记忆，我完全忘记了。」

    和爸爸相处的事，和妈妈相处的事，甚至是绫芽、桔梗和葵的事，我全部都记得，就只有关于小巴的记忆都消失了。

    「记忆消失时曾引起大骚动，家里的人带我看了很多医生，但是还是查不出原因。」

    「嗯……」

    「然后他们跟我说，我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名字叫做『巴』，现在因为受伤所以正在住院，今天会回家，然后我跟小巴就见面了。」

    桐原静静地附和我的话。

    迄今为止我从没跟其他人谈起这件事，一提起就会被斥责不许谈，而我也很清楚听的人也会觉得这话题并不有趣。

    记忆消失正好是小巴入院的日子，等到他出院时，我已经听了好几次妈妈讲有关于小巴的事。我就这样初次迎接见面的日子。

    「跟一个名为巴的弟弟见面，我那时好害怕。」

    「嗯……」

    那天紧张过头，我还闹肚子痛，前一天晚上甚至还失眠。

    我真的很不想跟他见面，讨厌到都哭了。这时候大人都会安抚我说，因为我是哥哥，不见面是不行的。

    「但是，当小巴看见我时却说了：『初次见面，你好，我是巴，要跟我好好相处喔。』。」

    我的眼泪不禁溢出，声音沙哑起来。

    「小巴是笑着说的喔。」

    「堇同学……」

    甚至连桐原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真傻，像这种无聊话题，老师不应该哭的。

    我才这么想的瞬间，从身后传来声音：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巴，要跟我好好相处喔……哈哈哈。」

    我一回头，小巴正站在那里。

    「小巴，为什么你……」

    「呵呵，因为我是小堇探测机呀。小堇不管在哪里我都会知道喔。」

    「什么嘛。」

    「啊，但我最近也成了珠美探测机了……因为有香味，两人都是。」

    小巴边说手里边拿着装有布丁和生奶油的甜点盘子。他之前不是才吃过蛋糕了，我感觉最近小巴比以前更爱吃甜食了。

    小巴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将盘子里的甜点炫耀似地递给我看。

    「会客室里有点心自助吧台，还是从饭店请来的主厨呢。非常好吃喔，你看，珠美，啊——」

    「巴同学，请等一下。」

    小巴将舀了一杓布丁的汤匙送到桐原面前，桐原顿时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没多久就做出觉悟的表情，一口气吃了它。

    ——好像很甜。

    我并不喜欢吃甜的东西，所以与甜食绝缘。

    「好吃。」

    「对吧！」

    对于桐原坦率的回答，小巴脸上尽是满意的笑容。好像是心情好转了，接着他以同样方式将汤匙送到我面前。

    「小堇也啊——」

    「我不用了，我不喜欢吃甜食。」

    小巴当然也知道这回事，我以为他很快就会收手，没想到——

    「不不，小堇是喜欢吃甜食的。」

    两次都被他这样说，我觉得有点讨厌。

    「不用了。」

    「小堇喜欢吃甜食喔。」

    ——喀锵。

    小巴才这样说完的瞬间，点心盘突然翻倒在我头上。

    「巴同学，你在做什么！」

    桐原斥责小巴，但是小巴好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物一样，笑嘻嘻地看着全身沾满奶油的我。

    「哈哈哈，小堇好像糖果。」

    从额头上滑下来的生奶油，传来黏答答的触感让人心生厌恶，香甜的味道直冲我脑门，让我一阵阵头痛。

    ——好奇怪，这个……

    我全身无力只能勉强自己站着，想说干脆回宅邸好了。

    ——总之先洗头发，然后、然后……

    「堇同学，你还好吧！」

    桐原紧跟着我，用手帕抚上我的脸颊，一碰触到她的手，我突然安心下来，竟有一股想跟她撒娇的冲动。

    ——不行，要是现在撒娇的话。

    小巴会变成孤单一人，我不能让现在的小巴孤单一人。

    「桐原，我很好。你和小巴在一起吧。」

    我勉强自己挤出这些话来，其实我是想和老师在一起的。

    但是现在，我却觉得不能让小巴孤单一人。

    「现在的小巴不是平常的小巴，你最好待在他身边。」

    桐原可能是了解我的思绪，将手离开了我的脸颊，点点头以示同意。我想现在还有办法应付小巴的，只剩下她了。

    我勉强拖着身体，走进宅邸。

    我回头，透过窗户往外看，小巴正在呕吐。原来如此，小巴的情况并不好，桐原正轻轻抚拍他的背。

    ——太好了，桐原在他身边。

    相较之下，小巴对我做的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踏上玄关的石砖地，我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全身无力的坐在地上。

    看来生奶油的味道让我全身瘫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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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浮于夜空的闪耀天使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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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稳的夜。冷冽的空气更突显冬夜星空的冷寂，寒星点点在空中绽放耀眼的光芒。呈现自由的身体在半空中飞翔，终于我来到了珠美的房间。

    看来珠美相当的累呢。我来时她已经上床就寝，发出均匀的气息。

    「进入就寝的女性房间，显得我很像变态。」

    即使我发出不平，珠美也不可能醒过来。我没办法，只好站在床边凝望珠美的睡颜。

    「今天你很努力了。」

    我在她耳畔轻声细语，珠美似在回应我，泄漏出小小的气息声。

    关于绫芽，我几乎是死心了。即使与绫芽交谈过好几次，他的意思仍旧不变。

    我不是不能理解绫芽的心情，他的出生原本就充满不幸，父亲早死，周遭的人又冷漠以待，唯一可以信任的大人就只剩下椿了吧。

    所以被如此重要的母亲要求说「请跟我一走吧」，无法拒绝她也是情由可原的。想必绫芽也感受到椿的痛苦了。

    但是对年幼的绫芽来说，用自己的双手选择死亡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只有绫芽一人获救。

    因此他总是活在懊悔中。原本应该死的人，应该与母亲一同走的人，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责备自己。

    甚至和母亲分离这件事，也对他穷追猛打。

    敬爱的母亲不在人世，连妹妹静音都被亲戚带走，一个人独活的绫芽，把希望全放在可以去母亲的身边这件事，因此伺机而动。等待母亲选择死亡之日，等待今天。

    「……嗯。」

    珠美突然来个翻身，毫不矫揉的转身行为就像小孩子一样，让我不自觉的笑出来。

    跟她好像，她也是拥有如孩童般的睡颜。明明年纪就比我大。

    ——咦，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珠美揉揉睡眼，从床上起身。一定是因为守护孩子们的关系，所以才会这么晚睡吧。

    「你就再多睡一会儿。」

    对于我的话，她很认真回覆：

    ——这可不行，我来这里是为了工作。

    说是这样说，她却说完倒头就睡着了。

    我虽然是这样想，却不想反驳她。记得我总是帮忙她手边的工作，连放置许多老旧书籍场所的管理工作，也是被她一手揽下，一个人做出比平常人还多的工作量。

    ——谢谢你，莲太郎同学。

    每当完成工作，她总是会注视我的双眼道歉，非常水灵漂亮的大眼。

    「举手之劳而已。」

    不管是需要用到体力的日子、旧书籍沾满灰尘的日子，我一定是如此回答。我并不是想耍帅，而是只能这么回答而已。

    因为，你是如此耀眼夺目。

    对绫芽而言、对堇而言、对巴、对桔梗、对葵而言，珠美你究竟都看到什么呢？

    熠熠生辉的耀眼光芒，绝对不能让她从手中逃走的光芒。

    ——因为这就是恋爱。

    「嗯……我不行了，吃不下了……」

    「喂喂。」

    我对于珠美的梦话只有苦笑的份。真的是，你不管做什么都是这么可爱的孩子。

    我的时间也所剩不多了。我悄悄地离开珠美身边。

    不是实体的身子再度翱翔于夜空。

    「拜托你了，珠美。」

    宝生家的那群傻孩子们，就拜托你了。能救那群傻孩子的，就只有你了。

    夜空中的繁星闪闪发光，就像是恋爱一样。

    恋爱正闪闪发光。

    『花宵罗曼史  漂浮于夜空中的闪耀天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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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浮于夜空的闪耀天使 欢迎光临理事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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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源于明治时代的正统名门学校「月华学院」。

    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学院内，有一处传统礼教气息浓厚、绽放无比光辉的地方。

    这个地方，正是月华学院理事长室。

    葵  「我是月华学院的帅哥理事长，宝生葵，二十九岁。欢迎来到我的学院。今天大驾光临的是宝生家头号问题儿，城崎巴。」

    巴  「你说什么，明明葵才是问题儿童。」

    葵  「啰唆，笨——蛋。」

    巴  「哼，叫人笨蛋的自己才是笨蛋。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抖出那件事。」

    葵  「什么事？」

    巴  「小葵藏在书桌最底下抽屉的东西。」

    葵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巴  「我的泳装照片感测器在运转，你藏在哪里我马上就会知道。」

    葵  「……喂，你不是马上就泄了我的底吗？」

    巴  「啊！」

    葵  「……『欢迎光临理事长室』应该是和来宾回顾『花宵罗曼史—漂浮于夜空中的闪耀天使—』的内容才对。」

    巴  「哈哈哈哈，对不起。」

    葵  「不管了，我要回去了。」

    巴  「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哈哈哈。」

    绕点远路是必要的

    巴  「啊——啊，小葵，我完全举起失恋白旗了。我好介意珠美、妈妈的事喔。」

    葵  「会介意对方，就是因为喜欢上对方了，你不懂吧？」

    巴  「对小葵来说，爱越奇怪就越有冲劲吧。」

    葵  「你很羡慕吧。」

    巴  「与其说羡慕，不如说真有你的。但是，我还是好羡慕小堇喔，从后面抱抱。」

    葵  「从后面抱女生会让女生心动喔，堇不知道这件事却做了这件事。」

    巴  「小堇在无意识下击出了全垒打。」

    葵  「我和巴都是属于做作的人。对了，你要是从后面抱人的话，就会停不下来了吧？」

    巴  「小葵也是如此吧。要是抱住她的话，当然也会想啾一下。」

    葵  「会讲这种话，所以才说你做作。」

    巴  「哼……」

    命运的阶梯

    巴  「小葵登场的场面好偶像剧喔，真讨厌，难不成，这是你事先策划好的？」

    葵  「怎么可能事先策划好？为了离开那里我费了多大的劲，倒是你，才是很会打如意算盘，还溜到了珠美床上睡觉不是吗？」

    巴  「睡觉时当然要枕在女孩子膝上或者是躺在床上。而且呀，珠美的床铺有一股好香的味道。」

    葵  「什么嘛。」

    巴  「是洗发精的香味吗？我也不太清楚，是像肥皂一样的自然香味，真好闻呀。」

    葵  「那家伙好像没在使用香水，那应该是洗发精吧？」

    巴  「跟妈妈的香水比，你喜欢哪一个？我喜欢珠美的肥皂香味。」

    葵  「我不知道珠美床上是什么香味，所以无从比较。」

    巴  「骗人，小葵明明就抱了珠美那么多次，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葵  「……不是香水。」

    巴  「和我一样呢，呵呵呵。」

    恶作剧的白色羽翼

    葵  「宝生家墓园，不管何时去都让人觉得很孤寂的场所。」

    巴  「我也不喜欢那里。」

    葵  「桔梗好像还满常去的。」

    巴  「桔梗就是这样的人嘛。」

    葵  「对了，你有瞧见羽翼吗？」

    巴  「羽翼……羽翼吗……」

    葵  「到底怎样？给我回答，我要报告给桔梗知道才行。」

    巴  「嗯，好像没看到。」

    葵  「真的吗？」

    巴  「嗯…………还没有看到。」

    葵  「你说什么？」

    巴  「没有，我没说什么。」

    幼小的他所下的决心

    巴  「啊，是我，从我开始。」

    葵  「对了，你虽然一副旁若无人般的神气样来我这里，但却是最少来理事长室的角色，我说的没错吧？」

    巴  「我这回是很少去理事长室，就连用我的观点也只有在这里出现。」

    葵  「是吗？在珠美老师的床上睡觉，像小狗一样可怜哀叫着，我觉得你的花招挺多的嘛。」

    巴  「那是因为我很可爱，所以才会引人注意呀。我根本没做什么事，就不小心让别人注意到我了。」

    葵  「因为你很可爱？」

    巴  「我真的很可爱嘛。」

    葵  「…………」

    爱情的尽头

    巴  「绫芽真是太幸福了。」

    葵  「是呀，总之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巴  「真好，绫芽。可以尽情对珠美撒娇。」

    葵  「枕在膝上是吧。那真的很好，我也好想要啊。」

    巴  「枕在膝上也是，可是还有更深入的。」

    葵  「更深入的？」

    巴  「就是可以更深入埋于她的怀中呀，像我经常发冷到要冻僵似的，真想让珠美紧紧的抱入怀中。」

    葵  「……原来如此，珠美老师真的是很温暖。」

    巴  「嗯，很暖和，我最喜欢了。」

    葵  「嗯嗯。」

    好孩子蛋糕坏孩子蛋糕

    巴  「那个……这岂不是只有我和葵的丢脸故事。」

    葵  「而且还充分表现出桔梗最强的故事。」

    巴  「之后我还喝了很多水，仍是去除不了辣味，好惨。」

    葵  「我还觉得我的喉咙变成红色的咧，不管吃什么都觉得会刺痛。」

    巴  「各位都是好孩子，千万不能学喔。」

    葵  「好孩子的蛋糕里是不会出现芥末的，大家可以放心。」

    巴  「真的吗，真好。」

    葵  「那么，这次的『欢迎光临理事长室』就到此结束，那下次的来宾是……」

    巴  「小堇！那我就不用离开，继续留在这里好了。」

    葵  「我拜托你给我回去！」

    巴  「大家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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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漂浮于夜空的闪耀天使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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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购买这本『花宵罗曼史—漂浮于夜空中的闪耀天使—』的读者们，我是加藤千穗美。

    这系列终于出到第三集了，不对，我该说可喜可贺才是。在这值得高兴的时刻里，我又……咳咳，我又再赶稿了。我下次一定会准时交稿！！（真是对不起～）

    这次的『花宵罗曼史』结局走向是以绫芽的心情为中心来描写。另外其他的还有双胞胎兄弟动荡不安的心情，以及桔梗和葵真实的面目。

    在手机版剧本里没能写到的终章，我在本书里尽情发挥，要是能带给各位欢乐，我也会非常高兴。

    另外，六月二十日所发售的B's-LOG杂志上也刊载了和小说同时发行的短篇小说，请各位一定要观赏。

    还有还有，Marvelous Entertainment所发行的PS2游戏『花宵罗曼史爱与哀愁·为你而生的旋律』正热烈发售中，也请各位能多多捧场。

    好了，接下来谈谈我的近况。

    我最近热衷于搬家一事，开口闭口都是「在车站附近吗？」、「房间配置如何？」，「日照充足吗？」、「可以不用礼金吗？」，疑惑地四处询问。

    今年夏天我的租屋契约就到期了，既然想换大一点的房间……所以，就决定搬家了。

    抱持着顺便转换心情的想法，想说这次就不要选目前住的城镇，于是我开始寻找新的城镇。因为我并没有特别想住在哪里，所以不知道要选何处，觉得这里也很好，那里也不错，烦恼到最后，现在终于决定好要住哪个城镇了。

    今天我到那个城镇的房屋仲介公司去询问细节，发现对方是个非常亲切的仲介业者，让我很想当下就决定住在那里，但是，今天我却没发现到任何适合的房子，真可惜。

    到夏天还有一段时间，我想趁这时候再慢慢挑选。

    一想到要搬家就让我兴奋不已。今天虽然只是到仲介业者那看看而已，房间都还没决定，但想到会住在那里，还是忍不住兴奋起来，亢奋不已。

    最近我的房间里多了很多工作用品，正一点一滴占据日常用品的地盘。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想说一定要买置物柜。但是只要一想到要搬家，就没勇气买下来。因为，我想要买跟新房间装潢相配的置物柜。但是，我还没有决定要住在哪里呀。

    因为如此，现在我家的东西多到满出来了，有谁认识收纳名人呀！

    下次再与各位相见时，或许我已经搬到新房间去了。到时我一定会买个漂亮的柜子来整理我的书籍。

    如此一来，我的写稿速度应该也会增快许多！所以，等下次新书发售时，就可以看到成效了吧？我会加油的。

    在此谢谢协助此书出版的大家。麻美小姐、山田、萩、由美、东，还有编辑马谷先生，真的是很感谢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忙。

    还有为我完成了这么美丽插图的乃上老师，真是谢谢你。

    今后我也会为了带给各位欢乐而努力创作。

    二〇〇八年六月 加藤千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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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天使的花蜜 after romanesque

第四卷 天使的花蜜 after romanesque 甜蜜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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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桜羽@轻之国度

    「今年的毕业典礼筹备工作，就决议交给桐原老师负责统筹。」

    会议室响起一阵掌声，我从座位上起身，深深地一鞠躬。

    这是我来到月华学院所迎接的第一个春天。此时，我被赋予了一项新工作。

    ——负责毕业典礼的仪式。

    向来重视古老传统的月华学院，毕业典礼也算是年度活动中最盛大华丽的活动之一。

    这场将会成为毕业生最后回忆的典礼，为了让他们永生难忘，教职员们无不卯足全力着手准备。

    我竟然被派予如此重要的筹备活动，实在受宠若惊，觉得是莫大的光荣。很高兴，却也惶诚惶恐。

    ——我一定要全力以赴。

    会议结束，教职员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会议室，我被淹没在这群人潮中，打开放在口袋里的手机。

    此时此刻，我好想把这种兴奋的心情传递给某人知道。已经放学好一段时间了，我想他应该早就回到家了。

    「绫芽同学会称赞我吧。」

    在宝生家经过风风雨雨的这几个月里，我和绫芽同学相处的时间变多了，也顺其自然地成为特别的关系。

    当然我们仍旧是老师与学生的立场，我也打算以此为前提，谨守规范来交往。

    ——但是一有快乐的事情发生，我还是好想告诉他。

    这就是我喜欢他的证明吧。

    「奇怪？」

    我不经意地从走廊窗户向外望，发现后门前面停着一辆来接绫芽同学的车子。我关掉手机，双眼紧盯这辆车子。

    ——绫芽同学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家，想必是忙于处理学生会的工作。

    我才这么想着，就看到绫芽同学正好从校舍走出来，等候他回家的樱泽先生，马上打开后座车门。

    ——绫芽同学……

    高挑修长的身高，英姿焕发的身影，还有那头散发出漂亮光泽的蓬松头发。

    纵使在远距离下看他，还是会不禁感叹他真是完美的化身，我想，这就是情人眼里出「帅哥」吧。

    「啊……」

    一瞬间，绫芽同学转头瞧向我这边。

    我所站的地方是会议室前面的走廊，也就是三楼的位置；绫芽同学所站的位置则是在后门旁边，少说也离校舍好几百公尺远，我们两人不可能四目相接才是。

    但我的目光就是无法从绫芽同学身上离开，只能一直注视着他，胸口怦然心跳。

    驻留一会儿后，绫芽同学继续往前走，若无其事般坐上车子。已经载到主人的车子，马上发动油门离去。

    ——就是说嘛，他怎么可能会跟我四目相接呢？

    我所倚靠的走廊窗户是这么小，而他所站的后门旁，则是被校舍的阴影所笼罩，从那里怎么可能会注意到我这扇小窗户，更何况，伫立在走廊上的我身影是如此地……

    我感到有点沮丧，想说还是赶紧回教职员室吧。正要踏出脚步时，口袋里传来手机的震动，提醒我有一封简讯。

    「是绫芽同学传来的。」

    ——开会辛苦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是，却有一股暖流缓缓倾出，是一封非常温柔的简讯。

    「你明明有注意到我正在看着你。」

    纵使你有注意到，还是没有挥手对我打招呼，果然非常像绫芽同学会做的事。不知道是因为他原本就不是坦率的人，还是绫芽同学原本就没有对人挥手打招呼的习惯。

    绫芽同学这种行为反而让我觉得他非常可爱，像大人一样，却仍处处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我自认为是对感情非常诚实的人，两人相处不需要有多余的顾虑，只要有温柔体贴就好，像这样两人在一起就会让我觉得非常幸福了。

    ——我最喜欢的人。

    「好，我要加油。」

    不知为何胸口怦然不已，被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包围住。让我觉得我可以比以往更加倍努力工作。

    ——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

    只不过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带给我意想不到的力量。

    「桐原老师，你下学期的预定表做得如何了？」

    才刚回到教职员室，邻座的桔梗老师就唤住了我。

    「还剩一些就要完成了。」

    「你要是有哪里不懂可以问我。我即使看惯了那些书籍，到现在看到那些书还是会觉得很伤脑筋。」

    「谢谢你的好意。」

    从新学期开始，我就要担任级任导师了。虽说我现在也是担任班导的工作，但那是因为桔梗老师暂时停职，我才有机会被指派为临时班导。

    ——就职第二年，首次担任级任导师，我一定要努力，绝不能辜负大家的期望。

    「你不是也被选中当毕业典礼的统筹负责人吗？小心可不要累坏自己的身体了。」

    「你不用担心，身体强壮是我的优点。」

    桔梗老师面带微笑看我握拳表示决心。

    一想到往后的工作计划将令我忙到昏天暗地，我的斗志竟然渐渐高昂起来。

    ——好想早一点见到绫芽同学喔。

    看到我如此活跃，他一定也会为我高兴的。

    然后，礼拜日来临。

    「毕业典礼的负责人。」

    「嗯，没错，很棒对吧。」

    在从美术馆回来的路上，有一座公园，我跟绫芽同学两人手牵手，一起漫步在公园的绿林荫道上。

    我好久没跟绫芽同学约会了，心情不禁飘飘然的。绫芽同学特地取下手套，握住我的手，从交扣的十指中传来一股温热，让我心跳不已。

    我兴奋地前后摆动我们的手，温柔的绫芽同学只是一味苦笑，却也是配合我的动作，像小孩子一样晃动我们的手。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会觉得我们是一对快乐的情侣。

    只要远离学校，我们就可以不用在意他人眼光，像普通情侣一样尽情地享受甜蜜，更因为如此，我飘飘然到似浮在云海间。

    「那你岂不是会变得很忙碌？」

    「是会变得很忙，可是能被别人信赖、委托重责，我觉得很高兴，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这样就好。」

    绫芽同学温柔地说着，将空下来的另一只手置于我头上。

    ——沙沙……

    头顶上传来摩擦头发的声音，我知道那是绫芽同学的手正在抚摸我的头。

    虽然他摸我的头好像被人当成小孩子一样，但因为是被喜欢的人摸头，反而只会令我心脏狂跳，真是不可思议。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却又让我觉得安心，令人心情愉悦。

    「因为被人当成小孩子，所以生气了？」

    他的手仍旧放在我头上，露出坏坏的笑容问我。他应该有注意到我正兴高采烈地神游太虚，却故意捉弄人回问我这种话。

    我无言地垂下首，头摇的像波浪鼓一样，实在是太丢脸了，以致于让我说不出话来。

    「还是很高兴？」

    「…………」

    「怎么了？」

    ——看来眼前这位王子，无论如何都想亲耳听到我说很高兴。

    我没有办法，只有开口道：

    「……我很高兴。」

    「你好可爱。」

    绫芽同学噗嗤笑了出来，再次摸摸我的头。

    绫芽同学总是很温柔，但他也拥有不管何时何地都爱捉弄人的坏心肠。最令人困扰的是，我竟然还不讨厌。

    「可是你有想到吗？要是连你都开始忙碌的话，那我们会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了喔。」

    因为绫芽同学要忙于宝生家的事情，所以至今为止都是我配合他的时间，再来决定我们约会的日子。现在还加上我的话，连我的工作都要考虑进去，那我们两人岂不是连约会都别妄想了。

    「要真是如此，那也没办法了。」

    绫芽同学马上冷冷回应道，我对他只有这么一句结论，感到有点受伤害，没想到他马上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会觉得寂寞。」

    「绫芽同学……」

    我顿时心花朵朵开，为什么这个人，总是知道如何讨我欢心呢？

    ——果然，绫芽同学是最棒的。

    他总是能说出我最想听的话语，而这些话，不仅带给我勇气、活力，还让我展露笑容。

    「我也……」

    绫芽同学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下脚步。一棵特别巨大的杉木隐藏住我们的身影，我们接吻了。

    「你要加油喔。」

    「嗯。」

    我原本就打算要好好努力的，如今有了绫芽同学的声援，更让我产生了好几百倍的力量。

    接下来，让我忙到天昏地暗的日子来临了。

    「桔梗老师，下学期的预定表，我刚才伊妹儿给你了。」

    「谢谢。」

    没想到制作预定表这份工作比我想像中还要费时，它让我再次体认到，被交付督导一个班级长达一年的时间，是多么重大的责任，让我神经更加紧绷。

    但也带给我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你很努力呢。」

    「这是当然的。」

    我报以桔梗老师笑容。

    只要享受工作，努力这档事也就不会特别觉得辛苦了。不如说在休闲时刻，我也只想着工作上的事。

    甚至要我每天过这种日子我也甘之如饴。能够从事喜欢的工作，我还想要感谢神明呢。

    「毕业典礼还剩一个礼拜，从现在开始是最忙碌的时期。要是有什么地方我能帮的上忙，请尽量开口。」

    「谢谢。」

    桔梗老师虽然这样跟我说，可典礼的准备我就是想一个人完成，与其说想要一个人完成，不如说是因为我喜欢思考怎么完成。

    ——因为这是交付给我的工作嘛。

    「桐原老师，加贺美花店传来报价单了。」

    「谢谢。」

    我对帮我拿传真过来的老师道谢后，收下了报价单。

    「我也经常光顾加贺美花店呢。」

    桔梗老师看到报价单上的商店名后，微笑对我说道。加贺美花店是这一带有名的大型店铺，从鲜花到园艺用品都有贩卖。

    「我有委托他们现场鲜花的摆设工作。」

    「委托他们准没错，应该会做出很棒的作品。」

    「是的。」

    今年毕业典礼的装饰费用，几乎全花在鲜花摆设上。我是打算删除太过琐碎的装饰，将容易引人注目的场所再加以重点装饰。而且以前的典礼从来没有这样办过。

    正因为如此，更让我冲劲十足，因为我想要办一个令学生们难以忘怀的毕业典礼。

    「我要去影印室了。」

    我向桔梗老师报备后，手持资料前往影印室。这是明天早上会用到的资料，我需要事先影印足够的份数才行。

    放学后的走廊下，只见我快步踏在前往影印室的途中，冰冷的地板上响起高跟鞋的脚步声。

    「……咦？」

    突然，我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卡住的感觉，我回过头却见到绫芽同学的身影，他正拉着我的外套下摆。

    「绫芽同学，你在做什么？」

    等我喊出绫芽同学的名字后才注意到，我已经很久没在上课以外的时间喊他的名字了。

    我们虽然每天有在传简讯，但我要经常加班，回到家后根本就是倒头就睡，几乎没什么时间打电话跟他聊天。

    「我已经处理完学生会的事情了，现在正要回家，珠美你呢？」

    「嗯……绫芽同学，在学校要……」

    「是是是，桐原老师。」

    绫芽同学露出受不了的表情，耸耸肩膀回覆道。我们两人虽然是情侣，但在学校仍旧是老师与学生的关系，不厘清界线、谨守规范行动是不行的。

    我忽然想到，在我们变成情侣之前，绫芽同学老早就直接喊我的名字了。反而我们有在交往以后，他才乖乖地听进去我说的话，不再直呼我的名字并且遵守这个约定。

    「我现在要去影印室，准备明天朝会要用到的资料。」

    我说完就转身，正准备要离开这里时，绫芽同学捉住我的手腕。

    「请让我帮忙，桐原老师。」

    「绫芽同学？」

    对于绫芽同学突然冒出的提议，我不懂其意只能望着他直眨眼，他看我这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是没礼貌。

    「我已经忍耐很久了，这种程度应该可以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虽然不高兴似地回应，但我还是和绫芽同学一起走向影印室。

    因为忙于工作，别说约会，我们两人甚至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对于绫芽同学这小小的任性，我想满足他。而且……

    ——我自己也很想和绫芽同学讲讲话。

    一点点时间也好，即使只能利用在影印室影印资料的时间也好，我想和绫芽同学两人在一起，想跟他聊聊天。

    「等、等一下，绫芽同学……嗯！」

    一进到影印室，在关起门的瞬间，绫芽同学突然捉住我的手，将我压在门上，吻起了我。

    交往以后，绫芽同学从没在学校吻过我，而且还是如此粗暴狂乱的吻……

    「……不行，我说不行！」

    我即使奋力抵抗，绫芽同学仍是没有离开的打算。相反地，他想要更多似的，更加深攫取我的唇。

    ——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等影印完，我还要回教职员室，跟花店联络确认报价单的内容，之后还要去跟濑谷校长报告才行。

    我脑海中虽然是这样想，但也有另一个不想抵抗的我存在。我也好想和绫芽同学接吻……

    绫芽同学原本抓住我的手，慢慢地往下移动。从肩膀到背后，温柔地抚摸我。连他的吻，都跟他的手互相配合一样，也变得温柔起来。

    ——啾。

    最后绫芽同学的吻，变成一个温柔的轻触，他终于离开我的唇。

    刚得到自由的身体还使不上力，我倚靠在门上，注视着眼前的绫芽同学。此时学生们漫步在走廊上的脚步声，突然传到我耳里，我才意识到现在是非常糟糕的状况。

    「……绫芽同学。」

    他是想说会被我骂吗？我即使呼唤他，绫芽同学仍旧是低着头，不打算抬眼瞧我。

    「对不起……」

    绫芽同学小小声地说出了这句话。我原本就没有责备他的打算，现在又见到他这副模样，竟然觉得他好可怜。

    「没关系，下次不要在学校做这种事了喔。」

    我温柔地告诉绫芽同学，他仍旧是不愿意将脸抬起来，并且避开我的视线，开口说道：

    「我不会再做了，像这样子的吻，一点意义也没有。」

    绫芽同学冷漠断言说道，我对他这种回答有些错愕无言。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我喜欢绫芽同学，而绫芽同学也喜欢我，这怎么会是毫无意义的吻呢？

    「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绫芽同学终于抬起头，对于面露疑惑的我，报以毫无疑惑、正直的眼神。被绫芽同学那像宝石一样深色的眼眸注视，我的心脏竟然跳得像打鼓一样。

    ——现在可不是为他心动的时候呀。

    「当我们接吻的时候，我只能想着你的事。」

    绫芽同学没有发现到我现在正心慌意乱，继续说道：

    「我的脑海满满都是珠美的身影，我想要更加地碰触你、想要更多的你，想要想要的不得了。」

    说完这段话后，他似乎想要强调什么，又多加了这一句话：

    「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言下之意，就只有我不是这样想的。

    的确，刚才被吻的时候，我只考虑到工作的事情。对于突如其来的吻大吃一惊，接下来就是担心我的工作计划被打乱了。

    但那也是因为这个吻来的太突然了，才会导致我一时慌乱，接下来就是有的没的胡思乱想。

    「我也不是要责怪你，只是，我觉得有些寂寞。」

    ——寂寞。

    被喜欢的人这么一说，让我顿时心虚起来甚至感到抱歉。因为工作忙碌，而没有尽到恋人该做的事情，毕竟这是事实。

    「对不起，因为太突然了。」

    「我了解，因为你太忙了，所以也会没有多余心思来考虑其他事情。」

    绫芽同学伸出手，温柔地触碰我的头。我只不过是被轻轻抚摸，就觉得全身有一股软绵绵的丝绒包住我，让我安心起来。

    ——这样叫我怎么生气的起来嘛。

    绫芽同学果然是个温柔的人，即使自己已快把持不住，还是替我着想、顾虑到我的心情。

    「你要快一点只专注想我的事，这样子我们才能接吻。」

    绫芽同学的右手贴在我的左颊上，他的气息近到我都快要感受到，在如此近距离下，被他注视着，让我不禁害臊起来。

    「……嗯。」

    绫芽同学没有责怪我，而是静心等候我完成自己的任务，等待我结束工作的那一天来临。

    ——这就是绫芽同学爱的是负责任的我的证明。

    所以我势必要努力才行，为了大家，也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最喜欢的绫芽同学。

    从那之后过了好几天，我其实已经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每天都过得头昏眼乱而已。等我一回神，竟已转眼到了毕业典礼前夕。来到这一天，就代表我的任务也快要结束了。

    ——等到明天结束，我就能稍微喘口气了。

    到时候，我最想要做的就是先跟绫芽同学联络，看他的行程如何再来决定我们的约会日，那一天我一定要做绫芽同学最喜欢的点心给他吃。

    光想着这种事我就觉得好快乐。还剩一天，继续加油吧。

    「珠美，早呀。」

    我才在想身后是不是有跑步声而已，巴同学随即就扑上来抱住我。我勉强拉开巴同学缠在我脖子上的双手，回头看他。

    「……早、早安。」

    跟在巴同学身后的是堇同学。

    「干嘛一个人站在这笑得这么开心，珠美？」

    一被巴同学这样说道，我赶紧将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真的有笑得很开心？

    我的确是有一点点、觉得很开心没错。

    「啊——你是在想色色的事情没错吧？珠美，身为老师，这样是不行的喔——」

    巴同学瞧我一脸慌张，开心地嘲弄我，站在他身后的堇同学则是铁青着一张脸。

    「巴同学，你不可以乱说话，还有堇同学，不可以真的相信巴同学所说的话。」

    「是——滴。」

    「……是的。」

    这两人只有在回答时才会很坦率。

    早上这个时候，来学校的学生还不会很多。

    因为我总是差不多这个时间到学校，所以很少遇到堇同学，更别说会跟巴同学碰到面。

    「你们两人今天都很早起呢。」

    我才说完，巴同学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看起来还很想睡呢。

    「我是被挖起来的。」

    堇同学则是站在揉着睡眼的巴同学身旁，不满似地抱怨道。仔细瞧他的话，还能发现总是一丝不苟的堇同学，竟带着些许惺忪睡眼。

    「我家附近发生了火灾，消防车警笛和看热闹的人吵得我睡不着，」

    「火灾？还好吧？」

    「只是个小火灾，虽然烟雾很大，但没酿成大祸。」

    「还好。」

    我听了如释重负，没想到巴同学的下一段话，竟惊得我再次心脏狂跳。

    「是花店起火了。」

    「你说的花店是……」

    有种不好的预感。委托他们制作毕业典礼鲜花的那家花店，我记得那家店，确实是在堇同学他们居住的大厦附近。

    「加贺美花店。」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典礼就是明天、迫在眉睫了，作为典礼装饰最重要的鲜花摆设，我就是委托加贺美花店的，但是这家店却发生了火灾。

    「……桐原？」

    两人观望着脸色发青的我，我虽然想说不能让学生为我担心，但却无法克制隐藏好自己的惊讶与错愕。

    「对不起，我有很紧急的事情必须联络，我要先去学校了。」

    「发生什么事？你怎么突然……？」

    「欸——珠美，你要走了吗——？」

    我抛下呆愣在现场的两人，在往学校的路上急速奔跑。高跟鞋踏在水泥路上，传来的脚步声宛如限时炸弹的倒数读秒声一样让我焦急不已。

    ——我不是还没弄清楚状况吗？

    既然都已经说是小火灾了，或许营业本身并没有问题，明天还能按照预定行程安排也说不定。

    ——更何况我现在用跑的，也是无法改变火灾发生的事实呀。

    但是叫我悠闲地走到学校，我也是做不到呀。

    『对不起。』

    不知道我打了几通，终于接通了电话。但我所听到的却都只有道歉而已。

    虽然火灾规模并不大，但扑灭火灾需要灌水，所以店里所进的花全部都泡水不能贩卖了，当然这里面也包含明天毕业典礼所要用到的花朵。

    因为是鲜花摆设所使用的花朵，所以需要用到庞大的数量，这时候再跟其他花店订购调货也是来不及了。

    即使鲜花调货没问题好了，店里的人事后还要处理火灾事宜，我想也无法再调度其他人员出来安排鲜花摆设。

    「怎么办……」

    挂断电话，突然一阵无力感袭来，我虚脱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并不是说没有鲜花摆设就无法举行毕业典礼，而是会场装饰几乎都是鲜花摆设，要是没有鲜花摆设的话，那将会变成一场单调乏味的典礼了。

    对学生面言，毕业典礼是最重要的回忆，我当然是尽量想办得华丽一点。

    这么凑巧桔梗老师昨天傍晚就到东京出差去了。这种时候，我才最想找他商量的说。我总不能特地跑到东京去，就只是为了问他这件事而已。

    ——我不振作一点不行……

    我拿起手机，出了教职员室。我想先从这附近的的花店开始一家一家打电话去问。

    我正如此打算，走出教职员室时。

    「珠美？」

    听到有人叫我，我回头，站在那里的是绫芽同学。他手上拿的是学生会的资料，是明天一早就要提出来的资料吧。

    「……绫芽同学，早安。」

    我想要装作没发生任何事情，对他展开笑颜。但我越是想掩饰越是露出马脚，结果变成奇怪的笑容。

    「怎么了？」

    「什么事都没有……」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表情，故意别过脸，绫芽同学却将手放在我的肩上，靠近我想瞧清楚我的脸。我不想让他担心，可是想归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差点涌出来。

    ——现在不可以哭……

    即使这样想，我的眼眶却渐渐湿热起来。惶恐不安的时候，而喜欢的人就站在自己眼前，会让我想对他撒娇。如果这时候他又对我很温柔的话，我一定会像小孩子一样又哭又叫的。

    「珠美，跟我过来。」

    「…………嗯。」

    绫芽同学察觉到我的心情了吗？他像是要催促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要我移动脚步。一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我，只能跟着绫芽同学走过去。

    「是因为鲜花摆设的事吗？」

    「……嗯。不找到其他替代厂商不行，可是我太着急了。」

    我和绫芽同学两人，在无人的屋顶上讲话。被早晨的阳光照射，虽然现在还是三月季节，却已有暖洋洋的感觉。

    「我已经听说加贺美花店发生了一场小火灾，结果导致你的工作也受到波及。」

    「嗯……但是，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会再找其他的花店。」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再担心工作的事情了，不管会多辛苦我也不想再唠叨准备典礼的事了。在这种非常时期，不管会以什么结果收尾，现在的我只会净说些抱怨的话，让我觉得非常懊悔。

    等明天典礼结束，我就要跟绫芽同学倾诉很多很多的话。不管是好事或坏事，我全部都要倾倒给他听。绫芽同学一定也会跟我说「你很努力了」，所以我要忍耐到那时候，现在则是尽全力去做，虽然我是这样想的。

    「纵使你说要重新找，但现在才找会不会太赶了。」

    「不会的，我打算从这附近的花店开始，一家一家打电话去问。」

    我故作坚强回道。我不想再让绫芽同学见到我可怜兮兮的模样了。

    「你等一下。」

    绫芽同学说着边将手放在我头上。另一只手则是取出口袋里的手机，打起了电话。

    「樱泽，可以帮我联络岛元家的师傅吗？我现在就要。」

    说完，他挂断电话。在我还是满头雾水时，绫芽同学摸摸我的头，企图让我安心说道：

    「我刚好有认识一位师傅就是学习花道的。这门流派非常大，他又是流派掌门人。所以说不管是准备鲜花，或者是插花摆设都可以拜托他，没问题的。」

    「但是……」

    绫芽刚学没花几秒钟就搞定一切，我却要花点时间消化，才能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就是说，从准备鲜花到插花摆设都可以拜托他是指……

    「绫芽同学！」

    「全都解决了。」

    我想都没想，紧紧抱住了绫芽同学。我忍住差点就要哭出来的冲动，直跟他道谢：

    「谢谢你！谢谢你！」

    我环抱住他的颈项，没有放手，绫芽同学则是温柔地摸摸我的头。他的举止让我觉得似乎是被最亲密的家人安抚一样，让我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

    平常时候，绫芽同学是学生，偶尔却又像是兄长，像这样有时会流露出亲人的一面照顾我，绫芽同学果然是很棒的人。

    「你很努力是件好事，但遇到困难时也可以依赖我呀。」

    绫芽同学轻声细语地在我耳边说道，宛如是说悄悄话给小孩子听一样。

    「这可是你的专属权。」我抬起头，凝望着他的双眼。

    「嗯，谢谢。」

    我绽放起灿烂的笑容，似乎是受到我的影响，绫芽同学也微笑起来。

    毕业典礼就在明天。有了绫芽同学的帮忙，这次绝对不会失败的。

    「没错，家长们也对这次鲜花摆设给予非常高的评价，他们说希望明年也能继续这样子办呢。」

    我一边打手机跟绫芽同学聊天，一边漫步在回教师宿舍的路上。现在已过了晚上十点。当毕业典礼圆满结束后，我和同样筹备典礼的老师们一起办了个小型庆功宴，而庆功宴才刚结束。

    昨天下午，绫芽同学认识的花道师傅带领他的弟子们到学校来。

    而且当我告诉他们预算及我想要的样子后，他们马上着手进行，几乎是连夜赶工做出来的。

    虽然说是绫芽同学介绍的，但他们也不会给予特别待遇，完全是依照我给他们的预算，尽量做出华丽阔气的作品，让我非常感谢他们。

    因为师傅是绫芽同学认识的人，当然会不遗余力鼎力帮忙，但要不是发生此事，我也不希望是在这种情况下将这位师傅介绍给我。

    作业结束后，我向师傅道谢并且说明此意，师傅听了露出笑容。

    「绫芽少爷之前也曾这样拜托过我。」

    没想到绫芽同学已经事先考虑过我的立场替我讲好话了。我再次体认到绫芽同学真的是一个很棒的人。

    「这次幸亏有你的帮忙，谢谢你。」

    有绫芽同学在我身边，真的是太好了。

    『毕业典礼要是无法顺利结束对我来说才是困扰呢。』

    电话的另一端，绫芽同学如此说道。

    ——的确，要是毕业典礼不结束的话，那么结业式也不会来临，他是该烦恼的。

    可是我总觉得绫芽同学会说这种话，另有其他含意。不用说，我又歪着头不解其意了。

    『因为我会不能和珠美接吻。』

    「什……绫芽同学！」

    还真亏绫芽同学能说得这么坦白，我连耳根子都发烫了呢。想到自从在影印室接吻之后，我们两人几乎就没有独处的时间，更别说接吻这档事了，我根本就没多余心思去管它。

    『呵呵……你的声音听起来好蠢。』

    「太过分了！」

    电话的那一头，响起了取笑我的声音，那是绫芽同学的笑声，总是温柔体贴的他，却也是偶尔爱捉弄人的他。

    「你会这样子说，就代表你是想跟我接吻，才会出手帮我的啰。」

    我正想要警告他说我难得才见识到你的温柔时，没想到绫芽同学却开口说道：

    『没错呀，你不知道吗？』

    ——……真是的，好扫兴。

    我已经被搞得没兴致再回他的话，虽然很惊讶他这样回答，却也让我笑了。因为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没多久，我通过装有门禁系统的教师宿舍大门，因为要打开包包找钥匙，所以正考虑要挂断绫芽同学的电话。

    「绫芽同学，等我回到房间再打电话给你。」

    我爬上楼梯，走到了自己房间的那一层楼，正想要挂断电话的瞬间。

    「你不用再特地打电话给我了。」

    「……咦？」

    忽然间我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

    ——等、等一下……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这个人是谁。令人心旷神怡的甜美香味……是绫芽同学。

    「毕业典礼辛苦你了。」

    他的脸庞从身后蹭着我的脸颊，轻声细语说道。我的耳畔甚至还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让我不禁怦然心跳。

    「绫芽同学……这里是教师宿舍。」

    「嗯，所以早一点回房间里吧。」

    我抓住绫芽同学的手，赶紧进入房里。

    等到房间的门一关上，这次换我环抱住绫芽同学的颈子，拥抱住了他。我接下来覆上了他的嘴唇。

    我好想见他好想碰他，但都只能勉强自己忍耐而已。当我忙于工作的那一段期间，我也会想起绫芽同学的身影，但也只能强迫自己将他的身影赶出自己的脑海。不管是准备毕业典礼或者是计划下学期的工作，我都必须集中精神才行。

    「珠美，我们做这种事好吗？我会没办法再忍耐下去的。」

    「……嗯。」

    ——不用忍耐也没关系，因为好不容易全部都结束了。

    我用手指缠绕住爱人的头发，对他微笑。

    年纪比我小、又是我的学生，还是个有点坏心肠的人。即使如此，只要是跟这个人在一起，我觉得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们必定可以携手越过。

    「绫芽同学，我最喜欢你了。」

    「……我也是，最喜欢你。」

    我们两人再次相拥，并且再次拥吻。

    等到明天，我又要重新开始忙碌的每一天。但现在，我却无法思索这些事。只有绫芽同学，满满占据我的思绪、我的内心。

    ——我最喜欢你了，绫芽同学。

    希望我们两人的感情，能够久久远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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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天使的花蜜 after romanesque 甜蜜松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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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阳从窗帘缝隙中偷溜进来，刺眼地让我不禁睁开惺忪睡眼。正想要起身的瞬间，惊觉背部传来一阵酸痛。我这才想起昨天晚上，我并不是睡在床上。

    而是趴在客厅里的矮桌上睡着的。

    而在我身旁的是……

    「堇同学，早呀。」

    「嗯……」

    同样趴在矮桌上睡着的还有堇同学。

    放在桌上的教科书仍旧是翻开从没阖起来过。昨晚我们两人一起脑力激荡数学题目，激荡着、激荡着，竟然激荡到两人都一起进入梦乡。

    「堇同学，起床了。」

    我再次呼唤他，堇同学这才稍微睁开眼睛，顿时他像是受到什么惊吓，突然挺直了身子。

    「…………我……」

    他好像是想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堇同学单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惊讶地干瞪眼。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知道耶，但现在还不到六点，我想上学是不会迟到的。」

    「不是这个问题，即使我们昨晚到三更半夜，我也应该要回去才对。」

    堇同学责怪自己说道。

    要是普通的女孩子，听到对方这种讲法，说不定会以为对方是不想跟自己在一起才讲这种话。但从我跟他相处到现在，我知道堇同学并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放着神情慌乱的堇同学独自一人不管，进去厨房准备咖啡。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可是很高兴可以跟堇同学在一起哟。」

    我将水倒入电热水瓶，并同时跟客厅里的堇同学讲话。不一会儿，堇同学终于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面红耳赤起来。

    「……我、我也是很高兴。」

    ——看吧，堇同学果然并不是讨厌在我这里待到早上。

    而是他太正经了，没有办法允许自己发生预定外的状况，譬如没计划就睡在别人家里。

    我泡了两杯即溶咖啡，并呼唤堇同学。

    「我们来喝咖啡吧，你要加牛奶吗？」

    「我不要加牛奶。」

    「啊，因为黑咖啡对胃不好，我看你还是加点牛奶好了。」

    「……那你就不要问我了嘛。」

    我对生气的堇同学报以笑容，并将成对的马克杯放在托盘上，拿到矮桌上。堇同学正将散乱于桌上的读书用品收到包包里。

    「昨晚我们两人一起解开的数学题目，很难对吧。」

    「没想到珠美的数学比我更差。」

    「那是因为我是文学系出身的呀，这不是个好理由吗？」

    「根本就不是个理由。」

    我们两人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相视而笑。祥和宁静的幸福时间在我们身旁缓缓流过。

    我和堇同学交往差不多是去年十二月的事，在一次机缘下，我们首次有了圣诞节约会，自此之后，我们两人就很自然地经常在一起了。

    当然，虽然我们两人成为情侣关系，但我们的立场仍旧不变。我是老师，而堇同学依旧是学生。

    正因为如此，我们两人决定要来个举止合宜、谨守规范的交往，尤其堇同学非常讲究这一点。

    「因为我不喜欢公私不分的恋爱。」

    「是是是。」

    「『是』只要回答一次就好了，你在学校没有学到这一点吗？」

    「我有学到、我有学到。」

    「……『我有学到』也只要说一次就好了。」

    我们两人经常发生这种对话。

    但是堇同学并不是因为介意他人眼光，才讲出这种话来。

    我们两人交往，当然会很希望能得到家长的认同，但是只要我们之间有一点点逾矩的行为，会被大众责怪的人一定是身为老师的我。正因为堇同学了解这点，所以他为了保护我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等我喝完这杯咖啡，我就要回家了。」

    「要帮你叫车吗？」

    「不用了，我走路回家没关系。」

    堇同学说完，再次喝了一口咖啡，我凝望着这样的堇同学，觉得有点寂寞。

    ——一点点也好，我希望能再多点时间与他相处。

    但这件事终究是个偶发事件，今天是平常日照样要上学，堇同学原本就没打算要借宿在我房间，等他回家后想必要花许多时间做准备。

    我很清楚这回事，但是看着如此正经懂事的堇同学，却让我有些难过。

    这跟谁爱的深或浅没有关系，而是我的内心只要萌生起不安的幼苗，就会让我闹起别扭。

    「对了，之前跟你借的书……嗯！」

    堇同学才刚回头，我就将手置于他的肩膀上，然后覆盖住他的唇。那是个掺杂咖啡苦味与牛奶甜味的淡淡香气的吻。虽然这个吻是我起头的，但很快地主导权就移到堇同学身上。

    「……嗯。」

    堇同学的手温柔地在我背上游移抚摸，我不自觉地从口中轻叹出声音。他的吻既温柔、却又有点强迫生涩。这就是代表堇同学还不太习惯这回事，身为恋人这点倒让我很放心。

    「……你做什么，怎么突然……」

    等我们俩的嘴唇分离，我可爱的恋人脸颊上染起一片红晕说道。宛若刚才跟我接吻的是别人一样，好害羞的反应喔。

    我就是觉得堇同学这点好可爱。

    「你是不是差不多要回家了？我送你到附近。」

    「嗯，好呀。」

    我们穿好外套走出门。太阳虽然已经出来了，但外面仍旧是冷到发冻。

    「送到这里就好，你今天也是有许多事要准备吧。」

    我们才走出教师宿舍，堇同学就停下脚步说道。其实我还想多些时间跟他在一起，但我按捺下来，投给他一个笑容。

    「嗯，那再见啰。」

    「……嗯。」

    堇同学低声回应后，转身就走，他匆匆忙忙的脚步，宛如在逃离什么。

    ——他要是慢慢走的话，反而会让人觉得依依不舍。

    我和他之间只不过隔了一段距离，就让人觉得离情依依。所以，堇同学才会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堇同学的心意，我懂。

    打从交往开始，我不知道目送过堇同学几次了。一次又一次的目送下，渐渐地，我明白了这种不舍的感情。

    即使明白，我仍旧是伫立在原地，没有离去。

    我明白堇同学的用意，却辜负他的心意没有离去。在堇同学的身影消失之前，我不想离去。我目送着他的背影，越来越感受到分离的莫名悲伤。

    我凝望着堇同学的背影，他穿着连帽毛料大衣的背影，这是我最喜欢的人的背影。

    「咦……」

    没想到堇同学却回头了。这种事从没发生过，我总是目送着堇同学的背影，而他却没有一次回头。

    「你会感冒的！」

    他在生气，而且很稀罕地他竟然会扯开嗓门大吼。

    没想到看到这样子的堇同学，竟然让我笑出来。

    堇同学是明白的。他知道我总是不舍离去，并待在原地目送他。因为他不想让我待太久而感冒，因为他不想让我再继续难过，所以他才会像逃离般、总是匆匆忙忙地赶回去。

    ——温柔，却又有点笨拙的堇同学。

    这样的堇同学却又是我所喜欢的人。

    「没——问——题——」

    我也大声喊回去。堇同学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前止。但这次，他是用尽全身力气向前跑。

    「堇、堇同学！？」

    堇同学不理会我的惊呼，仍旧是用尽全力往前奔跑，不一会儿时间，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大马路的转角处了。

    ——堇同学……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一个人站在街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还真的用百米速度在跑耶。

    堇同学用跑的果然比较快，我看不到他后，就没有必要继续站在寒风中目送他了。

    「堇同学果然很可爱呀。」

    他像大人一样，又像小孩子一样。性格倔强，内心却又纯洁美丽，是个性情中人。

    「我好喜欢……」

    我喃喃自语后，转身走回教师宿舍。今天我也要继续加油。

    ——因为我喜欢的人，今天也会努力过生活。

    上午的课结束后，我就回到教职员办公室。一到午休时间，即使是贵族学校的月华学院照样闹哄哄的。有到贩卖部的、也有要到餐厅的，挤的走廊上全都是学生。

    ——认真听课的学生们都好可爱。

    可是一到午休时间，学生们显得生气勃勃的脸孔我也很喜欢。

    「咦……」

    只见堇同学正站在办公室前面。当然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而是站在那里的堇同学，一身制服整整齐齐，和今天早上所见，穿着便服、刚睡醒的堇同学截然不同。

    「桐原老师……」

    看来堇同学刚从办公室走出来，从他脸上僵硬的表情来判断，刚刚在里面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好事，而且堇同学在发现到我后，很明显地露出「糟了」的表情。

    「怎么了？」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只是被班导叫过去而已。」

    要是没发生什么要紧的事，我想班导是不会特地叫学生到办公室的。我打量着堇同学。

    「所以……我说了没发生什么事呀。」

    堇同学似要逃避我的视线故意别过头去，因此我很自然地将视线落往堇同学手上的资料。

    ——全县实力测验成绩表。

    这是县主办的实力测验。县内全部的高中分别会在夏天与冬天两个时期，一年举办两次，我记得差不多两个礼拜前才刚考完。

    这场实力测验不仅可以看出个人实力，也可以评断出学校之间实力的基准。但对于向来以高学力自豪的月华学院而言，并不会特别在意这种自以为是的狂妄活动，只不过是把它视为一种刚好可以拿来当模拟考试的测验罢了。

    ——对了，濑谷校长有说过，今天是成绩发表的日子。

    这次也将会一如预期，本校学生仍是独占鳌头。第一名当然是绫芽同学，而堇同学总是排行前十名。

    「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堇同学说完后，不等我回应，转身急着就想离开。他匆匆忙忙走了几步，似突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稍稍回过脸说：

    「你的裙子，太短了。」

    他莫名其妙撂下这几句话后，又急急忙忙走掉了。

    「……堇同学好怪。」

    我瞧着窗上玻璃的倒影，确认他的话是否属实。

    「裙子不会短呀。」

    我觉得和平常没两样呀。

    我回到办公室，走到自己的座位，正巧和斜对面邻座的某班导四目相交。他差不多四十五岁以上，是位拥有丰富教学经验的老师。他的特征是带着大方框眼镜，并且也是堇同学的班级导师。

    「刚才堇同学有来过吧。是发生了什么事？他看起来好奇怪。」

    我若无其事地随口问他，老师则皱起眉头烦恼地叹口气道：

    「我也不想要大惊小怪，但这件事就是很奇怪，所以我才想找本人问看看。」

    「是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全县实力测验呀，成绩已经出来了，堇同学他退步很多。」

    「什么……堇同学会这样？」

    堇同学不管何时，都会好好念书，上课前预期、下课后复习，甚至不曾在上课中打瞌睡，是个非常认真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如此简单让成绩一落千丈。

    老师又叹了口气后，将一份资料递到我面前。那是全县实力测验个人排名成绩一览表。

    第一名理所当然是绫芽同学。而堇同学的排名在……

    ——啊，有了……第二十七名。

    「当然他这成绩也不能说不好，只是和夏季全县实力测验的成绩相比，他明显就是退步许多，所以我才担心他呀。」

    「是呀，你说的没错。」

    这个时候，碰巧桔梗老师回来了。

    「你们怎么了？」

    「桔梗老师，是宝生堇……」

    堇同学的班导一见到桔梗老师的到来，劈哩啪啦就开始讲诉堇同学的事情。桔梗老师知道我和堇同学交往的事，因此我会希望能在他面前避开这个话题，但这话题是我起的头，如果中途离席又会让人觉得很尴尬，结果变成我只能点头虚应一番而已。

    「原来如此……的确，这很不像是堇会有的成绩呢。」

    桔梗老师看着成绩表，伤了一下脑筋，随即又恢复他平常的笑容，开口说道：

    「可是我见他平常上课都很认真，状况很好，我想我们不用放在心上，这种考试成绩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那天考试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吧。」

    堇同学的班导好像就是在等桔梗老师说出这句话一样，露出松口气的表情。

    要是自己所照料的班级学生突然成绩一落千丈，我也会非常担心。

    ——因为身体状况不好吗？

    要说他的生活在夏冬两季之间有什么明显变化的话，首先浮现在我脑海的是我自己，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我该不会造成堇同学的困扰了吧。

    我想起昨晚和今早的事，心中不禁介意起来。我其实也不用特地叫堇同学来我这念书，甚至还让他在客厅睡觉待到早上。而且还因为我觉得有点寂寞，跟他接起吻来……

    ——虽然我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这样……

    堇同学既认真又努力，对他而言，我的存在只会带给他负面的影响吗？

    这种不安在心中翻滚起伏，越搅越大。

    「不是因为你的关系。」

    桔梗老师悄声对我说道。

    「…………是。」

    纵使他这样安慰我，我的心情依旧抑郁寡欢。

    不久就要总学期期末考了，这可是可以验收一年来学习成果的重要考试。

    ——要是堇同学连这个考试也考不好的话……

    那我就必须重新考虑我和堇同学之间的交往，因为现在是吸收学习力最强的时期，对堇同学来说是个可以学习各种事物的黄金时期。

    结果，我没有机会跟堇同学讲上一句话，就这样迎接了礼拜日的到来。今天是堇同学来我家的日子，我们两人约好了要一起看DVD电影。老实说我现在并没有看电影的心情。

    堇同学在我们约好的前十分钟就来了。手里还拿着最近杂志才介绍过的有名甜点，巧克力蛋糕。

    「你喜欢吃这个……没错吧？」

    堇同学红着脸说道。他原本就不爱吃甜食，理所当然会不习惯到这种店去。我想像着当他在选蛋糕的时候，一定是羞到不行拼命点餐的样子，就更让我觉得开心。

    他为了我而如此努力，竟让我觉得吃掉这蛋糕真是太可惜了，虽然这蛋糕就是用来吃的。

    「谢谢。」

    我跟他道谢后，开始准备茶点。我拿出成对的马克杯，并开始选择我们今天要喝什么口味的红茶，我甚至开心地轻声哼起了小调，等我注意到自己的举动时，我赶紧回神。

    ——不行，我必须要冷静下来……

    我不能表现出恋人之间的甜蜜。现在距离总学期期末考只剩一个礼拜，现在正值考试前的周末，其他学生势必都战战兢兢、在家拼命努力念书。

    但是，堇同学却仅仅因为我说了一句想看电影，就特地跑到我家，花时间来陪我看电影。

    ——这对身为恋人的我来说，实在是很高兴的一件事。

    但对身为老师的我而言，实在是令人非常担心。

    「不久就要总学期期末考了喔。」

    我准备好红茶，将马克杯放在托盘上送出去，边走还边若无其事地随口提到考试的事。

    「那你准备好考前事宜了吗？」

    「……准备好了啦。」

    ——身为老师却被学生担心考试的事……

    我不让堇同学发现悄悄地叹了口气。想必是我平素行为太差反让他为我担心起来了……这我要反省。

    「那你准备得如何了？」

    我尽量装作很自然的问他，没想到我的声音竟然有点上扬，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慌张了起来，可是堇同学却一脸平常。

    堇同学的自尊心很高，要是让他知道我很在意他的考试成绩的话，他一定会勃然大怒。

    ——还有全县实力考试这件事，我想问他却又不想让他发现。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听他怎么回答我了，堇同学却一派悠闲只用一句话就打发我道：

    「就跟平常一样。」

    「就跟平常一样是什么意思？」

    「……你干嘛这么认真？」

    「啊？我没这个意思，对不起。」

    堇同学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我，直盯着我的眼神让我慌张起来想打马虎眼。

    ——我虽然知道堇同学的回答并不是在开玩笑，可是……

    「平常就有在准备功课的话，即使遇到考试也不用临时抱佛脚。」

    刚说完这段话的堇同学，开始着手准备放DVD。

    「我当然知道这道理，可是这是总学期考试耶，我想一定会比其他考试还来的困难，况且范围又这么大……」

    原本在弄DVD的堇同学突然转过身来，一双认真的眼神打量我，似乎想探究出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是想说什么，而是我身为一个老师……」

    「你现在不是老师吧？」

    「我现在就是老师。」

    即使现在是私人相聚时间，我们的关系仍旧没有改变。我并不认为只有在学校里，我才是老师。

    看来委婉告诉他是行不通的，我必须要把话说明白才行。

    我调整了一下我的姿势，再次面向他。

    「现在不是快要考试了吗？你不好好用功可以吗？我身为一个老师可是非常担心的。」

    「…………」

    堇同学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之后，将已放入机器的DVD取出来，放入盒子里接着放在桌子上。

    「……你说你身为一个老师，就有权利剥夺学生最重要的时光吗？」

    ——没有人拥有可以剥夺他人事物的权利。

    这道理套在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也一样适用。但是现在硬要争论这一点的话，不就变成了诡辩吗？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回答比较好，此时堇同学又再次开口道：

    「我不管在学校、在家里，每天都有很认真在念书，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我自己，但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希望在周末时可以跟我的恋人一起度过最宝贵的时光。」

    「堇同学……」

    对于他的心意我很高兴。再说我并不是想剥夺堇同学现下所拥有的快乐时光。

    要是我们两人交换立场的话，我也一定会先珍惜可以与恋人相处的时光。

    「我很高兴你的心意……可是……」

    可是，他要是像今天一样松散，而导致他的成绩又再次一落千丈的话，那我势必要重新考虑我和堇同学的交往才行。

    我们要是因为此事而被迫分手的话，那么堇同学口中所说的宝贵的恋人时光，一定是不可能再拥有的。

    「所以，你到底想怎么样？」

    堇同学对我要说不说的态度感到不耐烦起来。

    此刻我下定决心要将事情全部摊开来讲了。

    「要是你的成绩不好我会很烦恼的。」

    「你是有什么根据讲这种话？」

    「那是之前……全县实力考试……」

    「…………！」

    我一说出全县实力考试这个名字，堇同学脸就红了，甚至连耳根子都红了。

    「……够了，不要说了。」

    堇同学冷冷吐出这几句话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离开我的房间。

    「堇同学……」

    为什么我哪壶不提提哪壶呢？我懊悔不已，尤其一想到今后不知会变得如何更让我焦躁不安，脑中一片混乱。

    我无法动弹，只能茫然地呆看桌上所留下来的两盘巧克力蛋糕及DVD电影。

    之后就这样过了一个礼拜，堇同学不要说电话，他甚至连一封简讯都没有捎过来。我好几次试图要跟他联络，但考试快到了工作也忙碌起来，我就这样放置不管。

    ——可是要是不联络，时间拖的越久到时候联络就会变得越尴尬。

    那我至少写封简讯给他也好。

    「考试加油……写这样也不好吧。」

    我们就是因为考试的事情而闹翻的，怎么可能还写这种事。说起来，从明天开始就进入考试周了，我哪能再写给他如此一派悠闲的信。

    ——堇同学有好好准备考试的科目吗？

    我如此操烦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也没用吧。

    不只是念书的事，还有那时候他所送的蛋糕很好吃、DVD电影很好看等等等，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喔。

    「啊……」

    走廊的另一端，堇同学正走过来。我们两人彼此间距离五公尺，其中还有好几个学生经过。

    「…………」

    堇同学发现到我的存在，猛然露出错愕的表情。

    ——不说点什么不行……

    我焦急着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又不知道该向堇同学说什么好。

    ——没办法啦，我还是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

    两人不发一语，就在堇同学要经过我身边时。

    「————」

    堇同学在我耳畔悄声讲话。

    ——堇同学……

    我根本没回话的时间，他就已从我身旁走过，徒留下我一人，我用手轻轻覆在刚才他悄声细语的右耳上。

    『我有努力准备考试喔。』

    刚才堇同学的确是这样跟我说道。

    ——堇同学有在好好准备考试。

    堇同学没有在生气，反而是朝正面思考努力念书，不管是哪一个都让我好高兴，高兴到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我会替你加油的。」

    即使已经看不见堇同学的身影，我仍旧是悄悄轻声道。

    ——等考试结束，我们一定要尽情地约会。

    好不容易考试周一结束，月华学院高中部马上就有两天的考试休假。这两天不管是社团活动或学生会活动全部放假，因此校内丝毫不见学生们的踪影。

    而对教职员来讲，因为是趁这时候修改成绩，所以虽然不用上课，事务工作反而比平常还要忙碌。

    第一天的考试科目是我所负责的现代文学，所以我早就改好成绩了。并且和桔梗老师两人一起帮忙计算总学期的成绩工作。这份工作有按照各科目所做的排名，或者是各科目的平均分数等等项目。

    「现代文学和世界历史的总学期排名、最高分数和平均分数都算出来了，我用伊妹儿传过去喔。」

    「好，麻烦你了。」

    基本上来讲，我只是负责琐细的输入和计算工作，复杂一点的整合统计工作仍是交由桔梗老师来进行。因为到现在为止，我们都是如此分工作业，所以我们两人进行得非常顺利。

    「还剩两个科目而已，不愧是绫芽同学呢。」

    不管是现代文学或是世界历史，绫芽同学依旧是独占鳌头。而且还是和第二名相差了十分以上。

    「嗯，没错。但是堇也很努力呢。」

    「……是的。」

    仿佛是我自己被人称赞一样，我的心情不禁飞跃了起来，这两个科目都是堇同学排在绫芽同学后面，保持第二名成绩。

    虽然堇同学保持的是他平常的水准，但因为曾发生过全县实力考试排名落后的事情，老实说这成绩还是吓我一跳。果然他那时候只是偶然遇到身体状况不好而已。

    「请你一定要好好赞美他，最想看到你这副高兴的模样，其实就是堇吧。」

    桔梗老师露出祥和的笑容说道。

    今天工作结束后，堇同学就要来我家了。上次没有一起吃成的蛋糕，这次也约好说要两人一起吃。

    我跟他说DVD电影我之前一个人就已经先看完了，他听完后还生起闷气不发一语。

    因为我之前说过这是我想看的电影，想说他对这没兴趣，再加上一直放在我家，所以才想说一个人看完没有关系嘛。

    ——男孩子的心思还真是难以了解。

    「桐原老师，今天做到这就好了。其他科目的成绩我想还不会那么快出来，剩下的明天再做就好了。」

    「好的，那就决定如此啰。」

    我说完，再继续处理剩下的手边工作，等这告一段落，我就可以发简讯给堇同学了。

    ——好想早点跟你见面。

    我最喜欢的人。

    「来了。」

    门铃一响，我赶紧去开门，出现的是堇同学的身影。他将脱下来的深蓝色连帽毛料大衣搭在自己的手腕上，手里还持着蛋糕店的纸袋。

    瞧他连脱下来的外套都处理得整整齐齐的，可以看出堇同学的一丝不苟及良好的教养，让我不禁微笑起来。

    「请进。」

    「……打扰了。」

    堇同学进来我的房间后，就将蛋糕盒子置于矮桌上，自己则坐在沙发上。我拿出切蛋糕用的刀子，将蛋糕从盒子取出。

    「蛋糕店里人很多吧？」

    「还好，之前那次人比较多。」

    「是吗？因为这间的蛋糕真的很好吃呢。」

    「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吃。」

    「……因为你之前没有吃就回去了。」

    「我没有在抱怨。」

    即使是这种小拌嘴，我们两人也是边说边笑的。能够和堇同学一起相处实在是很快乐，甚至连鸡毛蒜皮小事，我们也能聊得很开心。

    想必堇同学也和我拥有同样心情。

    「你考试考得如何？」

    我故意试探性地问堇同学，虽然我早就知道他的成绩了，但目前还没有公布我也不好先透露结果。而堇同学仍旧一如往常回答道：

    「跟平常一样。」

    「……不要只回答这句嘛。」

    之前我们会吵架就是因为堇同学回答这句话，才会引起战火。我还是希望他能够有其他的回答。

    「你这样说我也只能回答就跟平常一样呀。我觉得很难的题目就是很难，简单的就觉得很简单，也有好几题让我想破头也不会的题目，最后只好放弃没有写答案了。」

    听他说明后我首次理解到堇同学说话真正所想表达的意思。堇同学的「跟平常一样」就真的是「跟平常一样」，所以他才会这样回答。他并不是因为觉得麻烦所以才用这句话来敷衍我。

    「是吗？我知道了。」

    堇同学是个性情中人，不会去掩饰自己的心情，必然不会故意用言语来挖苦别人。其实我只要冷静下来思考的话，应该就能理解这回事才对。

    ——我想那时我失去了冷静，冲昏了头吧。

    那时我听到堇同学全县实力考试的成绩，一时之间被内心的不安冲昏了头。

    「刚刚我的班导有跟我联络。」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的古文成绩，是总学期的第一名。」

    总学期的第一名。

    ——总学期第一名？

    换句话说，他的成绩比绫芽同学还好啰？

    「不要误会，我和绫芽同分。」

    「是这样呀，可是还是很厉害呀。」

    「……还好啦。」

    堇同学避开我炙热的视线，露出很麻烦的表情。但我能从他的表情中窥探出，他其实是很高兴的。

    我认为考试的用意并不是在争输赢，但一直以来将绫芽同学视为竞争对手的堇同学，这次的结果对他来讲一定是意义非凡。

    ——而且……

    并不是因为和我交往，才导致他的成绩一落千丈。

    只要了解到这点，就够让我放一百二十个心了。

    「堇同学，我告诉你吧，我还以为你全县实力考试成绩会考不好，是因为和我交往的缘故呢。」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听说你的夏季考试考得不错，再说也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我想破头想到最后，得到的结论就是，因为我的出现导致你考试考不好。」

    堇同学和我交往原本就打算谨守规范，但是因为喜欢所以会想触碰对方，因为喜欢所以会想尽说些跟读书无关的话题。因为我对他已经有了恋爱感情，反而无法客观地检视自己的行为，而放任自己的不安越扩越大。

    「别傻了。」

    「真过……」

    我才想张口对他抗议一番，没想到却被堇同学的唇给堵住了。他给我一个温柔的亲吻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那是因为有你的存在，我才会这么努力。」

    「堇同学……」

    「你不是个麻烦，不管从以前到现在，或者是未来，你绝对不是个麻烦。」

    我被堇同学温柔地抱着，耳畔传来他细细私语的真情告白，再再清楚表达出堇同学的真正情意，让我不禁眼眶泛泪。

    ——能喜欢上堇同学，真是太好了。

    我最喜欢堇同学了。

    那一天离别之际，堇同学才小小声地对我说：

    「其实全县实力考试那一天，我肚子不舒服。」

    我顿时无法理解堇同学的意思，对着他猛眨眼睛表示不解。

    「你的意思是说……」

    「就是说我肚子痛，根本没办法考试。」

    ——就、就这么……

    「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我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会肚子痛，不是很丢脸吗？」

    「才没有这回事！」

    我虽然否定他的话，但这的确像是堇同学会做的事，我顿时感到全身无力。

    「我有跟桔梗说过了。」

    「咦？这么说的话……」

    ——不是因为你的关系。

    我这才想起，桔梗老师的确是有跟我说过这种话。但要是这个原因，也请你帮帮忙跟我说明清楚嘛，桔梗老师。

    「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讲这种事，太丢脸了吧……实在是……很逊。」

    「…………」

    「这样，没事了吧？」

    在我面前的恋人，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态度说道，让我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这岂不是说我根本就是担心错了方向，自寻烦恼，但是仔细想想的话，这也的确是非常像堇同学会说出口的理由。

    「我下次会加油的。」

    听到堇同学如此回答，我不禁对他微微一笑。

    「嗯，要加油喔。」

    ——不管何时何地，我都会支持你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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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天使的花蜜 after romanesque 甜蜜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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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间，我冷静了下来。

    这里是巴同学的房间。他的房间是座落于高级大厦某层四房一厅里的其中一个房间，我原本是跟他约好要来督促他念书的，不知何时竟变成情人嬉戏。

    巴同学的双臂温柔地环抱住我，正当我陶醉于他令人感到舒适的体温及令人安心的气息时，突然间这情绪就这样冒出来了，让我措手不及。

    「珠美。」

    他带着稍微上扬甜腻的声音，似乎还有点沙哑，轻轻呼唤着我的名字。我的耳际甚至还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让我心跳不已。我的体内升起一股不知名的骚动。啊……我现在觉得好幸福喔……虽然我这样想着。

    可是胸口却有一股小小的刺痛。

    「我最喜欢你了。」

    「……嗯，我也是。」

    胸口的刺痛，似乎正在捉弄我一样，导致我含糊不清地回答。

    如果我敷衍回答，应该能让他不安吧。

    「珠美。」

    巴同学没有注意到吗？还是说有注意到却装作没注意到？他竟然没留意到我的心情正不好呢。

    ——我心情不好的理由，有好几个。

    就是刚刚，当他抚摸我头发的时候，他的动作不像是对我做的举动。

    我就这样说明吧，我的头发是长的，可是当他的手指顺着我的长发摸下来时，却又马上抽离的举动，比较像是他正在抚摸着短头发的人，才会做的动作。他是不是把我当成某人了，一想到这点就让我闷闷不乐起来。

    还有之前，当我们两人一起看杂志，杂志上偶尔会刊载香水特集专栏。巴同学比我还更清楚女孩子所爱用的香水种类，这让我心中五味杂陈。

    其他种种不胜枚举，比如彩绘指甲啦、好吃的蛋糕店啦，巴同学比我这个女孩子更了解女孩子的世界。

    ——等我注意到这回事时，我觉得悒悒不乐，受不了自己为何这么平凡。

    我生着闷气，也变得不太爱搭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比较好。

    我也认为自己在意这种事情非常无聊，他的行为举止，或许是单纯偶发事件罢了。假设不是偶发事件好了，是因为他过去的经验让他有今日这个举动，那过去也都成为过去，我不用在意。但是我就是会吃醋呀，我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不管是香水的事、蛋糕店的事，这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我紧紧抓着不放也没用。

    我内心有数，但就是无法压抑这种情绪。

    ——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这么任性了？明明不久之前，我压根都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巴同学，我要回去了。」

    「……为什么？」

    我离开巴同学的臂中怀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看着挂在墙壁上的长型镜子，边整理自己衬衫的衣领，此时与镜中目不转睛盯着我看的巴同学四目相接，我给他一个甜甜的笑容想要蒙混过去。

    「我还有工作没做完，想要早点回去完成工作。」

    这也不算是说谎，要是随便找个借口反而会被识破。

    巴同学也站起来身来随手拿起夹克披在自己肩上，看来他并不想追问我编的谎言。

    「工作对珠美来说，是第一要事对吧。」

    看来巴同学是故意讲这句话。或许这是他给我的报复，因为我不愿说实情。

    「……嗯。」

    我不想再多说什么，因为我并不打算和巴同学吵架，既然不想吵架，那就这样回覆他就好了。

    ——虽然我喜欢你……

    虽然我喜欢你，但却让我无所适从，我无法理解这么难的事，只好先让我像小孩子一样任性。

    我们两人从去年圣诞节开始，就变得经常在一起。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两人正在交往。每天简讯传来传去，睡前也一定要打热线电话。

    并非是谁先说了『请跟我交往』这句话，而是巴同学对我说了『我喜欢你』，而我也碰巧『喜欢巴同学』，于是我们两人就在一起了。

    巴同学是未成年，再加上我和他是班导及学生的关系，所以我们的交往并不是一件能够公诸于世的事。但是巴同学还是和堇同学及优子小姐讲了我的事情。

    即使如此，要是被其他学生看到我和巴同学在一起还是很不妙，因此约会场所总是在巴同学的家里居多。

    「好冷！」

    从大厦门口一出到外头，冷风迎面扑来不禁让人缩起了身子，巴同学看到我夸张的举动，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小心，不要感冒了。」

    他说完，重新帮我围好围巾。

    「谢谢。」

    今天堇同学因为宝生家有活动所以会晚点回来，而预定参与下次参议院选举的优子小姐，也为了准备选举几乎没什么回家。

    我抬起头看着这栋我们刚离开的大厦，耸立在寒空之下。壮观气派的大厦，因为太过安静而让人无法拥有悠闲惬意的心情，反而不太适合居家生活。

    等他送我回去后，就只剩下巴同学一个人在这栋空荡荡的大楼里，一想起这点，我的心不禁揪痛起来。

    ——可是，堇同学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

    与其跟快要与他吵起架的我在一起，还是让他等堇同学回家比较好吧。

    「我走到路口马上就可以叫到计程车了，你送到这就可以了。」

    我制止了想要送我到路口的巴同学，如果他再继续对我好的话，我怕我会心软而先哭出来。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我的任性而起。

    「我知道了。」

    巴同学说完后就停下脚步，轻轻地挥着手说再见，正当我也想挥手跟他道别时，巴同学猛然踏前一步握着我的手，将我拉到他身旁。

    「巴同学！」

    巴同学抱着我，紧紧地抱住我，事出太过突然，我诧异呆站在原地，连声音都忘了发出来。

    「我喜欢你，珠美。」

    巴同学似用尽全身力量诉说着，他的手在我背上游走着，强悍的手劲疑似要将我整个人纳入他之中一般有力……我不禁陷入自己的想像世界中。

    ——我好希望，我与他就这样两人相拥在一起。

    如此冀望的自己。

    ——可是不行……

    与明白不能如此下去的自己。

    我的脑中千回百转，一片混乱。

    ——我要冷静下来才行。

    我要是这样随巴同学摆布的话，一定又会重蹈覆辙、犯同样的错。因为无聊的嫉妒让我对他爱理不理，也只会带给巴同学困扰而已。

    「……谢谢你。」

    这次我说不出来『我也喜欢你』这句话。因为嫉妒正逐渐侵蚀我的内心、迷失了我自己，让我觉得现下的我没有说喜欢他的资格。

    「我们学校见啰。」

    我假装没有留意到巴同学受伤的神情，离开他的双臂。

    我将他的拥抱，故意当作是他依依不舍与恋人分别的拥抱，和平常的道别没两样。

    「晚安。」

    我对着不发一语的巴同学轻轻挥手道别后，转过身往前迈出。我尽量放自然点，加快脚步走向马路。

    ——我不能回头。

    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绝不能回头。

    「送我到月华学院的教师宿舍。」

    一到路口，我马上就拦到了计程车。

    车子启动了，街灯、霓虹灯与来往车辆的后照灯搭构成窗外不断流泄的景色。而这些景色在我眼里，竟然有些模糊不清。

    「真是没用……」

    幸福中夹杂着痛苦，既甜蜜又苦涩。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又比巴同学年长，我应该很明白这些日子以来巴同学所受的苦才是。

    言缚终于消失，宝生家也终归平静。

    ——但是为什么我却无法去爱巴同学呢？

    我喜欢他，我明明就是喜欢他。

    是因为自尊心抑或是嫉妒心？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让我无法将自己的心意清楚传达给巴同学知道。

    我老早就耳闻巴同学差不多是从国中时期就开始跟好几个女性有交往的经验。刚开始是他想要躲过辅导老师的目光，于是在街上闲逛，然后与不期而遇的女性交往作为开端，他说他总是被人搭讪或者是邀约，渐渐展开了与为数众多的女性不寻常的关系。

    我想，那是因为国中时期的巴同学，在堇同学与优子小姐之间找不到他的容身之处，于是想要寻找自己心灵可以寄托的地方，找着找着，误入歧途变成与众多女性交往。一思及此，我实在是不忍心苛责他。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我也不希望他再过以前的生活。

    我以一个老师的立场，期许自己能够保护巴同学，并且能指引他走上正确的道路，即使现在成为他的恋人，我这种想法仍旧没有改变。

    「嗯……」

    在教师宿舍的某个角落里，有间房间熄了灯火整片黑压压，全靠电视萤幕的光芒勉强照亮屋内。二十寸的电视机小萤幕正播放着搞笑节目，我从刚刚双眼就直盯着电视萤幕瞧，可节目内容却一丁点也没进入我的脑内。

    「事实上，想法还是有改变吧？」

    当我还是老师身分时，我一心一意只想保护巴同学而已，如今变成了恋人，我满腔却只剩嫉妒。

    ——这样一来，我岂不是非常自私任性？

    我明明不想搞成这样。

    要是知道事情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当初我们就一直保持老师与学生的单纯关系就好了。为什么我不耐心等候巴同学毕业……然后再……

    ——～

    这是我专门为巴同学所设定的简讯铃声。

    『我最喜欢珠美了。』

    巴同学的简讯简单明了。

    「巴同学……」

    之前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我太过担忧堇同学的事情，烦恼过头结果导致身体状况变差因而入院，然后事情爆发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好不容易我们两人互吐情意，终于可以在一起，却因为这种无聊小事，两人之间产生了隔阂，这岂不是太可悲了。而且起因还是因为我无法成为一个成熟冷静的成年人，越想越不能原谅自己。

    『晚安，巴同学。』

    我回传后，就将手机置于充电器上了。

    隔天，因为课程表有变更之故，所以我整天都在授课。好不容易挨到放学，我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换个想法，或许这个忙碌来的刚刚好也说不定。我要是闲置下来，只怕会将思绪全拿来想昨天的事，要是如此，我会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今天还没跟巴同学讲上半句话。

    今日辅导课结束后我马上就回到教职员办公室了。我并没有特地要避开巴同学，但老实说没遇到他还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辛苦了，今天你很忙呢。」

    桔梗老师手持两杯泡了咖啡的杯子走来，一杯放在我的桌上后，他手持另一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谢谢。」

    我跟桔梗老师道谢后喝了一口咖啡，桔梗老师所泡的咖啡果然很好喝。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一抬头，就瞧见桔梗老师温柔的笑容。我尽量想掩饰自己的情绪，看来还是被细心的桔梗老师发现了。

    「对不起……」

    我连个借口都找不出来，沮丧地垂下头，桔梗老师见我如此，温柔地拍拍我的肩膀打气。

    「不用在意，任谁都会有没精神的时候。」

    没想到能从桔梗老师口中听到安慰我的话，这让我很感谢桔梗老师的温柔体贴。看来我要振作才行，不可以让别人继续担心我了。

    「咦……」

    桔梗老师的目光突然停在办公室门口，眯起了双眼。

    「怎么了？」

    「我刚刚好像看见了巴……可是他马上就离开了。」

    「巴同学他……」

    「真稀奇，他不是那种会来办公室的人。」

    桔梗老师说完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咖啡。

    ——巴同学他……来找我究竟是……

    「你知道吗？最近的巴每天早上都有准时上学，课也有好好上没有跷课，甚至上课中都没有打瞌睡呢。」

    桔梗老师边看点名簿边说。

    「巴同学要是肯做其实还是做的到呢。」

    因为在这之前，巴同学所处的环境或是遇到的问题都太糟糕，让他无法对周遭的事物认真以对，如今那些阻碍一一消失，巴同学绝对能变成更好的人。

    「你看，连成绩都变好了呢。」

    我略带得意的心情，给桔梗老师看巴同学的平常小考成绩。

    「真的呢。」

    每天都可见逐步成长的成绩，连桔梗老师都为他高兴。

    「这全靠桐原老师的帮忙。」

    「……我并没有……」

    听到我的名字，我不禁心虚地讲话变小声了。巴同学很努力地过每一天，而我呢？

    一想到昨天所发生的事，我就信心全无。

    「桐原。」

    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声音，我连忙回头，堇同学正站在办公室门口。他好像是来拿班导改好的作业，手上正抱着一叠作业簿。

    「好像很重，是要我帮你拿吗？堇同学？」

    「笨蛋，谁要你帮我拿了。」

    堇同学面红耳赤说道。

    「你在做什么？巴一直在教室等你呢。」

    「巴同学他在等我？」

    「说你要继续帮他辅导功课……你不是有跟他约好了吗？」

    我是没有跟他约好，但他的功课昨天的确是做到一半而已。这么说来，刚刚巴同学鬼鬼祟祟来办公室偷看，或许是想叫我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总之我先去教室瞧瞧。」

    「嗯，你去看看也好。」

    堇同学说完正打算回教室时，我抓住他的肩膀挡下他的去处。

    「干什么？」

    「我帮你拿吧。就在隔壁班而已，顺便嘛。」

    「……谢谢。」

    我和堇同学各抱着如山高的作业簿前往教室。等我们走到连接旧校舍和新校舍的走廊时，一阵冷风刮过。

    「堇同学，你昨天是几点回家的？」

    「十点以后才回家的。」

    十点以后。我回去后，经过两小时以后他才回家。

    这段期间，巴同学就独自一人待在那栋空荡荡的大楼里，一思及此，我的心又痛了起来，而且还是在那么糟糕的离别之后。

    「巴同学他……有没有哪里怪怪的？」

    「……没有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没有……」

    巴同学有压抑自己情绪的倾向。因为压抑自己的情绪，所以直到内心情感崩溃之前，他是不会对周遭的人宣泄情绪的。

    我明明了解巴同学是这样子的人，却特地去抑制他的情感，而且还是我造成他必须去压抑自己的情绪，导致他如此的原因连我自己都觉得讨厌，我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要这样对他的。

    「我之后要跟绫芽回本家一趟，巴就拜托你了。」

    「咦……嗯，好的。」

    堇同学说完就拿走我手上的作业簿，对我行个礼后回到自己的教室。

    ——对喔，堇同学今天并没有一放学就回家了。

    可能是顾及到巴同学是孤伶伶一人。平常来说，要是高中生独自一人看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要是巴同学的话，思及以往所发生的事，还是尽量不要让他独自一人比较好。

    「啊，珠美。」

    我才刚进教室，就瞧见巴同学盘腿坐在书桌上，手里还拿着掌上型电玩，一直发出哔叩哔叩的声音。

    「巴同学，学校不准带电玩。」

    「是的。」

    巴同学吐吐舌头，将电玩收入包包之中。

    「还有，我说过不可以坐在桌子上的吧。」

    「那是因为椅子太小了嘛。」

    「椅子小大家还不是坐得好好的。巴同学也要跟大家一样坐好。」

    「哼。」

    巴同学嘟着嘴，坐回了位子上。我挪了挪巴同学面前的桌子，然后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这场会面比我想像中还普通，着实让我内心放松了不少。我们两人现在看来就像是普通的师生关系。

    「为什么你会来教室？」

    「因为堇同学说你在教室等我呀。」

    「是吗？」

    巴同学温柔地微笑起来。巴同学因为堇同学的话所露出来的表情，是他最近才会显露的，以前不曾有过。

    只要一看到他这种表情，我就会油然生起不可言喻的幸福感。

    「昨天的课题，你不是还没做完吗？」

    「对厚，那课题好难喔。」

    「那我们一起来做看看吧。」

    「嗯。」

    我们两人一起讨论功课。虽然英文并不是我的强项，但只要一起讨论就能勾起巴同学学习兴趣的话，那我也会觉得时间花得很值得。

    我顿时发现，我与他保持老师与学生的关系，这种距离感反倒是我们两人之间最好的状态。

    「啊，我会了耶。」

    「嗯，你答对了。」

    巴同学在作业簿上写上英文翻译。当他在写英文字母那两个小点的冒号时，我发现他的字体宛如女孩子般秀气。

    ——没想到巴同学的英文字体是这样子。

    在学校我们两人即使经常在一起，还是有许多未发掘之事。像这样在不经意中，我又发掘到巴同学不为人知的一面，竟然会让我觉得很开心。

    我边想边注视正对着笔记本埋头苦写的巴同学。

    「珠美。」

    巴同学突然抬起脸，往我挨近。一张脸在我眼前放大。

    「巴同……嗯！」

    我根本没有时间抵抗，就被他夺去了吻。

    他马上就离开我的唇，又坐回刚才的原位。

    「谢谢你的奖励。」

    巴同学用手指比比嘴唇，笑咪咪说道。

    「不、这样不行，在学校这种事情……」

    「没有人看到嘛。」

    「不是有没有人看到的问题。」

    不是说没人看到就好。我和巴同学各有各该坚持的立场。

    要是无法遵守这点的话，我和他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会逐渐崩坏。

    ——不，已经……开始在崩坏了。

    所以才会有像昨天一样的事情发生，我对巴同学生起闷气，对他爱理不理，为了我和他好，我必须要坚守立场才行。

    「因为我是老师，你是学生。」

    「…………」

    我的话让巴同学哑口无言。

    ——我伤害到他了。

    但是我说的是实话。我和他必须都要意识到这一点才行。不能只着眼于现在，为了我们两人的将来好，只能这样做才行。

    「要是这样，你就会开心？」

    巴同学避开我的目光，回问我这句话。

    「这跟我开不开心无关，而是对于现在的我们两人来说，绝不能忘记你我是师生这一点。」

    ——砰！

    「啊……」

    顿时剧烈一声，让我吓了一跳。那是巴同学猛踢桌脚所发出的声音。

    「对不起……」

    巴同学仍旧是不愿意正眼看我，道歉完后紧抿住双唇。

    ——他生气了……

    巴同学的态度让我不知所措，顿时发不出声音来。

    再这样下去，巴同学或许会讨厌我，一思及此，竟让我全身僵硬起来。

    ——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我应该要知道该怎么去解决眼下的问题才是，但是发现我们的恋情正在眼前逐渐崩坏，我的思绪很简单地就被瓦解。

    ——这样下去不行呀。

    「我喜欢你巴同学，可是你有你的未来，而现在则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黄金时期。」

    「听起来就是你想要跟我分手。」

    「不是这样子的。」

    「那到底是怎么样！」

    巴同学的声音响彻整间教室，我被他的怒吼震住，顿时回答不出话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可是……

    我无法传递给他明白。

    「怎么回事？叫这么大声。」

    桔梗老师进来教室，看来巴同学的声音也传到走廊上了。

    「什么事也没有。巴同学，刚刚的话题……」

    「如果是桔梗的话，是不是情况就会有所不同？」

    我才想跟他说这个话题以后再谈，巴同学却打断了我的话。

    「因为我是小孩子，因为我是学生，所以不能和珠美谈恋爱。」

    「巴同学，不是这样的。」

    「……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

    巴同学说完站起身来，正要离开，我想也不想，一把抓住巴同学的手腕。这副模样看来就是我不想让巴同学去任何地方。

    「珠美你呀……」

    巴同学反握住我的手，并将我拉往桌面上。

    「你不是喜欢既是小孩子又是学生的我吗？」

    「巴同学……」

    「不然你究竟是期望我是什么样子的人？」

    ——我并不期望巴同学是其他模样的人呀。

    正当我这样想时，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天的事情来，不断翻腾困扰我的思绪，让我无法好好归纳出我想传达的话。

    「没有我是不是比较好！」

    「巴同学！」

    巴同学冲动地推倒眼前的桌子，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有好几张桌子应势倒下，发出很大的声响。

    我置身于倒下的桌子旁，动也不动。

    「桐原老师，你没事吧？」

    经过桔梗老师的呼唤，我才回过神来。

    教室一片寂然，只剩下我及桔梗老师。

    「对不起，我马上整理。」

    桔梗老师阻止我的举动。

    「你赶快去追巴。」

    「桔梗老师……」

    「巴还只是个孩子，偶尔会说出这种任性的话，这时候身为大人的你所必须要做的，就是要给予他支持与安慰。」

    ——桔梗老师说的没错……

    我只重视形式，一直拘泥于老师和学生、大人和小孩子的关系。眼前发生这种事，我却无法给予巴同学任何安慰与鼓励，不知如何是好。

    形式并不是最重要的，该重视珍惜的，是彼此的心意。

    「可是当身为大人的你不知所措的时候，该支持鼓励你的，就是身为小孩子的巴所该负的责任。所谓的恋人，应该是这种关系才对吧。」

    ——巴同学的责任。

    对呀，我也不用勉强自己当个大人呀。

    我只局限于双方的立场身分，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也说不定。

    「谢谢！」

    我说完便向桔梗老师深深一鞠躬。桔梗老师温柔地看着我微笑，宛如目送我般对我挥挥手。

    我出了教室，四处搜寻巴同学的身影。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可以猜出来这时候的巴同学会跑去哪里。

    「桐原，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

    刚从隔壁教室走出来的堇同学对我说道，我则是对他挥挥手示意道，希望堇同学能睁一只眼闭只眼，我又继续奔跑找巴同学。

    我现在好想见巴同学，我好想传达我现在的心意给他。之前被我搞错含意、被我弄僵的关系，我希望能够再次修正。

    ——我们两人，明明感情是这么地好。

    我爬上新校舍的楼梯，因为是四阶并作一阶一口气冲上去，所以我差点喘不过气来。但我仍旧是没放慢脚步，就这样直奔屋顶门前的楼梯平台。

    ——我有好多话要对巴同学诉说。

    我到目前为止的所有想法。

    好比说为何我昨天会对他爱理不理，全部全部的事情。

    会被他说我很孩子气也没关系，只要能好好地传达给他知道，然后两人再一起想办法解决就好了。只有我一个人憋在心里忍耐，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

    「巴……同学！」

    我一到达屋顶，果然如我预料般，巴同学就在那里。一见到他随风摇曳的红色头发，我松了一口气，放下心后竟然双脚无力。

    我明明就知道他在这里，但还是让我焦躁不安。

    「珠美！？」

    巴同学瞧我突然虚软地坐在水泥地上，吓了好一大跳，赶紧跑到我身边来。我即刻就想起身，但因为我刚才全力奔跑、用尽力气，只剩疲劳和喘不过气来，身体说什么也不肯听从我摆布。

    「你在做什么？你还好吧？」

    「……嗯……没……问题。」

    我呼吸不正常地回答巴同学，巴同学一双明亮的大眼，正担忧地注视着我。

    「巴同学……学……」

    我仍保持坐姿，张开双手环抱住巴同学的头，将他紧紧拥住。

    「珠美……」

    巴同学讶异地喊着我的名字，也是，要是平常的我，在学校中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巴同学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喔。」

    我的呼吸渐渐顺畅了。我慢慢调节我的呼吸后，在巴同学耳畔如此低喃道。

    「你不在怎么可能会好呢？」

    ——没有我是不是比较好！

    巴同学总是找不到自己可以依归的场所，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了。

    巴同学的依归之处在这里，在我的身旁，比谁都还要最靠近我的场所，这是为了巴同学所保留的场所。

    「我呀，可是非常嫉妒呢。」

    「嫉妒？嫉妒什么？」

    巴同学调好位子坐在我正对面，对于我的发言一副不知所以然。

    ——他果然没有注意到。

    是我太敏感了？还是该说巴同学太粗枝大叶了？不管是哪一个，我都必须将我的心意确实传递给巴同学才行。

    「你太清楚女孩子的香水了。」

    「喔，是喔。欸！？这样不行吗？」

    「也不是说不行，但就是很无趣。而且，是某个女孩子教你这些事的吧？我说的没错吧？」

    「嗯，就很久以前的事嘛。」

    巴同学大言不惭回道，连一丁点疙瘩都没有，就是他这副坦荡荡的模样才让我生起闷气来。

    「我跟你说，我从以前就不太会网球的反手击球技巧，但跟大学社团里的学长讨教之后，我渐渐会打了。」

    「……你转变话题也转变得太快了吧？」

    巴同学侧首思考，我不理会他，继续说道：

    「当我成为流浪教师后，有位同班的男同学总是给我加油打气。」

    「…………唔，嗯。」

    「当我在附近的超商打工时，也经常收到客人给我的情书。」

    「喔，是喔，有这种事。」

    巴同学好像注意到什么，用拳头敲一敲另一只手掌。然后突然喷笑出来，放声大笑。

    「为什么你要笑！？」

    ——人家我可是很认真的！

    「你听我刚才的一番话，难道都不会觉得讨厌吗？」

    「那个，说起来并不有趣……可是，你抱着一副必决胜负的表情……呵呵呵！」

    「讨厌！这并不好笑。」

    正因为我无法清楚解释我的心情，所以我才想借由对话让他了解，即使只能让他了解一点点也好。

    ——我这种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

    巴同学会不会也是这样认为呢？

    「我的行为像小孩子一样幼稚。」

    「才不会呢。会忍耐自己扛下一切的珠美是个成熟的人。」

    巴同学边说着，边绕到仍坐在地上的我的身后，伸出双手将我整个人拥入他的怀抱。

    「巴同学……这里是……学校。」

    「我知道。可是已经放学了，没人会来放学后的屋顶。」

    「……是这样子没错，可是……」

    我的耳边传来巴同学的轻声细语，让我心跳不已。全身如窜过一股电流，让我无法镇定。

    这种时候，我又再次体认到，我是真的好喜欢巴同学。

    「我知道珠美你也有自己的过去。当你还是学生时，会有交往的男生、初恋的男生、还有那些知道你的一切，我却不知道的男生，那些人，我全部都嫉妒。」

    「真的吗？」

    「嗯，是真的。但是呀，正因为有过去的珠美，才会有现在的珠美不是吗？我虽然吃醋，可是也只好无奈接受啦。」

    ——我也是这样想的呀。

    但我的醋坛子如漩涡般越转越大，最终将我吞噬，这让我很困扰。

    「我果然是很幼稚。」

    「不要气嘟嘟的嘛，看你的脸颊，变成河豚了唷。」

    巴同学逗弄般戳戳我的脸颊。我并没有想要鼓起脸颊生闷气呀，还是说我无意识下鼓起脸颊了？而采取这种方式安慰我的巴同学，也很符合他的作风，或许这就是属于他的体贴温柔。

    「我也很幼稚呀。因为太嫉妒了反而让我想到开心的事，让我无法生气起来。」

    ——因为太嫉妒了反而想到开心的事？

    「什么意思？」

    「呵呵呵！」

    巴同学笑着，再度紧紧环抱住我，我感受到他的力道，以及背部全身传来他的体温，发际上尽是他吐出来的气息，不断鼓动的心跳让我的身体再也无法负荷般，体温不断高涨。

    「珠美你呀，为了我而吃醋的模样好可爱。」

    「巴同学……」

    我觉得我的耳根子发胀炙热，现在一定红得像烤熟的虾子。

    想到我的脸庞也一定是红通通的，我不禁低下头来掩饰害臊。

    「刚才真对不起。」

    「咦……」

    「我刚才在教室对你那么粗鲁。」

    对喔，我一味地想传达我的心情，刚才的事竟全部忘光光了。

    ——在巴同学面前，我的确无法坚守自己是老师的立场。

    「没关系，桔梗老师正帮我整理教室。」

    等会儿要慎重跟他道歉才行，我想他一定也很担心我们。

    「说实在话，我非常嫉妒桔梗和珠美的关系。」

    「咦？真的吗？」

    「你们给人的感觉就是很有默契，我每天都很不安。」

    ——巴同学也会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呢。

    我和桔梗老师都是为人师表，又是同事，基本上有一定的距离，我根本无法理解巴同学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再说，我也丝毫察觉不出巴同学有抱持这种想法。

    「每次我经过办公室时，都会想说要看看你，可是当我往里头瞧，看到你正和桔梗在讲话时，我总是会满肚子火大，然后就赶紧离开现场回家。」

    ——我完全没注意到呢。

    对了，刚才在办公室时，桔梗老师不是有说好像看到巴同学吗？

    「对不起，让你有这种不愉快的心情。」

    我刚说完，巴同学摇摇头表示不会。

    「没关系，因为喜欢你才会不安嘛。这种心情，就是代表我真的喜欢珠美。」

    「巴同学……」

    「所以说，我很幼稚吧？」

    「呵呵……说不定喔。」

    我不禁辗然而笑，巴同学也跟着咧嘴一笑开口说道：

    「可是，珠美就是喜欢这样的我对吧？」

    「…………」

    「怎么了？」

    ——巴同学早就是……

    但是，这世上还是有许多不用言语就无法传递的事情，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告诉他才行。

    我将羞得根本就抬不起来的脸，朝巴同学的方向转去，然后，下定决心开口道：

    「我最喜欢你了。」

    「呵呵呵，我好高兴。」

    巴同学贴着我的脸庞，感觉他在我身后一阵骚动，挪了下身体，突然间吻起我的脸颊。

    「巴同学，我说过在学校不可以了喔。」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巴同学……嗯……」

    唇与唇，温柔地交叠在一起。如此深而绵密的连系在一起。巴同学的双臂环抱住我的身体，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给我一种既安心又舒服的感觉。

    「我爱你，珠美。」

    「嗯，我也爱你。」

    以后，或许我们两人还会再吵架，而巴同学过往的情史，那些与他有关连的女孩子身影，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即使如此，当发生这些事时，只要跟对方好好沟通就行了。不管是成年人或小孩子、老师与学生，只要肯通沟对话，跟对方是什么身分无关。

    「等会儿，我们去跟桔梗老师道歉吧。」

    「嗯，好呀。」

    说完我们继续拥吻着。清澈爽朗的天际上高挂一轮明月，正凝望着我们这一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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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天使的花蜜 after romanesque 甜蜜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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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好早上凌晨六点，闹钟声响起将我吵醒。为了按下闹钟不得不伸出棉被的右手，马上感受到寒冷空气的威力，我按掉闹钟后赶紧缩回手躲进温暖的棉被中。

    被窝里好温暖好舒服，我翻个身想要再赖床十分钟，突然发现到我的旁边空无一物，床上有两个枕头，和一件已经折好放在床被上的睡衣。

    ——桔梗老师！

    我猛然惊醒，匆忙起身离开温暖的被窝，当我打开客厅房门时，突然感到一股暖气，还有咖啡和土司的香气扑鼻而来。

    ——我又没赶上了……

    「早安，珠美。」

    「桔梗老师，对不起，我又……」

    ——我今天还想要比桔梗老师更早起床的说。

    我想准备早餐呀。

    我懊悔不已的呆站着，望着眼前喜欢的人，早已梳洗完毕，打扮整齐地站在厨房里，跟在办公室见到的打扮丝毫不差，端正整洁。相较之下，我穿着睡衣、整颗爆炸头，连脸都还没洗呢。

    「怎么一大早就心情不好？」

    「我不是心情不好，只是觉得我好难看。」

    桔梗老师将矮桌当成餐桌使用，把煎蛋卷放到矮桌上。他做的煎蛋卷比我做的更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不知不觉我竟然连煎蛋卷也嫉妒起来了。

    在厨房里，总是会有两个已经准备好、排放整齐的便当盒，而便当盒里的菜肴也一定如同经过计算般摆放得整齐漂亮，甚至连香肠也必定是切得像章鱼一样。

    桔梗老师在桌上摆放好碗盘后，左手拿着空托盘站起来，看到我仍呆站在原地，忍不住笑了出来，用他空出来的右手，将我拥入他的怀中。

    「桔梗老……」

    在我把话说完前，桔梗老师早先我一步覆住我的嘴唇。他的吻是两次轻啄我的嘴唇，第一次是温柔的吻，第二次是舒适的吻。

    当他离开我的唇后，桔梗老师挨近我的脸庞对我展开温柔的笑容。

    「你不管何时都是这么迷人，起床的样子迷人，睡觉时也迷人。」

    「……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只不过是用吻及甜言蜜语来安慰我，我的内心就充满幸福感，一扫刚才的阴霾，心跳声大的连我自己都听得到。

    「等你洗完脸，我们一起吃早餐吧。」

    「……好。」

    我只能听话回答，走向洗脸台。

    ——我果然还是敌不过桔梗老师。

    平常用过早餐后，桔梗老师会先到学校去。因为他早上有照顾花圃的习惯。

    等我们用完餐后，我赶紧制止了想要收拾碗盘的桔梗老师，请他先做出门准备。如果连这些事都还要他来做的话，会让我觉得无地自容。

    「我先走了，再见。」

    「路上小心。」

    我站在玄关目送他，桔梗老师在我额头上轻吻一下后，就出门去了。

    ——我们好像新婚夫妻一样。

    当我意识到我在想什么时，不禁害羞起来。

    「我也该准备准备了。」

    我收拾好餐盘后，也开始着手打理自己的仪容装扮。

    我和桔梗老师交往已经有三个月了。他偶尔会借宿在我的房间里，但我们不曾一起同行到学校去。

    因为桔梗老师还要照顾花圃，因此他总是会趁我还在睡时早起，并且顺道做了早餐及两人份的便当。

    对于我这个赖床鬼来说，这真的是很值得感谢的事。

    ——但另一方面，我也会觉得自己很差劲。

    每一天，我都希望自己能为桔梗老师做些什么事。

    「花圃被人破坏了？」

    「嗯，没有错。」

    正当我在会议室吃便当时，桔梗老师跟我聊起了天来。我不禁停下正在用餐的手。

    ——桔梗老师最重视的花圃竟然遭人破坏，真是太过分了。

    最近我看到了很多新闻，都是在报导有关于毁坏公有花圃的恶作剧事件，可我没想到这附近竟然也会发生这种事情。

    「还好没有很严重，只不过前几天我刚种好的幼苗被人拔起来了。」

    「这就很严重了。」

    为了让新生能一入学就看到花朵欣欣向荣迎接他们的到来，桔梗老师所种的幼苗是何等地宝贵。别人如此呵护的事物，却被他人恶作剧随意蹂躏，这种人真是不可饶恕。

    「你有想到什么方法来防范吗？」

    「我所能想到的方法，大概就是晚上出来巡逻吧。」

    的确如此。白天因为众目睽睽，校外人士不可能进来校内。甚至还进到花圃，费力拔掉所有的幼苗这等浩大工程，我想也要趁夜深人静时才办得到吧。

    「还有救的幼苗我还能再种回去，但要是再遇到一次这种事情的话，我想这些幼苗大概是种不活了。」

    「看来今天晚上我们要出来巡逻了。」

    或许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但要是有人出来巡逻警戒，至少能达到预期的喝阻效果，可是桔梗老师却看着我摇摇头说道：

    「我今天晚上要跟教育委员会的干部聚会才行。」

    「那就我一个人……」

    「不行。」

    桔梗老师完全不给我自告奋勇的机会，直接泼我冷水，说道：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只不过是青少年的恶作剧，像赶跑他们这种小事，交给我一个人应付就足够了。」

    「不行。」

    「不然，那我找葵理事一起巡逻好了。」

    「就某一方面来讲，这也很危险。」

    「……嗯，你说的也对。」

    最后，花圃站岗这件事也没讨论出个结果，这顿午餐就结束了。我的内心却已悄悄做好决定。

    ——今天晚上，我决定要去看守花圃。

    我绝对不要因为这种无聊的恶作剧，让桔梗老师宝贝的花朵毁于一旦。

    「呜呜……好冷呀。」

    我穿着羽绒外套，怀中揣着暖炉，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没想到一旦出了房门，晚上的气温骤降，仍是让我觉得准备得不够周全。

    ——我没想到会冷成这样子呀。

    总之，我现在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经过正门往花圃方向前进。

    虽然说昨晚恶作剧的犯人今晚不一定会再出现，但只要能确认花朵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

    我边思索边走到花圃附近。

    「喂。」

    「呀啊！」

    有人冒然出声，害我吓了一大跳。一回头，站在那里的是桔梗老师。

    「桔梗老师，你不是说有教育委员会的聚会？」

    「是呀，没想到聚会这么早就结束了，所以想说顺道来这里看看，我还在想是不是你，你还真的来了。」

    桔梗老师一副伤脑筋的模样，手撑额头叹息道。

    「对不起……」

    我垂下头道歉，桔梗老师却环抱住我的肩膀，将我拥入他的怀中。并且用他的手，将我脖子上已经松开的围巾重新打好。

    「喜欢上这样子的你，也让我很伤脑筋呢。」

    「桔梗老师……」

    我们两人相视而笑，接着手牵着手往花圃走去。

    「奇怪……」

    正当第一个花圃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我好像看到有什么小黑影从我们眼前晃过。是猫吗？还是小狗？不管是哪一个，一定是某种小型动物。

    「桐原老师。」

    桔梗老师为了保护我，先我一步而行，并用手阻挡了我的前进。

    「你要小心，要是野狗是会咬人的。」

    ——我都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呀，桔梗老师。

    我不禁错愕桔梗老师对我的过度保护，但我同时也很感谢他的这份心意，因为这代表他很珍惜我，不愿我受伤。

    「啊，又出现了。」

    正当桔梗老师保护我的时候，那个小小的黑影又动了，往隔壁的花圃窜逃。桔梗老师悄悄向前想一探究竟，我也紧跟在他身后。

    「那个是……」

    顺着桔梗老师的目光，可以看到一只奇怪的动物，要说是猫又太大只了，说是狗又全身毛茸茸的。我知道这是什么动物，但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它。

    ——是狸猫。

    「你在这里做什么？」

    桔梗老师温柔地与狸猫说话，当然狸猫完全不理会他，双眼闪烁着警戒的光芒，注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是听说过在山区可以发现到狸猫的踪影，但没想到狸猫会跑到这种住宅区来，真稀奇。」

    「好像是野生的狸猫呢。」

    这座城镇上有很多地方因保有自然风貌，而被指定为绿地保护区，所以我听说过这附近有像狸猫这些野生动物栖息于此。而在月华学院附近，有个开车不用到五分钟车程的山区，也被指定为绿地保护区。

    狸猫一边防备我们，一边钻进花圃中，并用它利落的前脚抓着刚从土壤冒出新芽的幼苗。

    「原来如此，破坏花圃的是这个小家伙呀。」

    「不是说原来如此就没事了，你就这样放任它没关系吗？」

    我目睹狸猫奋力挖土的模样，不禁让我捏一把冷汗，我拉拉桔梗老师的手腕。可桔梗老师好像丝毫不介意，仔细观察着狸猫的一举一动。

    「它看起来好像饿了呢。」

    「可是……」

    「幼苗再种就有了。桐原老师，你不觉得狸猫很可爱吗？」

    「是很可爱啦。」

    即使在老家，我也没亲眼见过野生狸猫。如今却活生生在我眼前，像只圆滚滚的胖狗狗，实在是很可爱。

    ——桔梗老师好温柔。

    我弯下身，凝视正看着狸猫入神的桔梗老师。

    破坏桔梗老师最为珍惜的花圃的犯人已经揭晓了，但别说要赶它走，桔梗老师反而以更温柔的态度守护它。我想等到明天，桔梗老师一定又会用自己的双手，将花圃恢复到以前的模样。

    「既然拜会过我们可爱的犯人了，我想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桔梗老师回过头问我。

    「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等明天再来处置狸猫。」

    ——明天再来处置，是打算怎么处置呀？

    我正要开口询问时，桔梗老师却早我一步开口。他露出亲切的笑容，亲切到让我嗅到一丝不祥的预感。

    「比起狸猫，我比较想跟你谈谈今天这件事。」

    「欸……是什么事？」

    「将我的叮咛嘱咐当成耳边风的桐原老师，我是想跟你谈这件事。」

    ——果真我不祥的预感应验成真了。

    我故意躲开桔梗老师投射来的视线，桔梗老师却对我逃避的态度视若无睹，勾起我的肩膀，往校门口走去。

    「对于不听话的坏孩子，我应该要怎么处罚她呢？」

    可以看得出来桔梗老师非常乐在其中，这让我很困扰呀。

    「我明天还要工作，请你手下留情。」

    「我自有分寸。」

    桔梗老师在我脸颊上轻吻一下，走向停在正门口的自用轿车。

    从此以后，桔梗老师每天都会做三个便当。一个是我的，一个是桔梗老师的，另一个则是狸猫的。

    当然狸猫专用的便当和我们的不一样，它的是素食便当。桔梗老师有认真调查过狸猫的生态习性，还做了一份正式的专用食谱，让我觉得非常佩服。

    「只要狸猫不再饿肚子的话，我想它应该是不会再来破坏花圃了。」

    这简直就像是桔梗老师会说的话，他温柔体贴又会照顾人，桔梗老师能当我的恋人让我觉得非常自豪。

    「它白天不知道是躲在哪里？因为狸猫是夜行性动物，所以要等到晚上才会出来行动。」

    讲这种话的桔梗老师，总是在回家之际，会顺道去花圃，将便当盖子打开，放置在花圃的一隅。

    隔天早上，便当盒早已搜刮一空，取而代之的，就是花圃里的花没有任何毁损。

    「我肚子好饿啊。」

    午休时间，如同往常我待在会议室里，想等桔梗老师一起吃便当，可是桔梗老师有事到理事长室去了，我只好乖乖等待他的归来。

    不知今天是不是要下红雨了，葵理事竟然很早就来学校工作。看在他很早就来学校工作的份上，所以桔梗老师帮他做了一个便当，桔梗老师到理事长室就是为了专程给他送便当。

    「桔梗老师还没送好吗？」

    我一边准备泡茶，一边想着桔梗老师的事。

    ——希望葵理事不要又将工作塞给他就好了。

    而且三方会谈从这个礼拜就已经开始了，每天变得异常忙碌。我光应付宝生分家的家长们就已经焦头烂额了，要是桔梗老师还要帮忙处理葵理事丢过来的工作，我怕桔梗老师会负荷不了呀。

    「我来晚了，对不起。」

    恰巧这时候会议室的门打开，出现桔梗老师的身影，看他的神情有些无精打采，让我不禁为他担心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吗？」

    「葵二哥在向我抱怨。」

    「为什么要向你抱怨？」

    葵理事会跟桔梗老师抱怨，这还真稀奇，平常总是桔梗老师在向他抱怨。

    「他抱怨说，便当里的菜色，全部都是青菜。」

    「……呵呵！」

    我忍不住笑出来，都已经是个大人了，还会抱怨便当菜色如何。

    ——要说这很像葵理事会说的话，还真的是他会说出口的话。

    但这也不无道理，男性如果没吃到鱼呀、肉呀这些蛋白质食品的话，就会觉得没吃饱。何况总是烟不离手的葵理事的确是要好好摄取维他命。

    「桐原老师你呢？」

    「我喜欢吃青菜。」

    那是因为桔梗老师做的菜非常好吃的关系。不管是炒青菜或烫青菜，桔梗老师总是煮得美味至极，让我一口接着一口。

    「你没有跟他解释理由吗？」

    「你说的是有关于狸猫的事吗？」

    「是的。」

    桔梗老师每天为了准备狸猫的便当，因此买了许多蔬菜。自然而然地，我们的便当菜色，蔬菜种类也变多了起来。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跟学校理事长讲说，有一只狸猫住在校园，而且还住得非常惬意。」

    「……的确是，讲不出来。」

    葵理事要是听到这件事，虽然不会立刻就将狸猫赶出校园，但以他的立场，也不可能不理会这件事。

    「山上冬天没什么食物，我想说我照顾它这段时期就好，等天气变暖和了，我再带它到山上去。」

    「就这样做吧。」

    狸猫原本就是栖息在山区的动物，为了找食物才会不小心跑到这个地方来呀。

    而且要是把此事闹大的话，恐怕会引起骚动甚至出动卫生所的人来驱逐它……总觉得事情很容易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现在还是诚如桔梗老师所言，我们先对此事三缄其口比较好。

    「而且现在我们要关注的问题，应该是三方面谈吧。」

    桔梗老师对我露出温柔的微笑，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由宝生家所创立的学校，与宝生家相关的人员何其多，不消说，三方会谈时这些家长都会来学校。而在宝生家拥有尴尬复杂地位的桔梗老师，我想他应该有很多不想见到面的人。

    「放心，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即使我无法为他做什么事情，至少这点我必须要传达给他知道。

    ——你不是独自一人。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桔梗老师笑得很灿烂。

    结束今日最后一场面谈活动后，我们走出校舍内的某间教室，穿过走廊正前往教职员办公室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尖锐的呼喊声。

    「这不是桔梗老师吗？」

    只消一句话就让我们明了此人不怀好意，我头也不用回，顿时想带着桔梗老师逃离现场，当然，这只是我的妄想。

    我们回头看到有位丰腴的女性，她穿着雍容华贵的连身裙、外面还套件毛茸茸的皮草大衣，身旁还跟着一位打扮像司机的男人随时待命。这张面孔我很陌生，但从气质判断，她应该是宝生家的人，想必也是参与三方面谈的其中一位家长。

    「婶婶，好久不见了。」

    桔梗老师边说边深深一鞠躬，在后头的我也跟着点头打招呼。

    「不是听说你辞职了吗？怎么又回到月华学院来了呀。」

    这位被称为婶婶的女性，说话毫不留情又缠人，令人心生厌恶。桔梗老师只是带着一抹沉稳的微笑，静静地听她说。

    但在他身后的我，早就听得火冒三丈了。

    ——她的这种讲法，好像是说桔梗老师不应该回来才是。

    「从我们祖父那一代、到我现在这一代，全部都在这所学校服务。这里对我们而言，是很特别的存在，有它的意义。」

    「没错，月华学院是一所优秀的学校。」

    桔梗老师没露出任何厌恶之情，与这位女性周旋应付。该说是桔梗老师很强呢？还是说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事？不管是哪一个，都让我很同情他。

    ——真希望可以尽早离开这里。

    宝生家与世间的价值观相差悬殊，迄今为止我已经体验过好几次了。身为外人的我，虽然不能评断他们的家务事，但是眼前这种情况，看到桔梗老师受人欺负，当然让我吞不下这口气。

    既然她这么讨厌桔梗老师，就不要特意找他说话嘛。还是说这位大婶就专爱找人家麻烦？她到底是想要怎么样嘛。

    「这么重要的学校要是被莫名其妙的人搞得一场糊涂，会让人心情不太好呢。」

    「您说的没错。」

    桔梗老师心平气和地一一接受对方话中带刺的言词。桔梗老师很圆滑地四两拨千金打发过去，而我则是不愿再招惹麻烦，所以尽量默不吭声，隐忍下来。

    「我可以和桐原老师你谈谈吗？」

    「咦？喔，好。」

    没料到她会找我讲话，一时让我反应不过来。

    「听说你很照顾我家的孩子呢。」

    「哪里……这是老师该做的事。」

    她和我说话的语气同刚刚跟桔梗老师说话的口吻，看来她对我也没抱持任何好感。该不会是她觉得跟桔梗老师讲话是对牛弹琴，桔梗老师完全不理会她的风凉话，所以她干脆把矛头对准我了吧？

    「你真是位漂亮的小姐，难怪我们家的老爷会被你吸引。」

    ——被我吸引……这种说法听起来就让人非常讨厌。

    这样说来，这也不是我第一次领教过宝生家太太们的找麻烦了，我强装笑颜。比起她伤害桔梗老师的言词，她对我的攻击算是小意思了。

    「像你这种人，只会带给宝生家不好的影响。」

    ——不好的影响？

    我听了一肚子火，正打算反驳她时，没想到桔梗老师却先开口了：

    「请停止，这跟她毫无关系。」

    原本默不作声的桔梗老师突然厉声制止，我和妇人都惊诧不已，面面相觑。

    「终于露出马脚了。你暴躁的性格跟你母亲很像呢。」

    一听到母亲这个名词，桔梗老师初次露出难过的表情。瞧见他这副模样，妇人欣然得意露出笑容的神情，完全尽收在我眼底。

    这个人到最后，还是只想看到桔梗老师难过的模样。

    「这样说来，桔梗先生的母亲是那种……」

    她软土深掘、越来越过分，想要再继续针对桔梗老师的母亲这个话题打转，正当我一个箭步跨出要出言制止时。

    「……啊啊啊！」

    突然有个黑影冲出挡在我身前，说时迟那时快，那黑影往妇人丰腴的小腿上狠狠咬上了一口。

    「那是什么！狗吗！？」

    「夫人！」

    目前为止动也不动像木偶般的司机，终于有了动静，赶紧趋前想要拉开紧咬住妇人小腿不放的动物。

    见到有人帮忙，我和桔梗老师两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可妇人就没这么好过，她受到了惊吓，手舞足蹈地乱挥，让司机无法靠近她一步。

    「呀——呀啊啊啊！」

    妇人一瞬间没取得平衡，竟跌倒在地。而在同一个时间，紧咬住她不放的动物也松开了口，一溜烟地不知逃往哪里去了。

    ——刚才那是……

    我和桔梗老师两人四目相接，看来桔梗老师也跟我想着同样一件事，他轻轻颔首。

    刚才的动物绝对没有错，是狸猫。它或许是瞧见有人讪骂桔梗老师，才会忍不住跑出来帮助他。

    「那、那……那是什么！」

    妇人歇斯底里的乱叫着，不知何时跑去唤人来帮忙的司机，带着学校工作人员匆忙赶来这里。

    「事态好像不妙了。」

    桔梗老师如此说道，我看看他，对他投以苦笑。

    「……好像是这样没错。」

    不久之后，妇人的小腿上带着一排小小的齿痕，卷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嘴里喊着「校园内有危险动物呀！」，就这样闯进理事长室。

    葵理事用着沉稳的声音，慎重其事地试图要安抚她，妇人却全然听不进去，扯着喉咙乱喊乱叫引起了一阵大骚动。这骚动甚至惊动了濑谷校长，让他连忙召开紧急教职员会议。

    会议上决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明天学校休假，第二件则是明天开始着手驱逐危险动物的工作。甚至连卫生所和专门业者都会进来学校帮忙，可谓是工程浩大。

    「跟我解释一下，关于这件事你们两人了解多少？」

    到最后关头，我和桔梗老师两人才被叫到理事长室，葵理事双肘靠在桌面上，一副慵懒的样子，我们俩则排排站在他面前。

    现在已过六点，日落西下，窗外一片黑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桔梗。」

    葵理事声音峻凛，让桔梗老师不禁缩起脖子。看来眼前的葵理事是无法打迷糊仗蒙混过去了。桔梗老师似乎是打算抱着必死的决心，轻声叹了口气后，开口道：

    「是狸猫。」

    「…………啥？」

    葵理事对于桔梗老师的回答感到错愕。

    「狸猫在月华学院里定居下来了。」

    「狸猫……」

    葵理事若有所思，慢条斯理地拢了拢眼前的浏海。

    「如此说来，这件事还会在市议会上成为话题呢。」

    是经常有从山区地带来的狸猫跑到乡镇来，可是跑到住宅区来的话，这里食物不虞匮乏，又有温暖的栖息地，只怕它会赖着不走。再说，它仍旧是一只野生动物，有咬伤人或者是带来传染病的危险性，市政府是不可能放任它不管的。

    「那就是说它白天躲着，晚上才行动啰。」

    「因为狸猫是夜行性动物。」

    「不管怎么样，我想它明天就会被捉到了。业者和卫生所的人都是这方面的专家，应该很快就会抓到……」

    「怎么会这样，不会杀了它吧？」

    我听他们俩的对话越来越不对劲，忍不住慌张插嘴道。

    「我想事情不至于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但它毕竟咬伤了人，也不可能就这么简单放它回归山林。」

    「怎么会……」

    这小家伙的确是袭击了妇人，但那是因为她用激烈的口吻讪骂桔梗老师的关系，它才会想要帮助桔梗老师。我是这样子自我解释，但现实是狸猫咬伤了人后马上就逃之夭夭了。但我还是认为这小家伙不是个会袭击人、脾气暴躁的动物。

    「总之我大概了解实情了，你们可以先回去了。」

    葵理事说完，轻轻对我们挥挥手。

    「那我们先离开了。」

    走出理事长室，我立即望向桔梗老师，桔梗老师也回望我，点点头。看来我们想的都是同样一件事。

    「今天晚上就是决定狸猫生死的关键，对吧？」

    「没错。」

    总之我们先回家去换一套容易行动的服装，而桔梗老师则是会准备一个狸猫专用的大便当，然后我们再次返回学校碰头。

    我虽然可说是有饲养狸猫的经验，但提到捕捉野生狸猫，这情况就变得相当诡异了。总之我靠的是一股干劲，可是当桔梗老师一看到我带着两只粗麻手套有备而来时，他喷笑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笑？」

    「啊，没有。很符合你的作风……」

    ——他边憋住笑意，边说很符合我的作风，真是没礼貌。

    可能是看我生气，想要讨我欢心，桔梗老师伸出手摸摸我的头。哼，他别想这么简单就打发我。可是我想归这样想，他的手着实让我觉得非常舒服。

    「我带了大型笼子过来，我们将笼子摆在平常放便当的地方，然后将便当放在笼子里面。」

    「原来如此。」

    「就我们两个，也想跟野生动物来个你追我跑的比赛，即使是冲劲十足的你，我想也是办不到吧。」

    「……我想也是。」

    桔梗老师边说边笑个不停，我则是在他身后开始着手准备笼子。动作要是太大发出噪音让狸猫起了警戒心，那岂不是前功尽弃了。所以我尽量小心进行准备。

    我将笼子的零件搬到花圃旁边，桔梗老师则开始动手组立笼子。他细长的手指宛如被施了魔法般利落行动，不一会儿时间笼子就组装完成了。

    我亲眼目睹整件事，不禁怀疑起这世上是不是没有任何事能够难倒桔梗老师。

    ——我偶尔也想帮得上忙呀。

    「桐原老师，最关键的便当我放在车里，可以请你拿过来吗？」

    「喔，好的。」

    我取下桔梗老师递出来的车钥匙，急急忙忙前往停在正门口的车子。

    ——我想桔梗老师也一定是察觉到我的心思了。

    我好喜欢桔梗老师他的这种温柔。因为我在完美的桔梗老师的面前忍不住会自叹不如、郁郁寡欢起来，而他却若无其事般解救了我。他的温柔不是显而易见的，而是若有似无的体贴细心。

    要是他的温柔太过明显会让人心生讨厌，相反地要是对我不闻不问，丝毫不关心，我也会越来越不开心。能够站在对方的立场去揣摩理解对方的心情，为对方着想，他的这份温柔体贴，让我不得不对他怀抱着一份感激与尊敬。

    ——因为他是如此珍惜爱护我。

    「咦？」

    我听从他的话去拿便当，可当我回到花圃时，却见到桔梗老师苦笑着一张脸，站在笼子旁边。我定眼一瞧，笼子里不知何时出现了狸猫的身影。

    「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能是看到我，以为我会带食物过来，所以它马上就跑进来了。看来它是相当饿了。」

    如此说来，它不就从黄昏到晚上都有特地跑来这里，却发现白跑一趟没有便当。平常总是会放在这里的食物消失了，饥肠辘辘的狸猫一看到桔梗老师，想必是受不了饥饿自己就先跑出来了。

    ——这小家伙怎么会如此急躁。

    我感到一阵愕然，并将便当放入笼子里。刚开始狸猫还会防备我，但可能是看到熟悉的便当，警戒心顿失，迫不及待吃起了便当。

    「这小家伙，以后该何去何从？」

    虽然我们捉到了它，但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它送去卫生所。也不可能像当初一样饲养野生动物。

    「山区听说还有狸猫的栖息地，我们带它去那里吧。它原本就是住在山里的动物。」

    「你说的没错。」

    狸猫吃完饭后一脸安心的样子，和刚才相比更加乖巧，趴在笼子里休憩。我和桔梗老师两人，将笼子搬运到车子上。

    「狸猫好安静呀，该不会是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今天白天忙着咬人吧。」

    「呵呵呵……没有错。」

    「桐原老师，取笑别人不好喔。」

    「你才是在笑好不好。」

    现在回想起来，那妇人的样子真的很好笑。结果，因为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动物咬了自己，最后竟然会说出是怪蛇咬了她这种话。

    「真庆幸她并不知道是狸猫咬了她。」

    「为什么？」

    「那位太太是个很喜欢将事情搞大惹麻烦的人。她一定会趁机会扇风点火吵说要怎么样驱除狸猫。」

    「没错，我看她的确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要是事情走到这个地步的话，我想不只是这个小家伙，只要是在这个镇上发现到任何狸猫，恐怕会一律下格杀令。

    「动物保护团体应该也会出面声援，我想是不至于会草率下决定说要杀掉它。但是那位太太有宝生家作为后盾，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引起什么是非。」

    总觉得宝生这个名词格外喜欢惹是生非。

    桔梗老师的神情一如往常，沉着稳重，但我知道，只要凝望着他的双眼，就可以发现在他眼眸深处，掩藏着一股幽暗的寂寞。

    「尤其这件事我也牵扯在内，对方更不会善罢干休，恐怕宝生家也会有很多人附和她。」

    曾经发生过继承问题、经营不善等等许多问题的宝生集团，现在是走过风风雨雨，恢复平静，但大家反而更有心思尽找桔梗老师麻烦，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宝生家现在还能泰然安在，全是靠桔梗老师的奔波周旋，但对于只重视正统血脉的宝生一族而言，绝对不会承认这件事的。

    「我绝对是站在你这一边喔。」

    「桐原老师……」

    「要是那位太太真的组成驱除狸猫协会，我也会组成保护狸猫协会跟她对抗到底。」

    「保护狸猫协会吗？」

    「没错。」

    或许桔梗老师长久以来都一直被宝生家打压着也说不定。因为从来都只有自己孤军作战，没办法与大家族对抗，所以只能默默承受着这无理的对待吧。

    ——但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我渐渐明白这道理，我也绝对不会忘记这道理。

    「不管是绫芽同学、堇同学或者是巴同学，我们也找他们一起加入吧。找这个人不知道有没有帮助，但也算葵理事一份。」

    「要是他们肯加入，势力可不容小觊呢。」

    桔梗老师呵呵笑了起来，但我明白这笑容的另一个含意，他现在只是装作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大家都会支持你的，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我看着桔梗老师，慎重其事对他说道，他展露出稳重的微笑，重重地点起头。

    「谢谢。」

    之后我们驾驶桔梗老师的车子，开往山区方向，放走了笼子里的狸猫。桔梗老师甚至还准备了比平常份量还多的便当，放在山区。桔梗老师甚至还跟狸猫约定说他会常常带便当过来看它。

    ——虽然我并不知道狸猫本人听不听得懂他所说的话。

    可是，我想桔梗老师的心意一定有传达给它知道。所以狸猫才会为了保护桔梗老师，狠狠咬了那位妇人一口。

    「会发生这种事，还是很稀奇呀。」

    隔天早晨，我独自一人站在厨房里。因为今天学校放假，所以今早的上班时间比平常还晚一点。

    因为狸猫已经不在学校了，为了让那位妇人死心，今日势必要演一出追捕剧给她看，我认为这个主意很好，于是昨晚就打电话跟葵理事说了这件事。我跟他说，要是我们不做点什么，那位妇人绝对不会善罢干休的。

    我们跟葵理事报告这件事后已经过了午夜一点，等我们回到家，躺在床上就寝时，我猜已经过了凌晨三点。现在身体虽然不会感到疲惫，但我还是会觉得有些困意。

    「差不多可以了。」

    我将法国土司、火腿荷包蛋和柳橙汁摆好放在桌上后，取下围裙往卧室走去。

    ——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呢。

    桔梗老师比我还晚起床。

    「桔梗老师，该起床了喔。」

    「……嗯。」

    桔梗老师缓缓张开眼帘，他长而浓密的睫毛，让我不禁看了入神。

    「…………现在是几点了？」

    「七点。」

    「……！」

    桔梗老师慌慌张张地想要爬起身，我却故意用手压住他。

    「没关系的，今天学校放假，八点半出门也没问题。」

    早餐我已经做好了，连今天中午的便当我都准备好了。所以，就请你再稍微放松自己，休息一下吧，这应该不会构成任何大碍才对呀。

    何况今天也不用上课，要是你担心花圃谁来照料，午休时间再去做也没关系呀。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应该也非常疲倦，我希望你能多珍惜爱护自己的身体。

    「你也很累了吧。早餐和便当我都准备好了，你还可以趁机会好好休息一下，没关系的。」

    「……总觉得不好意思。」

    桔梗老师一副无精打采疲倦的模样，我将手放在他肩上，真希望他能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可以为你略尽棉薄之力，我很开心哟。」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偶尔也可以向我撒娇嘛。」

    我才说完，桔梗老师就露出灿烂的微笑。

    我看着桔梗老师光彩夺目的笑容看得出神，一瞬间桔梗老师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拖拽到床上。

    「欸！啊！桔梗老师！？」

    「你不是说我可以向你撒娇吗？珠美。」

    「……欸，我是有说过。」

    我与桔梗老师一同倒在床上，他的体温传递到我身上，让我不禁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

    「桔梗老师……嗯……嗯……」

    我还来不及抵抗，他的唇就已经与我的交叠在一起，不知为何我全身的力量顿时尽失。桔梗老师平常总是那么温柔，让我难以想像他也会有这么强硬的时候，桔梗老师他开始抚摸起我的身体。

    「我爱你，珠美。」

    「……我也是……」

    桔梗老师不让我继续回答，我不禁沉溺于他甜蜜的吻，心中不停不停思索着一件事。

    ——我爱你、我爱你。

    我最喜欢的人。

    请你一定要明白我这份心意。

    不管何时何地，我都会永远支持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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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天使的花蜜 after romanesque 甜蜜烟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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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我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突然从身后冒出一只大手捉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近他。我就保持这种尴尬的姿势坐在葵理事的大腿上，他宽广的胸膛就贴在我背后，紧紧地抱住我。

    「……那个，葵理事。」

    「什么事，老师？」

    他竟然没有半分犹豫或者是羞耻的口吻，一副堂堂正正的口气让我不禁为之气结，转过头向身后的他抗议道：

    「等会儿我要准备下一堂课的教学教材。」

    「我知道呀，所以只要五分钟就好。」

    「五分钟也太长了吧。」

    「不然三分钟。」

    堂堂一个理事长，竟然像小孩子一样耍赖。我既好气又无奈，只能叹气表态而已。这个人不管何时何地，都是这副无赖模样。

    可能是葵理事看我放弃了抵抗，以为我同意他这种放任的行为，将下巴放在我肩膀上，轻柔地抚摸我的头发。他触摸发际的手指，有时会触碰到我的肌肤，让我感到一阵酥麻搔痒。

    ——不行……我快任他摆布了……

    我缩起小腹挺直身子，不想要输给葵理事温柔又舒服的抚摸。但他却不知道我的心意，开始在我耳畔旁说起那些死皮赖脸的要求。

    「老师，我们接吻一下下可以吗？」

    「不可以。」

    「小气鬼。」

    因为午休才刚结束，我才刚补好妆而已，所以不想再掉口红。而且要是我答应葵理事吻我的话，他一定又会开口要求更超过的。

    「公私不分有什么不对嘛，这样才像是人会做的行为。」

    每当我在学校斥责他这种恶作剧行为时，他必定是如此回答。

    但他这种不考虑自身立场的狡辩词，我竟然会觉得很可爱，真是让我伤透脑筋。

    会觉得他这个人靠不住，但是当有事发生时，他又是最靠得住的对象。温柔的时候柔情似水，并且还是随时准备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吃亏性格。

    「今天晚上我们不是约好一起外出吗？请你不要心急，等到那时候吧。」

    我勉强从葵理事的双臂中逃出来，边整理被弄乱的衬衫，边跟他说道。

    「你既然这样说了，那我今晚会让你很累喔，可以吗？」

    因为被我逃走，一脸无趣的葵理事双脚交叠说道。我从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来他其实很享受。

    ——真令人伤脑筋的家伙……可是，我又好喜欢他。

    新年已经过去，不久就要进入二月份，发生在宝生家的风风雨雨也终于平息下来。作为宝生集团的代表，为了宝生家疲于奔命的葵理事，也好不容易可以松一口气，恢复理事长的身分继续原本的工作。

    因为那个时期太过忙碌，让我也想现在多宠爱他一些，但我还是无法接受在学校发生逾矩的接触。

    「只要是利用私人时间，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

    「你是在挑逗我吗？真有胆量呐，珠美老师。」

    单手托腮拄在桌上的葵理事，就像是期待礼物的小孩子一样，满脸期待的抬眼瞧着我。

    ——真的像个孩子一样。

    我想了一下才开口回他道：

    「我们不是好久没约会了吗？我可是非常期待这次的约会。」

    我说完，葵理事突然沉默不语，是我讲错了什么话吗？我不禁担心起来，望着葵理事。

    没想到他用手捂住嘴，垂下头，双颊竟然赤红起来。

    「你好可爱呀你。」

    ——葵理事你才是最可爱的人……

    像个孩子一样，却又是个端正成熟的青年，突如其来让人看到他这副可爱的举止，真是让人拿他没辄。

    「总之，我们的约会是在七点，对吧？请你务必要提前完成工作。」

    「是是，我收到了。」

    我说完后就离开了理事长室。

    因为是久违的约会，我可是满心期待与雀跃，却勉强自己忍耐下来，保持平常心继续准备下一堂课的教材。

    可是我仍是忍不住充满期待想像我们的约会。我就是很期待这次的约会嘛。

    「桐原老师，你还要留下来加班吗？」

    「没有，因为这还不是很急，其他的我想要留到明天再做就好了。」

    因为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所以才会引起濑谷校长的特别关注。在段考之前这段时期，学校业务都还不算是最繁忙的时候，这时要是有教职员加班，会引起旁人侧目。

    「请不要太劳累了。」

    「谢谢你的关心。」

    我感谢濑谷校长的好意后，又将目光重回到办公桌的电脑萤幕上。无论如何我今天都不想要加班。

    傍晚会议结束后，葵理事唤住了我。

    「不好意思，珠美。」

    「……要是工作方面的事，那也就没办法了。」

    葵理事临时被指派担任接待客人的工作。身为月华学院的代表，葵理事不亲自出面招待客人是不行的。

    我进入社会工作这么久了，知道凡事都要以工作为优先，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就在刚刚之前，我还对今晚充满期待，现在回到家后却只能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房间，不觉悲从中来。

    悲归悲，我还是很称职的演好一个善解人意的恋人，跟他说没问题，说完后却又懊悔不已。

    后悔归后悔，我也不可能像个小孩一样闹脾气，因为闹脾气对事情没有任何助益。

    但是转念一想，又想到今晚，在寂静的房间里，我要独守空闺、寂寞度过，突然觉得一波波悲凉酸苦阵阵袭来，直捣我的胸口。

    「我这里有人家送来的茶，桐原老师要不要也一起享用？」

    我看濑谷校长手上的确是拿着一罐高级茶叶，他必定是看我一个人在加班，特别体恤我才拿过来的。

    「别客气，请坐。」

    「谢谢。」

    我进入校长室后，就发现到茶其实已经准备好了。老实说我很少进出校长室，所以不禁诚惶诚恐地坐在客人专用的沙发上。这恐怕是我上班以来第二次坐上这张沙发，第一次是我首日上班来这里跟校长打招呼时。

    濑谷校长动作熟练地将茶倒入茶杯，高雅温润的茶杯上印着山茶花的图案。想来我和濑谷校长两人一起喝茶这还是头一遭呢。

    「校长你今天也是这么晚还没回去呢。」

    「我刚刚是和葵理事在一起，可是我先回来了。」

    「和葵理事一起？」

    葵理事明明说今天要招待客人呀，但濑谷校长却说他提前回来了，让我觉得很奇怪。

    「今天不是要招待客人吗？」

    「是的，可是要是我不在的话，这场应酬会更加愉快。」

    ——濑谷校长要是不在，这场应酬会更加愉快？

    也就是说，葵理事一个人招待对方会比较好啰？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我又向濑谷校长询问得更清楚。

    「若叶教育支援团体？」

    「是的，那是一所会援助特定学校法人的财团，但是代表理事不幸去世，今年是由他的太太被选为代表。」

    也就是说，那位太太中意葵理事，看准时机以工作做为借口，把葵理事叫出去好可以两人相处啰？

    好不容易才渡过经济危机的宝生集团，为了让月华学院继续拥有高水准的教育设备，必然会希望能得到支援团体的捐款。

    「那位太太虽然很不好应付，可是葵理事仍旧将她招呼得很好，以学校角度来说，这真的是非常万幸呢。」

    我平常和葵理事在一起时，就很少听到他提起工作上的事，更别说听他发牢骚。也因此我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件事。

    ——为了不让我胡思乱想，所以才不讲的吧。

    我明白葵理事的为难之处，所以我也不会去苛责他。但是心里还是会很不舒服。即使葵理事只是去招待一位中意他的女性而已，我也会觉得很不高兴。何况还为了这件事临时取消我们的约会，更让我无法以平常心看待。

    也许就是因为如此，葵理事才会避谈这件事不跟我讲，这让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知道这件事并不有趣，但我还是想亲耳听到葵理事跟我说明。总比他避而不谈，更让我想东想西渐渐变得不安好吧。

    「你的茶要冷掉了喔。」

    「喔，好的。」

    我慌慌张张地啜饮一口茶。

    等应酬工作结束后，我猜葵理事会打电话给我，到时我要他说明白讲清楚。

    ——而且我也要问他怎么补偿我今天的损失。

    这样想着，害我不禁开始期待起来了。

    「我现在在教师宿舍前面，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我虽然是这样想的，但等他打电话给我时，已经过了午夜一点。当时我身穿睡衣，赶紧换好衣服出去。

    ——应酬要应酬到这种时候吗？

    不要说打电话给我，这期间他甚至连一封简讯也没有。我原本就知道葵理事不是那种很勤快的人，可要是发生像今日这种事的话，他的怠慢会变成让人困扰的不安因素。

    因为事出突然，我没时间化妆只有整理头发而已。我披了件外套和围巾走出设有门禁系统的大门，就看见葵理事的车停在外头。葵理事从驾驶座车窗探出头来。

    「上车。」

    「……喔。」

    我压抑住复杂的心情，坐上副驾驶座。

    我才一上车，就闻到洗发精的香味，想必他有先回家洗过澡后再过来。连服装也不是平常所穿的西装，而是长袖T恤外搭一件卡其色夹克，显得非常休闲轻松。

    ——他应该是结束应酬后先回家，早了澡才过来。

    他这种作法是很普通，可是我却有满肚子无聊的问题想问他。比如，为什么你必须要先洗澡不可呀？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吗？

    ——怎能问这种无聊的事，这可不行，快醒醒吧我。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我变得这么会吃醋了呢？

    「今天对你不好意思了。」

    「……不会。」

    葵理事将车子发动，玻璃窗上流泄着外头的景色。我假装是在看窗外的景色，其实是看着窗上葵理事的倒影。

    ——他仍旧是平常的葵理事。

    看不出他有任何异样，不像有做什么亏心事。什么嘛，这是当然的呀。不经意地，我松了一口气。

    「珠美，你想睡了吗？」

    「我才没有想睡。」

    「没有就好。」

    葵理事很熟练地单手点燃叼在嘴上的香烟，烟卷独特的香味完全盖掉他的洗发精味道。这才是葵理事平常的香味，他的香味让我的情绪又渐渐恢复宁静。

    ——这样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

    而且我心中充满疑惑也非长久之计，还是趁现在干脆直接问他好了。

    「你交际应酬到这个时候呀？」

    「怎么可能，我是酒醒后才想到我应该要出门了，却发现时间都已经这么晚了。……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因为我太晚来了所以你正在闹别扭吗？老师？」

    葵理事仍旧不改本色，使坏说道。比起他吊儿郎当的态度，反而是我闹别扭的心事被他发现，更让我来得慌张。

    ——但是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葵理事是那种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但其实是洞悉一切的人。一丁点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也因此他会做出成熟理性的对应，才会现在都没发生过什么大状况。

    「听说你今天应酬的对象是对你有兴趣的人，害我担心起来。」

    我直接将我的心情传达给他知道，因为跟葵理事讲话不需要拐弯抹角。直接了当跟他说明的话，他一定可以了解我的。

    「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校长吗？」

    葵理事抬起手拿下嘴上的香烟，往身旁的烟灰缸里捻熄了火光。他的嘴边浮起一丝笑意，可是眼光却是异常认真。

    「这跟从谁那里听来有关系吗？」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答案，葵理事他应该很清楚才对。

    「不，没有关系，不好意思。」

    听到葵理事毫不掩饰的道歉让我感到很放心，因为作贼心虚的人是无法坦然面对自己错误的。

    「抱歉让你担心了，因为你是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件事的，所以才会引起你的不安，真对不起。」

    「葵理事……」

    「你大可以放心，今天这应酬完全是为了工作。我为了想要募得对方的捐助，必须要对她动之以情才行。有人是你直接进入主题，说明白需要捐助就行，有的则是要旁敲侧击，对他暗示才行。这次我遇到的夫人就是属于后者。」

    也就是说，葵理事为了募得捐款，就必须要察言观色，讨对方的欢心，让对方很满意他，才有办法达到募款的目的。他的这种作法，如今的我也不能说他不对。毕竟这种事在社会上非常普遍常见，尤其是像月华学院这种私立学校，更必须要应付周旋这种事。

    只是一想到我最重视的人，必须要卷入这场欲望漩涡才行，就无法让我以平常心看待整件事。

    「为了金钱而不得不讨女人的欢心，我不想让你知道这种肮脏事。」

    「葵理事……」

    虽说是为了钱，但他毕竟是为了月华学院、为了学生才做这种事，绝对不是为了个人私欲才做这种事呀。

    要是能得到捐款，就能让月华学院成为更好的学府。葵理事他为了学校，即使需要对别人卑躬屈膝，仍旧是忍辱跟对方周旋。

    ——我明明理解他的苦楚……

    我明明就清楚这个道理，却无法压抑自己不理智的感情，这让我觉得自己好可耻。

    「……对不起。」

    「为什么你要跟我道歉？」

    看我低下头来，葵理事不禁苦笑起来。

    「因为我讲了非常无聊的话，让葵理事你必须要亲口说出不愿意说出来的事情。」

    「小傻瓜，我虽然不想说，但这种事我原本就应该要告诉你才对。」

    ——原本就应该要告诉我才对。

    我还是搞不懂这句话的含意，直盯着驾驶座的葵理事，露出疑惑的眼神。

    「我可不希望我最珍惜的人，为这种事提心吊胆。」

    ——葵理事……

    从内心深处，有一股温暖的暖流突然窜游出来遍及全身。原本因不安担忧而变得晦暗阴沉的心情，一瞬间开始燥热鼓动起来。

    葵理事的一句话，就能带给我如此幸福的感觉。

    ——果然是我喜欢的人。

    能喜欢上这个人真是太好了。

    「到了喔。」

    「咦……」

    葵理事将车子停好后，我这才发现这是一处稍微远离喧哗市中心的小型休息站，位于一座幽静的山岗上。因为这个区域绿林葱郁被大自然所包围，所以成为很受欢迎的避暑圣地。这里也有好几栋别墅林立其中。

    因为现在是属于寒冬淡季，所以没什么人烟，非常安静。

    「哇啊……好漂亮。」

    「没错吧。」

    一下车，映入眼帘的开阔视野，是由好几个城镇所交织而成的灯火夜景，我从安全栅栏上探出身凝望这一片大地。

    「因为考虑到时间，所以我只能带你到这附近逛逛，对不起喔。」

    「不会，我很感动，好漂亮的地方呀。」

    「我就猜你会喜欢这个地方。」

    「嗯。」

    辽阔无边的夜景令我心醉神迷，暂时忘了之前和葵理事的对话内容。虽然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约会，但他为了讨我欢心，如此用心安排，让我很高兴。

    「想不想去洗温泉？我的小姐。」

    我的身后突然传来葵理事的这番话，我不假思索，马上回问他：

    「为了弥补这次的约会，下个礼拜六日，我们就来个两天一夜的旅行吧。」

    「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次可不要再放我鸽子了。」

    「不会！绝对不会、不会！」

    我开心地忍不住摊开双臂，环抱住葵理事的颈项，我太过雀跃，一刻也闲静不下来。

    葵理事看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宠溺地摸摸我的头。

    不管是两人一起出远门、去温泉、或者是计划外宿旅游，这些全部都是我们的第一次，所以我好开心。

    刚才的担忧不安好像作梦一样，我现在只觉得飘飘然好幸福。

    葵理事所预约的温泉旅馆，是往山间道路尽头深处非常幽静的场所。

    我原本还想说这一定也是宝生集团的相关企业所开的旅社，结果完全不是。为了这一天，葵理事他煞费心思寻找旅馆，我知道后更加开心。

    ——因为葵理事他明明是个很忙碌的人。

    「这里的房间有附露天浴池喔。」

    当我们正在办理住房时，葵理事悄悄在我身旁轻声说道。

    「这里的浴池只限女性专用喔。」

    「什么！你说什么！」

    「难得有这么大的浴池，不使用的话不就太可惜了。」

    「……小气鬼。」

    「才不是小气。」

    我一想到房间里的露天浴池就觉得好羞耻，怎么可能跟他一起洗嘛。

    「我带你们到房间去。」

    身穿和服的年轻女侍者带领我们前往我们所订的房间，我们穿过可以看到中庭池子的长廊，而长廊的前端另一侧则有几间隔开的单人房相连在一起。

    长廊的两侧点着好几盏灯笼，烛火荧荧，当夜晚来临，点上灯笼确实让庭院别有一番风味，但更会让人觉得这些荧荧烛火是在翘首盼望着日落西沉。

    「好漂亮的旅馆喔，葵理事你曾经来过吗？」

    我跟他约会从没离开过镇上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当然我不会知道有这么棒的旅馆。这里真是漂亮到应该要上电视或杂志介绍才对。

    或许是因为这并不是一间大旅馆，所以老板才特地减少曝光率也说不定。

    「我也是第一次来，是我朋友推荐我来的。」

    他可能是问宝生家的人……啊，但是对宝生集团而言，这不就是推荐他到竞争对手处消费吗？所以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推荐给他吧。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我们已经到达了房间。女侍者进入房里，跟我们大致介绍一下房间摆设后，就离开了。

    房内有两间六张塌塌米大的和室，其中一间摆放着一张大桌子，再往里面走就是寝室。

    这间靠近我们的和室，有扇可以将庭院尽收眼底的窗户，而且还是铺木地板设计，木板地上有张用藤木编织而成的桌椅，可以坐在这里惬意享受窗外的美景。这扇窗户大得似乎可以直接穿过走到庭院，我雀跃不已地跑到窗边。

    「好棒，可以看见全部的庭院耶。」

    我童心未泯地趴在窗上，凝望着外头的景色。

    日式庭院被照顾整修得无微不至，而我们刚刚走过的长廊恰如其分地穿过庭园中央。白昼时，庭院的石头、池子、甚至是绿色植物，都默默地在点缀长廊，而到夜晚，反倒是长廊两侧的灯笼如同天上银河一般，静静地照耀庭院。

    ——夜晚的庭院，我好想快点见到呀……

    「珠美。」

    等我一回神，葵理事早已站在我身后。

    「葵……」

    我话还没说完，他从身后一把抱住了我，让我不禁噤声，喊不出来他的名字。

    从葵理事双臂传来的体温是如此舒服，让我觉得好幸福。

    「我爱你，珠美。」

    葵理事在我的耳边轻声细语，吐出来的气息让我的耳朵一阵搔痒，不禁让我心跳不已，全身如窜过一股电流，让我无法镇定下来。

    「我也……」

    我也爱你，正当我想要说出口时，我的口袋却传来煞风景的手机铃声。

    「关掉它。」

    葵理事啐了一声，将我放开。

    「说不定是工作上的电话呢。」

    虽然说是休假日，但说不定会有紧急事件发生，即使是约会的日子，我也没办法将手机关机。

    葵理事坐在这间和室里唯一一张的桌子旁边，取出香烟点起火来。看他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让我忍不住窃笑，小孩子是不能抽烟的呀。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闪烁着桔梗老师的名字，不知为何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赶紧接电话。

    『很抱歉休假日还打电话给你，因为葵二哥的手机好像不在收讯范围内……请问葵二哥在你身旁吗？』

    「啊，是的，请你等一下。」

    我走到葵理事身旁，将手机递给他。

    「是桔梗老师打来的。」

    葵理事的神情顿时沉重下来，但仍是接下我的手机，小声说句「不好意思」后，就拎着我的手机走出房间。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甚至连桔梗老师都会直接打手机给我，代表真的有大事发生吧。我心神不宁地等待葵理事归来。

    「不好意思，珠美，我要离开一会儿。」

    葵理事回到房间后，顺手拿了件外套和车钥匙说道。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今天会收到若叶支援团体的捐款，所以我要回去处理一些文件。」

    「即使今天是收款日，你待在这里也没关系吧？」

    「本来我是听说代表理事今天不会来，所以才想说不用参与应酬也没关系。可是刚刚有人通知学校，突然说代表理事今天也要来学校参访。」

    也就是说那位代表女士是一时兴起想来的啰。我觉得她这种随性只会造成别人的麻烦，为什么一定要配合她的行为呢？但想是这么想，我也很清楚目前只能这么做而已。

    「我回去跟她打声招呼就走，应该是花不到什么时间才是。……对了，我的手机在这地区好像收不到讯号的样子。」

    「还好我的手机还能通话。」

    「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我会在这里乖乖等你回来的，路上小心。」

    「3Q。」

    葵理事说完后将我的头发揉得一团乱，坐上车子发动引擎。然后将车子驶出停车场时，对着送行的我轻按一声喇叭示意，就往道路扬长而去。

    顿时停车场徒留下我一人。

    「我看我就先进浴池泡澡吧。」

    我想等工作一结束，他就会马上回来了。今天一整天时间还很长，我不用着急。

    ——但是，我还是希望他能尽量早点回来。

    这才是我的真正心意，葵理事，我会乖乖等你回来的。

    「小姐，可以让我收拾一下桌面吗？」

    「……喔，没问题，谢谢。」

    女侍者开始清理桌面上的食物餐盘。现在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可是葵理事仍没有回来的迹象。

    「你要不要吃些点心，本旅馆还会提供红茶。」

    为了等葵理事回来，我几乎没什么心情吃晚餐，细心的女侍者可能是发现到这一点，对我说道。

    因为东烦恼西烦恼的，导致我没什么胃口吃饭，那么至少也该接受女侍者的一番好意，吃些甜点。

    「这是目前很受年轻人欢迎的蛋糕喔。」

    女侍者的年纪和我相仿，所以我与她比较有话题聊。等她拿来甜点与红茶后，考虑到只留我一个人空守房间，她还特地留下来与我聊天说话。

    「你们这间旅馆好漂亮，却没有推广给大家知道，不是很可惜吗？」

    「因为我们老板是个讨厌浮华的人，他说过这里只要开放给真正喜欢这里的人就好了。」

    的确，这间旅馆这么漂亮，只消同好口耳相传就能带来不少的生意。

    「像一些艺人就经常利用私人时间来我们这里度假喔。」

    「没错，这里很幽静，根本就不怕有人来打扰呢。」

    房间和房间之间相隔有一定的距离，根本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目光。

    「我说的艺人当中，有像以前的新闻主播城崎优子小姐。」

    「咦……」

    正当我手持瓷杯要啜饮一口红茶时，听到这名字让我错愕地停下手边动作。

    「欸，你不知道她吗？」

    「不……我知道她。」

    岂止知道，她是我学生的母亲，还是我男朋友的前女朋友。但我怎么可能会对女侍者说这些有的没的，女侍者没注意到我诧异的神情，继续说道：

    「以前城崎小姐经常来这里度假呢，但最近不知为何没有再见到她光临了。」

    「是喔，有这种事……」

    ——是朋友推荐我来的。

    也就是说，是优子小姐推荐他来的吧？而优子小姐又不可能独自一人来这里度假，可是葵理事又说这里他也是第一次来……

    我的头脑像要爆炸似的一片混乱。

    「糟糕，我不小心在这里打扰你太久了，请容我先离开。」

    可能是发现到我渐渐搭不上话来，女侍者体贴地要先行离开。

    「晚上如果你肚子饿的话，我们这里还提供客房服务，请你不要客气随时呼唤我们。」

    「……好的，谢谢你。」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我坐在窗户旁的藤椅上，独自凝望庭院。长廊上的灯火袅袅摇曳、为黑夜的庭院投下闪烁不定的光明。

    ——好漂亮呀。

    可是，如今却与白天的感动大相迳庭，只因我的内心郁郁寡欢。

    「葵理事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我好想问他有关优子小姐的事，还有你们曾经一起来过吗？还有为什么要对我说谎呢？

    你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支援团体的代表理事是怎么样的人？她几岁了？漂亮吗？还有，葵理事你真的对她没有丝毫动心吗？

    ——这些话，我真不想问出口。

    我虽然不想问出口，但我又没有自信可以压抑下来，压抑住这些快要爆发出来的胡思乱想。

    「我打电话问他看看好了。」

    我取出手机。我也不想在他工作时打电话给他，而且我还说过我会乖乖等他，所以我才会一直勉强自己不要打电话给他。

    ——可是，现在打给他应该不要紧了吧？

    因为葵理事从离开后已经过了五小时了。

    我打过去后，手机另一头安静无声，没多久，另一端传出对方收不到讯号的语音通知。

    「接不通吗……」

    这时候，我竟然有一个人被遗忘在这里的悲凉心情。

    我不明白为何突然会变成这种惨状，只明白迄今为止有种支撑住我的力量一瞬间崩溃，情绪溃堤而出，我忍不住放声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讨厌！」

    我屈起双脚置于藤椅上，抱膝哭泣，我哭得乱七八糟的。

    ——还跟我说会马上回来……至少你也该打通电话给我吧。

    他是很懂得如何讨女人欢心，却不知道该如何让女人不要担心他。我有一肚子苦水好想对葵理事倾倒。

    「笨蛋。」

    我抬起已经哭花的脸蛋大叫着。

    「葵理事是大笨蛋……」

    「谁是笨蛋来着？」

    突然有声音传来，我吓了一跳赶紧回过头，发现葵理事已站在那里。

    「让你久等了，我的小姐。」

    仍旧是玩世不恭的口吻，葵理事穿着西装，只是将领带稍微打松而已，想必是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他就火速奔往这里。

    「对不起。」

    葵理事在哭泣的我面前，满怀歉意地喃喃自语道。我见到他这副模样，又是生起满肚子苦水想对他诉说。

    ——却又说不出口。

    「……你回来了！」

    我冲过去抱住葵理事。

    「我回来了。」

    葵理事将我紧紧拥入他怀中，温柔地抚摸我的头。

    「优子小姐也曾经住过这间旅馆？」

    「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啊，对了，那个人是知名人士嘛。」

    我们两人一起泡在房间专用的露天浴池，聊着从女侍者那听来的话。结果葵理事是从一位有生意关系的熟人那里知道这间旅馆的，而优子小姐只是恰巧也来过这地方而已。

    其实只要我动脑好好想想的话，就会知道葵理事怎么可能会特地带我来他们两人曾经幽会的地方。我之前是被不安冲昏了头，才会失去冷静的判断。

    ——我觉得好可耻呀。

    「对了，这家旅馆连房间专用的露天浴池也很赞吧。」

    我故意打迷糊仗，将话题转开。

    这座房间专属的露天浴池，四周竹林围绕。满天星辰在我们头顶上，正低头俯瞰我们的一举一动，更显得我们的两人世界是多么宁静安详。

    桧木制作的正方形浴池差不多有两张塌塌米的宽度，为了要预防葵理事靠近我身边，我们两人彼此各坐在远远的两端泡澡。

    「我要送走代表理事时，她还说她想顺道去其他地方，想当然我是想办法拒绝她了。结果当我正赶往这里时，竟遇上了大塞车。」

    「那你是不会打电话给我吗？」

    要是他早一步那么做的话，我就不用担心到哭出来，也不用让他看到我歇斯底里的丑态，害我真想挖地洞钻进去。

    「喔，那是因为我的手机好像坏掉了。」

    「欸，怎么会这样？」

    「我虽然有开机，可是电话打不出去，简讯也发不出去。」

    我这才想到，当桔梗老师打电话给我时，也曾说过打不通葵理事的电话。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葵理事再次慎重向我道歉，我摇摇头。

    「已经没事了。」

    没想到这些事情全部凑巧碰撞在一起，让我胡思乱想加深不安，只能说我刚好不走运吧。

    「那，我再靠过去一点点也没关系啰。」

    葵理事笑咪咪地如此说道。

    「不行。」

    「我又没有戴眼镜，只看到温泉都是乳白色的，没关系啦。」

    「大有关系！」

    其实被葵理事看见还不是什么问题，而是要是让他靠近我，我一定会心动不已、招架不住，那才是问题。

    没想到葵理事不知何时已窜到我身边，从我身后一把抱住我。

    「捉到你了。」

    「……讨厌。」

    「不喜欢？」

    「……喜欢。」

    我转身面对这个近在咫尺的人，毫不隐藏地凝望着这个人，这个我最喜欢的人。

    「我爱你。」

    没料到我会突然采取行动，葵理事吓了一大跳，一瞬间露出错愕的表情，然后面露难色地笑了出来。

    「你真是糟糕。」

    「咦……啊，葵理事……」

    葵理事仍旧是抱着我，对我拥吻起来。我被葵理事的双臂紧紧扣住，根本动弹不得。掳掠我后颈的手，似乎不想让我逃离般紧紧抵住，让他更能尽情攫取我的吻。

    一池热水似乎也感受到他激烈的渴求，水面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来。

    「我也爱你，珠美。」

    最后我所能听到的，就是葵理事的这句话语。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在高涨翻腾的情绪下、絮乱急速的呼吸声中、以及逐渐灼热的体温催化下，消失殆尽。

    我都忘记天上星辰正低眼俯瞰我们的一举一动，我只看得见眼前的葵理事而已。

    ——在这世界上，我最爱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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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天使的花蜜 after romanesque 欢迎光临理事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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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源于明治时代的正统名门学校「月华学院」。

    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学院内，有一处传统礼教气息浓厚、绽放无比光辉的地方。

    这个地方，正是月华学院理事长室。

    葵：「你知道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吗？」

    堇：「……我还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葵：「唉呀……虽然我想跟你解释，可是又觉得好麻烦。」

    堇：「身为一个成年人不要事事觉得麻烦，给我说清楚。」

    葵：「这里我们每回都会请一个人来当特别来宾，跟我们回顾这次故事中所发生的事。可是呀……」

    堇：「可是怎么样？」

    葵：「可是你口才又不好，讲话也不有趣，我觉得好像选错人选了。」

    堇：「你真是没礼貌。你给我听好了，绫芽和巴他们不是来过了吗？」

    葵：「嗯，对呀，那又怎样？」

    堇：「那就是说我也可以，给我开始。」

    葵：「好好好。」

    甜蜜巧克力

    堇：「…………」

    葵：「怎么突然沉默了？」

    堇：「绫芽和老师谈情说爱的故事，我一点也不觉得有趣。」

    葵：「要是照你这种讲法，这次的短篇故事集不就全都没有搞头了。」

    堇：「什么意思？」

    葵：「每篇故事都是大家跟珠美谈情说爱的故事呀。」

    堇：「！！！！！！」

    葵：「堇，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甜蜜松饼

    葵：「堇，你从以前好像就很容易肚子痛。」

    堇：「这是以前的事了……全县实力测验发生的事，只是凑巧而已。」

    葵：「可是，珠美却对你说了『你真可爱』对吧。」

    堇：「我一开始就没有期望珠美对我说『你真可爱』呀。」

    葵：「可是其他人都没有机会听到珠美说这句话钦。」

    堇：「你是说我是特别的吗？」

    葵：「好像是这样子……你很高兴吧，堇？」

    堇：「我才没有……就跟平常一样。」

    甜蜜姜糖

    堇：「巴身上的确经常有女孩子的香味呢。」

    葵：「这篇故事让人好生羡慕呀。对了，你也知道女孩子的香味呀？」

    堇：「不就是香水、化妆品，都会有一种香甜的味道。」

    葵：「巴到底是在哪里沾染上这些香味的？」

    堇：「因为巴会和女孩子靠得很近。即使没有跟对方很要好，他也会很靠近对方的脸孔说话。」

    葵：「能够让女孩子没有警戒心也算是一种才能了。」

    堇：「因为巴没有任何邪念，所以女孩子才会允许他这么做。」

    葵：「我认为不只有这个原因，嗯——算了。」

    甜蜜花圈

    堇：「狸猫好可爱唷。」

    葵：「是吗？我要是狸猫的话，会希望被误认为是猫。」

    堇：「葵，要是狸猫会说话的话，一定会说想跟小狗同一国的，不会希望跟猫同国的。」

    葵：「跟谁同国都好吧？不是有长得不知像狸猫还是猫的漫画角色吗？」

    堇：「你是说长得像机器人的那个角色吗？……葵，你都已经是个大人了，漫画看太多了喔。」

    葵：「理事长的工作之一，就是看漫画。」

    堇：「……是这样子吗？」

    甜蜜烟卷

    堇：「我不能原谅你，葵。」

    葵：「这也是没办法呀，小堇。大人有大人的恋爱方式嘛。」

    堇：「即使你说的没错，你还是做得太过火了。老师一定会觉得讨厌的。」

    葵：「不会呀，珠美老师是属于气氛到的话，就会很积极的类型。」

    堇：「！！！！！！」

    葵：「（又来了！）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的。在此之前你先慢慢等吧。」

    堇：「……你说再长大一点，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葵：「等珠美不会对你说『你好可爱你好可爱』的时候。」

    葵：「好了，这次的『欢迎光临理事长室』就到此结束了。」

    堇：「等会儿，我会再继续跟葵讨教什么是大人的恋爱方式。」

    葵：「这简单，待会儿我给你几本A书，等下次碰面，也许我就会见到已经变成大人的堇了。」

    堇：「没问题，一定要给我喔！」

    葵：「（苦笑）所以，后会有期了。各位可爱的老师们，再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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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天使的花蜜 after romanesque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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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加藤千穗美。

    感谢买下《花宵罗曼史 —天使的花蜜 after romanesque—》这本书的人。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今年快要结束了呢。不知道二〇〇八年，大家都过得如何呢？

    我回首过去一年来，好像是完全沉浸在花宵罗曼史的世界里。不是有句话说「一年之计在于元旦」吗？想想今年过年时我是抱着花宵的原稿度过的，还真的今年一整年都是这样度过。

    从今年初开始细数，三月份杂志就连载结束，五月份推出游戏，接下来正当我以为花宵罗曼史也该告一段落的时候，没想到一转眼时间，竟被告知还会有续作、并且还会举办活动。那时我已经开始连载其他作品和其他场次的活动，突然间忙得不可开交，急急忙忙的调整我的工作计划。

    那时只要苦心思索怎么安排日程表，我的胃就会开始绞痛，因为如此，我只好尽量不要去看我的计划手帐……但这并不是说今年我就过得乱七八糟的。

    现在仔细想想，我会觉得是我时间掌控得不好，真丢脸。

    因为是如此马不停蹄忙碌的一年，所以我非常注意身体健康。像今年夏天我就有开始尝试慢跑，可是我搬到新家的地方，治安却非常不好（我曾被陌生人追着跑，好恐怖！）让我一开头就备受挫折。想说不然来买脚踏车好了，买了之后只有购买当天有骑到，之后连摸都没摸到。（而且我也不知道可以骑脚踏车去哪里，真伤脑筋！）

    其实在我家附近有一间小型的芭蕾舞教室，我经常跑去光顾。虽然说是芭蕾舞，但我毕竟是成年以后才开始学的，哪有可能像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的，我只是纯粹喜欢边听音乐边伸展身体，这样我就非常心满意足了。

    而且还可以看着镜中的自己随时注意姿势。因为我平常都是从事需要久坐的工作，所以非常在意自己有没有驼背。说到这个，我记得画插画的乃上老师以前也是非常烦恼自己有驼背的问题……现在不晓得如何了？

    啊，对了，我还每天喝优酪乳喔，健康第一、健康第一。

    快要迎接二〇〇九年了耶。

    我希望明天可以有更多作品问世与大家见面，甚至可以造成话题引起大家讨论。我会努力创作更多可以让大家尽情享受的作品。

    游戏《花宵罗曼史 2 王子与荆棘王冠》也正式发售了，请大家一定要玩玩看。

    最后还是那句老话，谢谢各位的支持。

    TOY'S的诸位、我的朋友们、爸爸、妈妈，还有纱绪。

    编辑马谷先生和乃上老师。

    还有各位读者大人。

    你们的支持与鼓励，是鞭策我继续努力的原动力。

    真的是非常谢谢你们。

    明年就让我们大家一起努力吧，并且还要创作许许多多快乐的事。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 加藤千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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